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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宋敛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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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敛踏入将军府时,恰见满庭碎琼乱玉间,静立着一道谪仙般清绝出尘的人影。
贺愿临风执伞,背影浸在雪后初霁的清冷天光里,仿佛自身也在发光。一袭碧落色的广袖袍服,随着寒风的拂动而轻轻晃荡,衣袂飘飘,似要乘风归去。
大约是听到了身后毫不掩饰的踩雪声,贺愿转身。
宋敛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猝不及防地乱了一拍。
但见那少年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薄红,此刻被寒气一激,更是胜似胭脂融雪,艳丽得近乎妖冶。大氅领口簇拥着的银狐细毛,柔软地拂过他染着淡霞的眼尾肌肤,黑白红三色交织,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瑰丽。
而那双他曾觉得深邃如最上等的桐烟徽墨、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眸子,就这么淡淡地带着一丝讶异,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那目光清冷剔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又因主人过分精致的容貌而染上一层难以言喻的、近乎蛊惑的魅力。
雪压竹枝低,万籁俱静。
只此一眼。
却让见惯了绝色的宋小侯爷,脑中莫名蹦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海棠醉日。
并非女子的娇媚,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极致的清艳与慵懒,带着病态的颓唐之美,偏偏又干净纯粹得不容亵渎。
这满庭精心雕琢的雪景,这玉竹红梅,皆化为了虚无背景。
天地间,唯余眼前人。
唯余卿卿眉眼间,那不经意的半分柔,与惊心动魄的艳。
贺愿微微挑眉:“看来府里的竹影和竹青得扣上半年的月钱了。竟让小侯爷进我这贺府如入无人之境,倒是我管教无方,怠慢了贵客。”
宋敛浑不在意地斜倚在廊柱上,故作无辜地摊开手:“这可怨不得他们。是乔叔心疼我孤零零站在雪地里可怜,不仅亲自开的门,还差点要把刚煨好的、滚烫的姜汤端来给我暖身子呢。”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连把伞都不知撑开,倒有闲心握着把扇子扮风雅。”贺愿嗤笑一声,“小侯爷还真是……身强体健,非常人可比。”
正说着,云晚寒提着一件海棠红色的滚毛斗篷,轻快地转出屏风。
“哥哥,我的狐裘用香薰好了,你闻闻这冷梅香可还……宋小侯爷?”
他旋即轻巧地跃过门槛,下意识扯住了贺愿的衣袖,仰头看向宋敛:“宋小侯爷也是要和我们一同去灯市吗?听说今夜朱雀街要放盛大的烟火呢!”
“小侯爷日理万机,今夜宫中想必还有家宴需列席,”贺愿直接替宋敛做了决定,“哪有闲情逸致,陪我们去看这些小孩子家的玩意。”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里不欢迎你,请自便。
宋敛像是完全听不懂这逐客令学着贺愿方才的模样,也故意微微挑起了眉梢。
“巧得很,我今日刚同圣上告了假,说是旧伤发作,需得好生静养,恰好闲得很。而且,我尤其擅长……照看小孩子。”
廊下积雪映着摇曳的朱红灯笼,将那不请自来的身影拉得斜长,顽固地横亘在贺愿前方的去路上,活像条甩不脱、赶不走的癞皮狗。
贺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心下冷冷想道。
转过前方街角便是金明池,此刻满城璀璨灯火的光晕,应当正顺着冰封的湖面粼粼流淌过来,本该是静谧美好的夜景,偏有人不识趣,非要杵在这儿煞风景。
宋敛意图搀扶他下台阶的手掌,就那般突兀地悬在半空,得不到任何回应。
贺愿直接无视了他示好的动作,只感到身旁云晚寒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有些无措。他立刻收拢五指,将弟弟微凉的手更紧地握住,牵着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前厅,径直朝府门走去。
朱漆回廊下,乔正正拿着扫帚,费力地清扫着阶前的积雪。
“殿下这是要逛灯会去啊?”乔正目光慈祥地落在贺愿和云晚寒身上,随即又扫过默不作声缀在后头几步远的宋敛。
只见那位素日里眼高于顶、矜贵傲气的小侯爷,此刻竟难得地耷拉着眉眼,安静跟在后面,活似只被突如其来雨水淋得透湿、无家可归的鹌鹑,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乔叔,今日不必守夜了,府里也没什么事,你也早些歇下,或是出去逛逛松快松快吧。”贺愿温声道。
老管家连忙躬身连连应是。
待一行人出了府门,贺愿这才瞧见,那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后面,竟还默不作声地站着一个人。
细密的雪沫簌簌落在宋乘景撑着的油纸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听到脚步声,他沉默地抬起伞沿,露出怀中紧紧抱着的一样东西。
一件色泽殷红似火、毛色丰厚的狐裘大氅。那抹浓烈到近乎嚣张的红色,在漫天素白雪色里显得格外刺目扎眼。
“……”
贺愿脚步一顿,目光凉飕飕地扫向一旁故作轻松的宋敛:“你们主仆二人,这是合伙在我府门前演苦肉计呢?有暖和衣裳不穿,非要冻着?”
