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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岸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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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灯火通明,最大的那艘三层画舫早已被装饰得如同水上宫阙,琉璃灯盏缀满檐角,映得周遭水面流光溢彩。船家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宋敛过来,立刻躬身搭好跳板,态度恭敬异常。
“小侯爷,您吩咐的都备好了。”
宋敛略一颔首,拉着还有些抗拒的贺愿踏上了画舫。
画舫内部更是别有洞天,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腊梅冷香,而非寻常画舫常用的浓腻熏香。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酒壶和几样精致清淡的茶点,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宋敛这才松开手,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霎时间,冰面上万千莲灯的倒影、远处街市的璀璨灯火、以及天上疏落的寒星,一同涌入舱内,仿佛将整个上元夜的繁华盛景都框了进来。
“如何?”宋敛回身,斜倚在窗边,“这视野,可比在桥头人挤人,或是挤在那些小画舫里要强得多吧?保证冻不着你,也吵不着你。”
贺愿冷眼扫过舱内布置,又看向窗外那确实无可挑剔的景致,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不得不承认,宋敛虽行事荒唐,但这安排……确实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坐吧。”宋敛指了指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难不成要我一直站着陪你吹风?”
贺愿这才缓步走过去,在离窗稍远的暖炉附近的位置坐下。
画舫缓缓离岸,平滑地驶入灯影交织的河道。寂静在舱内弥漫,只有水流轻拍船身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宋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斟了杯温酒,不喝,只拿在手中暖着。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抽出一柄折扇,流畅地在贺愿面前展开:“如何?”
贺愿不解地抬眸:“什么如何?”
“啧,”宋敛又把扇子往前递了递,“好不好看?新得的。”
“……?”贺愿看着他那副等着评价的认真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看着那柄几乎要怼到自己眼前的、扇骨镶嵌着细碎宝石、扇面绣着繁复金线云纹的折扇,又抬眸,对上宋敛那双写满了“快夸我”、“是不是绝无仅有”意味的、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心底泛起一丝荒谬感。
这人……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寒冬腊月里对扇子如此执着,得了新玩意儿还非得逼着旁人给出评价?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孔雀开屏般的强烈展示欲,忍下扶额的冲动,只得勉强敷衍道:“小侯爷的品味……自然是,过目难忘的。”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既没肯定也没否定,甚至细品之下还能咂摸出点别的意味。
宋敛像是自动过滤了话中的其他含义,只捕捉到“过目难忘”四个字,满意地收回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唇角勾起:“那是自然。总得有些配得上身份的好东西,才不至于丢了平华侯府和易王府的脸面,不是么?”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贺愿身上那件素雅的月白氅衣,仿佛在说“你就太素净了”。
贺愿懒得与他争辩这种无聊问题,索性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画舫已缓缓驶入金明池中央,视野愈发开阔。无数盏莲灯在漆黑的冰面上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缓缓漂向远方,与天际星辰几乎相连。远处朱雀大街的喧闹声被水波滤过,变得朦胧而遥远,反倒衬得舱内愈发宁静。
贺愿静静看着,忽而想到,许多年前的初雪时节,阿爹与阿娘是否也曾这般携手同游金明池,共放一盏祈愿的河灯。
“都说金明池的河灯最是通灵性,”宋敛不由分说地将一盏精巧的莲花灯塞进他怀里。那灯芯处巧妙地嵌着方才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凤凰,“据说在初雪这一日,亲手放入写着心愿的河灯,便能上达天听,心想事成。”
“小侯爷对此等风月之事……倒是颇为熟稔。”话虽如此,贺愿还是随手自然地拿过小桌上备好的狼毫笔。宋敛见状,极其自然地伸手替他研墨。
贺愿继续道:“莫不是年年上元,都携不同佳人夜游画舫,才练就这般手段?”
“家父家母感情甚笃,年年此日都要来此放灯祈愿,雷打不动。”宋敛无奈道,“可怜我从小便被拎来,却只能在船尾喝着冷风,看他二人恩爱。哪来的什么佳人?”
“那你倒是执着。”年年喝风,还年年来。
贺愿敛息垂眸,笔走龙蛇,在纸笺上写下四个洒脱不羁的狂草——“原遂无虞”。
就在笔尖即将离开纸面的瞬间,一管冰凉的玉箫轻轻挑起他垂落在鬓边的一缕青丝。宋敛不知何时已倾身靠近,几乎与他呼吸相闻,目光落在那墨迹未干的字上。
“如此良辰美景,易王殿下就许这般宏愿?未免太过空泛。不如……写点更实在的,比如……‘长相守’?”
贺愿反问道:“和谁?”
