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公主》啃不完的凤爪

2、02 “你还记得

　　隔天是周六，武行照例休息一天。

　　王晨跟两个小姐妹约好去逛街，逛完顺便再看个电影，影视城距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她八点钟就爬起来化妆。
　　画眉毛的时候，余光瞟到隔壁床七点就醒了，趴在枕头上一直抓大鹅的孤寡老人，终究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她就又邀请了一次，“姐，一块去玩呗。”

　　周放摇了下手机，“我晚点打算回去一趟，你玩你的。”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两人住一块这么久，王晨比谁都清楚，周放跟她妈妈的关系特别好，她妈妈好像也很依赖她。
　　母女俩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通视频，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所以听到周放说要回家，她也没坚持，“那好吧，不打扰你们母女情深了。”

　　周放勾唇无奈笑了下，“路上注意安全。”

　　王晨出门没多久，周放就也起来了，她收拾流程比较简单，差不多十几分钟就完事了。
　　老城区更远一点，她中间倒了两次公交才到家。

　　薛美云跟两个街坊在超市门口打麻将，瞅见人过来，怪腔怪调地哟了一声。
　　“这谁啊，走错地方了吧。”

　　周放笑着先跟两个邻居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向薛女士，“手气咋样，今天。”

　　这么多人在，薛美云没发作，只没好气地瞪了周放一眼，眼神中带着威胁，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周放眼底浮起一团笑意，“你们玩，我去做饭。”

　　小厨房在超市后边，周放提着东西进去，刚把买的肉分装放进冰箱，排骨焯上水，薛美云就也进来了。
　　她撩开帘子，站在门口，眼珠子盯着周放上下四处打量。

　　“行了，别看了，没受伤。”周放拿勺子撇了下锅面上的沫儿，转头看到薛美云脸上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笑。”薛美云黑着脸走过去，“是不是薛宝珍那死丫头又撺掇你去的。”

　　“妈，这你可就冤枉人小姨了，是我自己找上门的，小姨一开始怕你知道后生气，还不敢要我，是我好说歹说她才心软给我安排了个活。”

　　其实一开始薛美云并不反对周放在武行工作，甚至是支持。

　　当年她查出乳腺癌，周放背地里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眼泪，有半个月眼睛都是浮肿的。
　　但每次见到她却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跟平时一样跟她拌嘴，打趣，让她别偷懒，好好吃饭，早点看好回去看店。

　　唯一一次当她面情绪失控还是那次化疗，她难受得实在吃不下东西，就说了丧气的话。
　　周放的眼圈当时瞬间就红了，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不顾仪态地失声痛哭起来。

　　那也是第一次，周放觉得自己那么没用。
　　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只知道玩，每次开完家长会，薛美云都要被老师单独叫去开小灶。
　　现在好不容易要毕业了，却依旧没什么大本事，老妈生病，还要用自己的积蓄，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活了二十多年像白活了一样，一点价值都没有。

　　薛美云听完心痛不已，所以后来知道周放跟着宝珍在武行训练，准备入行做武打演员，她并没有阻止。

　　周放之前没有武术功底，一开始必然要吃些苦头，每天练完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半个月人就整整瘦了一大圈。

　　薛美云看在眼里虽然心疼，但也为她感到开心和自豪。

　　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是傲气的，她的女儿在成长，在摸索人生，在寻找自己的价值。
　　这个阶段是痛苦的，她帮不上忙，只能默默支持。

　　真等哪天打不动了，她就出钱把超市装修升级一下，让她回来接手。
　　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养家糊口，过上平淡的小日子足够了。

　　薛美云一开始真是这么打算的，直到两年前，周放在一次高空拍摄中出现意外，从五米的高台摔下来。
　　造成肋骨断裂，胸腔挫伤，整个人直接当场昏死过去。

　　所幸没伤到要害，又抢救及时，最后才捡回来一条命。
　　薛美云一直觉得这是老天爷在给她机会，自那以后，就不让周放再碰那些东西。

　　她花钱四处找关系，给周放在一所高中找了份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安稳。

　　奈何这死丫头一点也不听她的，一有假期就偷偷往薛宝珍那跑。

　　薛美云气得牙根痒痒，在她胳膊上狠狠拍了下，“你不是跟我说外出学习吗，学习到哪去了，要不是碰到邵老师跟我说，暑假根本没有外出学习的活动，你还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哎哎......”周放捂着胳膊往旁边躲了下，“我撇沫儿呢，再烫着。”

