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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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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恰逢初雪,鹅毛般的雪片将长街铺作一片素缟。
宋敛身着绛紫衣袍,外罩银狐大氅,立在雪中竟比檐下新贴的门神画更显秾丽三分。
见贺愿只着一袭雪青长衫,宋敛眉梢挑起几分戏谑。
“哥哥和小侯爷穿的好生相配。”云晚寒怀中紧紧抱着备好的药箱,小脸冻得通红。
“我和我徒儿,自然是最相配的。”说着,宋敛自然地接过药箱。
贺愿望着长街渐深的积雪,侧过身为云晚寒拢紧大氅,直到把少年裹成一个圆滚滚的雪团子才肯罢休。
云晚寒晃了晃脑袋:“药囊第三层放着安神汤药,哥哥夜间若是……”
宋敛撑伞立在马车旁笑道:“殿下若是再不走,这雪怕是要淹了城门了。”
“这便来了。”贺愿最后又揉了揉云晚寒的发顶。
宋敛撑着伞走上前,为贺愿遮去纷扬的雪花。
临要踏上马车,贺愿望向仍静立原地的宋乘景:“宋侍卫不随行?”
宋乘景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宋敛。
宋敛漫不经心道:“云州路远,总得留个得力的人在京中照应。况且……有些人怕是舍不得他走。”
贺愿微微眯眼,好啊,他就知道,此事宋敛定然知情。
今日这云州,宋乘景不去也得去。
“宋侍卫既已整装待发,便不必耽搁了。”
宋乘景下意识看向宋敛,见自家公子正低头整理袖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拱手。
云晚寒眨了眨眼,心想有宋乘景同行保护哥哥……似乎也不错。他仰头笑道:“乘景哥哥要好好保护哥哥呀。”
宋敛这时才慢悠悠抬头,故作惊讶:“哎呀,原来乘景也要同去?你看我这记性。殿下真是体恤下属,连这等小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到。”
贺愿懒得理会他的装模作样,转身登车。在经过宋敛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这笔账,路上再算。”
宋敛顺手将伞往宋乘景手里一塞,便跟着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前,众人分明看见宋敛十分自然地挨着贺愿坐下,还顺手将狐裘分了一半过去。
宋敛笑吟吟道:“殿下说要与我算账,不知打算如何算法?”
贺愿闭目养神,并不理他。
宋敛凑得更近了些:“莫非殿下打算严刑逼供?那臣可要好好想想,是该如实招来,还是……顽抗到底。”
贺愿终于睁开眼,冷冷道:“宋云靖,你若再靠近半分,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玄武国的分筋错骨手。”
“殿下舍得?”宋敛得寸进尺地将手搭在贺愿膝上,“若是伤了我,这一路谁来为殿下暖手暖脚?”
贺愿垂眸看了眼那只不安分的手,道:“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带宋乘景同行?”
宋敛挑眉:“难道不是殿下体恤下属?”
“云州局势复杂,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暗处行事。”贺愿道,“明面上有你我在前吸引目光,正好方便乘景暗中调查。”
“原来殿下早已谋划周全。”
“不过,你与宋乘景合谋欺瞒之事,不会就此揭过。”
宋敛正色道:“我知殿下恼怒。但乘景对你弟弟确是真心,我这才……”
“真心?”贺愿打断他,“十六岁的少年,如何分辨何为真心?”
“十六岁如何不能分辨?”宋敛反问,“当年我十六岁时,便已被我娘扔到大理寺和腐尸同吃同住了。哪像你弟弟这般娇贵……”
“小侯爷未曾有过胞弟,自然不理解其中乐趣。”贺愿道,“小晚开蒙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雪。他攥着给我留的酥糖蹲在书院窗棂下,积雪埋了半截虎头鞋,偏要等我下学亲手抱他。”
“谁说我没有弟弟?”宋敛放在贺愿膝头上的手转而拽紧他腰间玉环流苏,“当初虽然不知男女,也不知是死是活,可总归是有那么一个该唤我兄长的人。我算着他的生辰,年年备的彩衣玉冠能填满三间库房。前些日子忽然得知了他的消息,说人在玄武,我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四匹汗血马……”
贺愿轻笑一声:“小侯爷当日擒我时,可没半分兄长模样。”
“当时初见你,秦楼楚馆你都熟络,又不知你在藏拙,总觉得你埋没了贺将军的血脉。”
“看来小侯爷是真以为我在玄武国是个草包纨绔了。”贺愿继续道,“那现在以为如何?”
