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第 110 章 “望你二人 ...
-
悬置墙壁内的两盏烛火,轻微跃动着昏黄灯光,照亮了墙上挂着的荣氏一代先祖画像。
画像下的玄桌之上,本应陈放着的赭离镜,现已消失不见,只一张细长字条,突兀放在上面。
“属下发现赭离镜失踪时,当时并未见到此字条。”荣屿亲侍看见桌上,突然多出来的字条,满脸疑惑不解。
荣屿起身上前,指尖从桌上挑起字条,半低下眼眸,看着字条上的内容。
“荣公子好久不见。擅自窃取赭离镜是我不对,但我不得不行此下策,还望荣公子见谅,待我处理完要事过后,必会亲自登门谢罪。谌月留。”
读完字条所写后,荣屿默默合上了字条。只凝思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盏瓶,里面有几只流萤正蠢蠢欲动,转手递至亲侍身前。
吩咐道:“凭此流萤,探查赭离镜现下方位。”
“属下遵命。”
亲侍双手取过玉盏瓶,向荣屿俯首之后,立马离开了密室,寻找着赭离镜及谌月的下落。
荣屿眼神复盯着身前悬空的木桌,陷入了沉思。
谌月为何偷取赭离镜?
她如何知晓,赭离镜藏身于此?
她与此镜,有何关联?
信中所言之要事,又是指什么?
自赭离镜消失之日起,荣老爷身体便突然急转直下。日日缠绵病榻,清醒时分愈来愈短,有时一睡便是一整日,偶而醒转只大口吐着鲜血,之后又会陷入到昏迷之中。
荣屿日夜守在父亲榻边,只盼他能够早日苏醒过来。如此反反复复,已过了五日。
这日清早,气若游丝的一声呼唤,叫醒了正枕在床边浅眠的荣屿。
“荣屿……”
只这一声虚弱低唤,荣屿立刻恢复了意识,俯身凑近父亲眼前,轻声回应:“父亲,荣屿在。”
荣父虚睁开眼皮,眼前只有乌泱泱一片黑暗,视线早已无法看清荣屿的模样。凭着耳边还能传来的一丝细弱声音,才找到了他的位置。
“它想要我的……身体,我……被它骗了,我愧对荣氏,更无颜面对……天下之人。”最后恨恨说了句,“我该死!”
嗓音逐渐嘶哑糊成一片:“不要……让……”
荣屿听不太分明,又向下俯低了几分,细细听着父亲想说什么。
“赭……离镜……进……进……”
荣父口中兀地涌出大股大股鲜血,荣屿慌忙拿过手帕伸到他的颈间,荣父却在这时,猛地抬起右手 ,死死攥着荣屿的胳膊不放。
目眦尽裂直盯着荣屿,急吼出声:“不要让它,逃入妙梵天!”
一语落尽,口中鲜血瞬间倒灌入眼眶。两只瞳孔陡然泛白,转而又被鲜血全数占据,只片瞬,便化成了一双血眼!
一行血泪刚滑出右眼角,荣父当即四体僵直,摔砸到了被褥之中。血水从眼眶汩汩流泻而出,糊满了他整张脸,顷刻间,又濡湿了整副床榻!
“父亲!”荣屿霎时泪如泉涌,颤颤巍巍伸出去手,又无力地掉落到床边。
直到全身上下的所有血液,都从眼眶夺体而出后,荣父一双瞳孔才恢复到了正常,双眼空洞盯着床顶,至死也未瞑目。
荣屿艰难探出右手,慢慢挪移到他的双眼之上,轻轻盖住了他一双眼。额头靠在他已失温的掌心,俯首恸哭:“父亲……”
无思量。
风翎正在树屋内收拾东西,好为这次去妙梵天做准备。心里正盘算着,先去荣宝斋见荣屿一面,再去执行任务也不迟~
如此想着,手上动作更麻溜了些。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要带的东西,乐呵呵地大步迈出了树屋。
偏头四处打量了下周围,哪儿都没看见惊风的影子。平日若要出任务,这丫头可比谁都要积极,今日怎的不见人影?
风翎正要张口喊她,人还没见到,尖叫声已经传到了耳边:“翎姐!翎姐!你快看!”
惊风一路飞奔而至,跑到近前,风翎才看见她竟把降武的生死簿,给端了过来!
“你拿降武的这玩意儿干嘛?”
风翎最是厌烦瞧见这厚厚一沓案册,里面每多一个名字,无思量又会多添一个,低头赶路的鬼魂。
有些不小心横死的鬼魂,自己怨气难消,也非要闹得无思量不得安宁,让所有人跟着一起不痛快,他们方才舒坦!
风翎想起那鬼哭狼嚎声,立马打了个寒噤:“嘶,快拿走!”
惊风将生死簿掉转了个面,平放到风翎眼前。指头小心翼翼点着,方才新增的名字,一直都未开口说话。
风翎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顺着她的动作,也是勉为其难瞟了眼。
只一眼,手上包袱便已落地。风翎双手夺过她手中的生死簿,仔细核对着名字下方,记载的此人的生前经历。
抬起案册凑近眼前,又翻来倒去重看了好几遍,最后有些呆愣地合上了生死簿,不知该作何反应。
“翎姐,是……一个人吧?”惊风声音脆生生的。
风翎心里还未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远方低沉的一句轻唤,吸引走了她的视线。
循着声音来源,只见从命案司定完案出来,排起长队赶着上奈何桥的鬼魂中,走出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风翎缓步走到这位男子面前,沉默了良晌,难掩惊讶:“荣老爷为何……”
荣父视线从风翎身上移开,向后张望着那棵正散发着银辉的圣树。饶是看遍了世间美景,也从未见识过如此神树,竟痴痴看呆了一瞬。
“这便是无思量。”荣父回忆着荣屿所言,世间竟真有这么处地方,是他这个鬼魂需得要去的。
平复完心绪,荣父才又将目光,回移到风翎身上,“风姑娘,许久不见。那日应下的甄氏古玩,可还作数?”