玉箫挑着的那缕发丝微微晃动,宋敛迎上贺愿的目光,非但不退,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唇角勾起一个更深、更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用那玉箫的末端,极轻地、近乎狎昵地蹭过贺愿写下“原遂无虞”的纸笺边缘,声音混着窗外隐约的水声和舱内暖香,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易王殿下觉得……该和谁?”
他目光灼灼,紧紧锁住贺愿,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心里清楚。
贺愿并未避开这过于逼近的凝视,轻笑一声:“小侯爷这话,倒像是庙里解签的和尚,专会故弄玄虚,哄人许些不切实际的愿。”
他手腕一转,狼毫精准地格开那扰人的玉箫,笔尖重新落于纸面,在“原遂无虞”四字旁,又添了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清净”。
“本王只愿,耳根、身边,皆得清净。”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逐客令和讽刺了。
宋敛看着他添上的那两个字,慢悠悠地收回玉箫,在指尖转了一圈,仿佛刚才被嫌弃的不是他一般。
“清净?殿下这愿望,怕是许得早了些。这京城,这朝堂,何时真正‘清净’过?”
他向前又倾了半分,几乎将贺愿困在了暖炉、桌案与他自己的身体之间:“更何况……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了,再想求‘清净’,可就难了。”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落在贺愿微抿的、缺乏血色的淡色唇瓣上,只一瞬,便如蜻蜓点水般移开,随即干脆地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近乎威胁的话语只是随口的玩笑。
“不过,愿望既已写下,便放了它吧。说不定真有哪路闲来无事的神明听见,顺手就替你实现了呢?”
贺愿将字条仔细叠成一枚小巧的方胜,塞入莲花灯座深处,随后道:“你的愿呢?”
宋敛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同样质地的洒金笺,递到贺愿面前。
“祝千龄,借指松椿比寿。”落款是端方有力的三个字:宋云靖。
贺愿接过字条,将其也叠成整齐的方正:“你倒是真写了个再实在不过的长命百岁。”
宋敛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手将那盏河灯抛出舷窗。
“是啊,我得活长长久久的,看着你们……一个两个,都活成千年王八万年龟才好。”
贺愿鬼使神差的伸手,按住了宋敛欲收回去的手腕。
“宋云靖。你当这金明池的河神是华佗再世,还能包治百病、保人长命不成?”
宋敛难得正色应了一声:“听说……每逢寒雪天,你旧疾便会发作得厉害?”
贺愿了然。思画晌午刚派人送进宫称病告假的折子,怕是当时这位宋小侯爷就在陛下身侧,亲眼看着那折子上写的“旧疾发作,不堪风寒”。
怪不得……他会追到贺府来,还安排了这画舫。
“不过是些陈年旧疴,死不了人的毛病。”贺愿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总归是伤及根本的事,岂能轻忽。”宋敛眉头微蹙,“明日我让太医令……”
一声清脆响声突兀地打断了他。
是贺愿腰间的那块玉环,撞上了梨花木的茶几。
贺愿俯身,从桌脚边拾起一枚不知是哪位姑娘遗落的合欢花图案的香囊,将其轻轻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宋敛见状,也从自己襟前内里扯出一枚用细绳系着的玉环。那玉环质地温润,大小……竟不大不小,正正好可以严丝合缝地嵌进贺愿终日佩戴的那枚月白玉环的中央,仿佛它们原本就该是一体。
“云姨刚怀上你时,总爱倚在贺家演武场那棵老海棠树下,看我用桃木枝比划着练剑。”
“云姨那时笑着说,若生下的是个千金,我们便做一对最要好的兄妹,来日她长大了,相看郎君,我还得帮她好好把关。”
“若是个小少爷……”宋敛倾身逼近,“便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好好教他挽剑花……”
贺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抬眼便撞入对方那双深邃的眸中。此刻那里面仿佛有万千星河正在倾落,闪烁着复杂而灼热的光。
“月前,刚得知你确切消息时,”宋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礼制,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称谓……你我之间,究竟该如何论处?是师父?是兄长?还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落在贺愿脸上:“别的什么。”
贺愿垂眸,长睫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你还真是……”宋敛见状,话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似乎想说什么。
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便被贺愿冷淡地打断。
“当年的事,我未曾亲耳所闻,更未曾亲眼所见……如何能当真。”
“指腹为契,父母之命,”宋敛不依不饶,甚至伸出一根手指,故意缠上他垂落肩头的青色发带尾梢,轻轻绕弄,“何时需要你我这两个‘当事人’首肯了?嗯?”
贺愿道:“小侯爷今日这般作态,步步紧逼,莫不是想效仿那韩寿偷香,要当个自荐枕席的檀郎?”
宋敛就着这话顺杆往上爬:“啧,若老天爷开眼,真能让我生养……为了你这般的人物,倒也不是当不得这檀郎。”
“轻佻!”贺愿脸色一沉,猛地抽回自己的发带,别开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