“豢暗卫,掌密谍,这般手段……在这吃人的世道挣出血路,你得剜去多少血肉?”
贺愿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是一副破身子罢了,若是能给七千白袍军平反,倒也不枉我演这么一场戏。”
七千冤魂在渡军峡哀嚎,总要有人把修罗道走成通天途。
宋敛凝视着贺愿含笑的眉眼,搭在贺愿膝上的手,缓缓收紧,不再是玩笑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力道。
“所以你在玄武国那些年,秦楼楚馆是假,结交权贵是假,连那副病弱模样……也是演给世人看的戏?”
“戏要演全套,也要留三分。”贺愿道,“若非如此,怎能让人放心留我性命?”
“那如今呢?”宋敛追问,“为何又肯让我看见几分真容?”
“小侯爷步步紧逼,我若再全无破绽,岂非显得太过无趣?”
宋敛道:“殿下这破绽,给得倒是刁钻。七千白袍军的冤屈,我陪你一起讨。”
“平华侯府立场特殊,小侯爷不必卷入其中。”贺愿再次试探。
“我卷入的还少吗?从接下你那枚红莲耳坠起,我便已经选了立场。”宋敛放在贺愿腰间的手不老实的滑到后腰处,“更何况,既然认了你这徒儿,兄长护着弟弟,不是天经地义?”
贺愿微微蹙眉,沉默片刻道:“若我要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呢?”
“那便不走。”宋敛答得干脆,“我们另辟蹊径。这世上冤案,未必只有鱼死网破一种解法。陛下对贺将军案的态度始终暧昧,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倒是你,别总想着孤身赴死。”
贺愿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极轻地叹了口气:“宋云靖,你当真麻烦。”
“现在才知道?”宋敛得意地弯起唇角,“可惜已经晚了。”
贺愿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你能不能别摸我腰了!”
宋敛的手原本已从贺愿的后腰游移到腰侧,甚至不老实地轻轻捏了捏,此刻又悄然滑回后腰处。
贺愿今日的腰带系在内袍之外,宋敛这一番动作,手掌几乎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他外袍下的腰际。
宋敛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依旧紧挨着贺愿坐着,嘴上应着:“好,不摸。那殿下总得给臣找点别的事做?这路途漫长,枯坐无趣得很。”
贺愿瞥他一眼:“小侯爷若是无聊,不妨多想想云州案的线索。”
“线索自然要想,但查案也不耽误找点乐子。”宋敛懒洋洋地靠回车壁,“说起来,云州刺史赵廉是崔鹏举的门生,这次三万两银子不翼而飞,他脱不了干系。”
“若真想找乐子,青楼楚馆岂不更合小侯爷心意?何必非要与我一个男子纠缠。”贺愿道,“明面上的关系谁都看得见,重要的是银子去了哪里。三万两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些庸脂俗粉,岂能与殿下相提并论?”宋敛转而轻轻握住贺愿的手,“不过殿下说得是。我怀疑这笔银子,根本就没出京城。”
“小侯爷抬爱了。怎的旁人皆爱风华绝代,偏你与众不同。”贺愿任由他握着,“继续说。”
“那是因为他们亦是凡夫俗子。”宋敛与其十指相扣,“云州水患是三个月前的事,拨款却是在一个月前。这中间两个月,足够有些人做手脚了。我离京前查到,户部拨款文书上的印鉴时间,与实际拨付时间对不上。”
贺愿若有所思:“所以太妃暴毙,或许不是巧合。”
“看来殿下也想到了。”宋敛笑了,“有人怕我们查云州案查到不该查的地方,所以先下手为强,断了长春宫这条线。”
贺愿指尖在宋敛掌心微微一动,似要抽离,又被更紧地握住。他索性不再挣扎:“断了一条线,总会露出新的马脚。对方越是急着灭口,越是说明我们摸对了方向。”
“殿下与臣真是心有灵犀。我已让乘景暗中查访户部那几个经手银两的主事。不过在此之前……”宋敛倾身凑近,“殿下可否告诉臣,方才臣摸您腰时,您到底是恼,还是……”
贺愿猛地抽回手,耳根微红:“宋云靖!”
“好好好,不说这个。”宋敛笑着坐直身子,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
马车在雪地里平稳前行,车内的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唯有雪花敲打车窗的细碎声响,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格外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宋敛发现贺愿不知何时已靠着车壁睡着了。连日操劳加上车马劳顿,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宋敛轻轻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又细心地为他披好狐裘。
“睡吧,到了我叫你。”
车窗外,雪依旧下个不停,将天地染成纯白。宋敛望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