宋敛靴尖无意识地碾着青石砖缝里残存的积雪,混不吝道:“总得让乔叔瞧着我足够可怜,冻得快要不行了,他才肯心软放我进去讨杯热茶暖暖身子不是?”
“真想进来,翻墙不是更快?”贺愿毫不留情地戳穿,“就贺府这矮墙,能拦得住身手不凡的宋小侯爷?”
宋敛从善如流地接话:“殿下说的是。那我下次……直接翻墙?”
“……”贺愿懒得再理他,牵着云晚寒转身就走,“随你。”
“诶!”宋敛见状,立刻从宋乘景手中一把拽过那件殷红狐裘,随意抖开披在身上,几步便追上了前方那道决绝的身影,“灯市人多,等等我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哥哥快看!”
刚转过朱雀桥头,云晚寒便兴奋地挣开贺愿的手,灵巧地一跃,便轻飘飘踏上了桥栏,稳稳立住。
只见万千莲灯正被次第放入水中,暖黄的光晕缓缓漾开,如同无数金莲于墨色绸缎上悄然绽放,粼粼波光将那些光斑揉碎,铺成一条流淌在人间的璀璨银河。
他看得痴了,喃喃问道:“哥哥你说,这些莲花灯,真的会顺着河水,一直游到天上去,变成真正的星星吗?”
“当心些,别真成了落汤鸡捞上来。”
身后,宋敛的玉箫虚虚一点,隔空轻触了一下云晚寒的后心,示意他注意安全。转头间,见一旁的贺愿已默默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银袋。
贺愿温和道:“既来了,便坐最大的那艘画舫游河,可好?”
自幼幽居玄武国僻远之地的少年,乍见大虞上元灯会的繁华盛景,早已欢喜得如同脱笼的小雀,若非贺愿一直牵着他的袖口,怕是真要忍不住跳下去,踩着那些河灯逐波而去了。
“糖菩萨!是那个会转的糖菩萨!”云晚寒又指向不远处一个被琉璃灯照得亮堂的小摊,一位老师傅正娴熟地挽着滚烫的金色糖浆,绘制出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
贺愿被他拉着往那边走,指尖刚刚将要触到那插满糖画的草靶子,忽地被一柄横斜里伸出的玉箫轻轻隔开。
“那人堆里挤攘不堪,气味混杂,你也不怕被冲撞了,回头咳疾复发?”宋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
也不知这主仆二人是何时密谋好的,一旁的宋乘景悄无声息地贴近,极其自然地将看得入迷的云晚寒轻轻一挟,旋身便护着他融入了旁边熙攘的人流,瞬间不见了踪影。
而就在宋敛那身殷红夺目的披风掠过糖画摊子的刹那,草靶子上最高处那只最为精美的糖凤凰,已凭空消失。
贺愿反应极快,反手便精准扣住了宋敛的腕间命门:“宋敛!你把我弟弟弄到哪里去了?!”
“你弟弟十六岁了,不是六岁,在这朱雀街上丢不了。”宋敛任由他扣着,“今夜该被好好看顾的,怕是另一个人。”
他手腕极其巧妙地一翻,那柄玉箫不知何时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在他掌心灵活转出的正是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凤凰,翅膀纤薄如纸,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呵。”贺愿冷笑,“强取豪夺,顺手牵羊。宋小侯爷,你们大理寺卿府的教养方式,还真是……别致得令人大开眼界。”
“谁说我是强取?”宋敛露出一副再无辜不过的神情,理直气壮道,“我给钱了,足足十两纹银,就搁在那熬糖的旧陶罐边上,足够买下他整个摊子还有余。”
不等贺愿再次开口讥讽,宋敛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笃定道:“哦?不信?”
他不由分说地拽过贺愿冰凉的手腕:“走,带你去亲眼查证,免得你总以为我大理寺卿是那等欺行霸市之徒。”
碧落色的清雅衣袂与那袭嚣张夺目的猩红披风纠缠在一处,如同两道截然不同的旋风,掠过古老的石桥栏杆。
宋敛拽着贺愿的手腕,一路穿过熙攘人流,径直朝着金明池畔停泊画舫的码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