　　薛美云瞪了她一眼，“回来就不许去了！给我老实在家待着。”

　　“不行，我合同都签了，违约是要赔违约金的。”

　　“要赔钱是吧，行。”薛美云点头，“我给薛宝珍打电话，问她需要赔多少。”

　　周放赶紧一把拉住她，“妈，你就别找小姨了，回头她一生气再把我给辞退了。”

　　“辞了更好，做老师不比在外面舞刀弄枪的轻松，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周放把勺子放下，“做老师是轻松，但每个月那两千块钱够干嘛啊。”周放没有编制，每个月交完社保，工资就剩两千出头。

　　“够你花就行了，你要那么多干嘛。”

　　“谁跟钱过不去啊。”周放故意说，“那我也想背一下名牌包包，穿一穿高档衣服，然后逢年过节的能带你去三亚度个假什么的。”

　　其实薛美云心里也清楚一个月两千块钱确实太低了，年轻人花钱又大手大脚，光养活自己都够呛。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多少？我一会儿去银行给你取。”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放把火关了，转过身抓住薛美云的手，坦言道，“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是想趁着年轻还干得动，出去多挣点，再过几年我都三十了，身上要是没点存款傍身，走出去都觉得没安全感，还有总花你的算怎么回事，那不成啃老了，传出去多丢人，我干不来。”

　　薛美云没好气道：“我是你妈，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我的不就都是你的。”

　　“那不一样，不是自己挣的，用起来不硬气。”周放说。

　　薛美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心里明白，周放这么拼命挣钱，什么不想啃老，要穿名牌都是借口。
　　她是怕自己的病哪天复发了，她拿不出钱给她治。

　　“说来说去，就是一定要去呗？”薛美云白她一眼。

　　周放讨好地笑了下，“妈，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可那次就是个意外，现在剧组的安全措施都做得可好了，况且我现在又不做武替了，就假期去做几天群演打打酱油，凑个人数，那个工作一点危险性都没有，不信你去问小姨。”

　　薛美云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周放看着她笑，“其实你私下早就问过小姨了吧，不然早去剧组抓人了。”

　　薛美云气得走了，虽然态度没之前那么强硬，但也没松口说答应。
　　一中午吃个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没好声好气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周放知道，她老妈其实早就心软了。

　　老妈不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就丧失选择权，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干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临走前，周放叮嘱薛美云剥好的榴莲早点吃，别放坏了，薛美云抿抿唇，到底没忍心一直冷着，过去扯了下周放的衣摆给弄平整。
　　一边说那玩意太臭了，让她下次别买了。

　　周放嘴角勾起戏谑的笑，说以前买的也不知道都谁给吃了。

　　薛美云打了她一下，终于也笑了。

　　坐上车已经快五点，周放给薛宝珍发了条微信，问她在武行没，薛美云给她带了一兜子腊猪蹄。
　　现在天气热，她住的地方没有冰箱，根本放不了。

　　但对方不知道是在忙还是怎么，半天每回，周放把手机放回去，准备在车上眯会儿。

　　手机突然响了，但是个陌生号码。

　　周放迟疑了一下，拿起来接通：“喂，你好。”

　　“你好，是周女士吗，我是《狐心劫》剧组的选角导演，冒昧打扰你几分钟。”

　　整个通话持续不到五分钟，挂了电话，周放脑子整个还是懵的。

　　导演姓蔡，刚才她说什么，女主原定的替身演员昨晚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断腿，没办法进行后续的工作。
　　导演那边连夜看了武行所有演员的视频资料，最后从一众人里选中了她。

　　其实能被选中周放倒不意外，她虽不是什么正规动作表演专业出来的，但胜在经验足。
　　出事前已经做这行四年，专业能力自然没得说。

　　她意外的是居然是导演那边直接联系她。

　　周放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给薛宝珍打个电话，对方似乎也正要找她，还没等开口。
　　“你在哪呢？”

　　“公交上。”周放说，“我今天回了趟家。”