风翎思绪被他这句话,一下勾到了一年前——当初冒名探入荣宝斋之时,她还是个来自红渚里古玩世家的商家女,不远千里赶来援助荣宝斋,只为两姓能结为盟友。荣老爷亦盛情相款,诚邀她为座上之宾。
如今再见,她原形毕露,他却撒手人寰。
风翎扯起一抹笑容:“荣老爷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荣父看着她头上戴着的那只金钗,也露出了微笑:“风姑娘可也真心喜欢我儿?”
风翎轻轻点了下头,“从未如此喜欢过。”
荣父也点了下头,心里那块半落地的石头,如今才真正彻底落到了实处,“那我便心安了。”
迟疑了片刻,风翎直愣愣开口:“是何人谋害的荣老爷?”
荣老爷眼神幽沉了些,随即自嘲一笑:“是我罪有应得罢了,如此下场,我甚感欣慰。”
“?”
荣老爷仰头长叹:“只可怜我儿血咒加身,今后,又要担上我之恶果了。”
风翎从他只言片语中,无法完全理解其话外之音。但他身上若有似无萦绕着的黑气,或许已是最好的解释。
在她初探荣宝斋之时,刚好与这股黑气打过交道。遂一针见血道:“赭离镜对你做了什么?”
“你果非寻常之人。”荣老爷面色微凝,见她一眼便挑破了自己的隐秘,不免惊怔。
风翎一一道来:“赭离镜乃咒怨之镜,以人之恶念为食。然其本身无形无相,无法轻易出镜为害人世。”
心里立马有了猜测:“所以你进去过?”
话既说到如此份上,荣父再也无可遮拦了,于是大方坦白:“不错。”
“我退任之后,发现诅咒并未消解,也就是在这时,它找上了我。”
“于魇梦中,我得知只要将赭离镜,镇压于妙梵天,荣氏诅咒便可得解。”
妙梵天?如此碰巧?听到这名字,风翎心里十分讶然。
“我遂孤身前往妙梵天一探究竟,后偶得镇压之法。回到荣宝斋后,我曾三番五次欲强行压制此镜,不料遭其反噬于镜中。”
“在镜中,我受它蛊惑,道出了镇压之法。它遂寄居于我身,欲逃出赭离镜。”
“然我被其重创,身体早已难支,它才只得作罢。只将一缕黑气打入我体内,便将我踢出了镜外。”
“之后……”荣父哽咽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完,“我行将就木之际,在魇梦中,它又出现了。”
眼里渐渐升起悔恨的泪水:“它感谢我告知了镇压之法,它重见天日之时,便是世间覆灭之际。”
热泪盈眶:“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原是如此。风翎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后,不知该如何宽慰于他,才能稍微减轻一些,他心里的负罪感。
心里空滞了好一会儿,方才再次出声:“荣老爷不必内疚。”
“赭离镜虽为神镜,落入凡尘千载,食以咒怨滋气养元,早已化为魔物。你肉体凡胎,自难与之相抗。”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它为何会蛊惑你,将其带入妙梵天。”风翎细细梳理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许可以此为突破口,寻得克敌之法。
风翎认真提出自己的看法:“赶在它逃去妙梵天之前,一切或还有转圜之地。”
荣父顿了片刻,目光肃沉:“赭离镜前夜为人所盗,现下落不明。”
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盗了去?为何又如此赶巧?
风翎皱着眉头,也陷入了巨大迷雾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太上来……
在风翎一团乱麻之际,荣父上前走近了一步,将一封信件递到了风翎眼前。
“风姑娘既非凡人,可否帮我将这封信,带给荣屿?”
风翎抬手接过信,便放入了袖间。抬首望向荣父,眼神也暗沉了些:“即便不为送信,我也是要去陪他的。”
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风翎心里揪紧了下,心情也跟着低落了起来。振作精神后,向荣父抬手行礼:“荣老爷放心,无论今后发生何事,荣屿都不会是一个人。”
“因为风翎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与他同进同退,生死相携。”风翎郑重立下誓言,希望她的这番话,能在此刻,送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荣老爷直直望着她,心间感喟之余,又多了份敬佩之意。在这时才终于明白了,荣屿为何会选择将真心,交付于眼前这位女子。
情深意重之人,可当千难万险,而无所惧矣。
荣老爷同样抬手还礼,感言道:“如此,我便再无遗念。望你二人,且行、且重。”
风翎眼眶发热,随即沉声以应:“荣老爷,一路走好。”
荣老爷望着她会心一笑,再无留恋地转过身去,重新踏上了那条,未竟的转世之路。
风翎直身站在原地,一路目送荣父跨过了奈何桥,直到他的身影再也不见,方才收回了眼神。转而看向站在身后的惊风,声音轻飘飘的。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