　　薛宝珍顿了几秒，试探道：“蔡导找你了？”

　　“也找你了？”

　　薛宝珍抓狂地大叫了一声，“完蛋了完蛋了，我姐要是知道肯定饶不了我，周放啊，到时候你妈杀上门，你可要护着小姨，替小姨说句公道话，这事可不是我撺掇的，是人导演看中你能力，想要你。”

　　周放听得忍不住想笑，“小姨，你就那么怕我妈吗。”

　　“废话，我从小就是你妈带大的，她凶起来可比你姥可怕多了。”薛宝珍咬着手，思忖半晌，“这样吧，你就别给蔡导回话了，我去说，以公司的名义回绝，这样日后再碰面，她也为难不到你。”

　　“别，小姨。”周放叫住薛宝珍，沉默了几秒，“我已经答应导演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有半分钟，传来薛宝珍的惊吼声。
　　“你疯了是不是！”

　　周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点，“没疯，我心里有数，小姨，我妈那边你帮我瞒着点。”

　　薛宝珍两眼一黑，“祖宗啊，你清醒一点吧，这部戏一拍就是仨月，还要辗转四个地方，你以为瞒得住吗，好就算下个月我帮你瞒着，那等九月份学校开学了，你还怎么瞒，你一天不去上课，我姐第二天就能杀到剧组去。”

　　周放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只是钱都递到眼跟前了，不同于群演小打小闹，武替那可是按小时收费。
　　一天的工资都够群演干一个星期了。

　　她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那就先干一个月，到时候再说呗，我妈要是真不同意，我就也把腿摔断，假装的啊，不是真的，然后让剧组另外再找武替......”周放声音越说越小，“就是要麻烦小姨帮我打下配合。”

　　薛宝珍嘴角抽动了下，“你就这么害我。”

　　“求求你了，小姨。”

　　“......”

　　到影视城天都快黑了，武行就在景区外边没多远，周放没回宾馆，先把腊猪蹄给薛宝珍送了过去。
　　晚上被她拉出去吃饭，好一顿数落。

　　周放只笑不说话。

　　晚上两人喝了点啤酒，吃完饭薛宝珍不放心，提出送她回去，但被周放拒绝了，“宾馆离这儿就两个红绿灯，我自己回去，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薛宝珍见她也没什么事，犹豫了一下，“行吧行吧，那你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

　　晚上吃得烧烤太腻，周放已经到宾馆楼下，又拐到对面的零食店买了两瓶茶叶水。
　　一会儿功夫，宾馆门口停了辆黑色的保姆车。

　　右边车门砰的一声打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从车里下来，一脸凶相，嘴里骂骂咧咧的。
　　“怎么好意思说饿的啊，没点自觉性吗，说了多少遍上镜会胖十斤，胖十斤！明天就要拍定妆照，脸肿的跟猪头一样还怎么去拍，作为一个艺人，如果连最基本的体重管理都做不到，还不如早点退圈，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坐在车里那个，低着头，一声不吭。

　　“还坐着干什么，下来啊！明天八点楼下集合，别睡过头了。”先下来的那个冷着脸，拖着行李箱气冲冲地往里走，“我真是倒八辈子霉了，带你这样的艺人。”

　　车里的女生抬了下头，抓着扶手下了车，嘴唇轻抿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眼圈是红的。

　　保姆车几乎没有停留，立马就开走了。

　　周放起初还以为街上谁在吵架，提着东西准备看热闹。
　　但没想到居然是陈曦。

　　周放一下愣在那儿。

　　一直到对方要进去，转身时不经意地扫了眼马路对面。
　　两个人的视线不小心对上。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但这种场景下，对方应该并不希望有外人看见。

　　周放下意识地别开脸，往路边的车身后躲。
　　但不知道谁那么缺德，乱扔垃圾，她一下踢到马路牙子上的易拉罐，发出不小的响声。

　　再藏就显得掩耳盗铃了。

　　“......”

　　宾馆外面的路并不宽。
　　陈曦站在三米远的地方，一直盯着她看。

　　周放原地尴尬了两秒，只好从车后边出来，她挠了下头，“不好意思，我刚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我就是路过。”

　　彷佛越解释越糟糕。
　　周放闭了下眼睛，准备装死混过去。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胳膊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抓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