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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 ...

  •   七月十号,天刚蒙蒙亮,234师营区里已经跟开了锅一样热闹。
      “快快快!把那儿再扫一遍!一粒沙子都不能有!”一个连长站在营房门口,指着水泥路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吼。几个新兵赶紧冲过去,拿着小笤帚和簸箕,趴在地上恨不得把那块水泥给刷掉一层皮。
      炊事班那边更夸张,天不亮就忙活上了。老刘班长背着手在厨房里转悠,看见哪个锅没擦到锃光瓦亮,上去就是一巴掌:“糊弄谁呢?今天谁要是给师里丢人,回头我让他刷一个月锅!”
      机关楼里,宣传科的干事们抱着大摞的汇报材料满走廊跑,复印机咔咔响个不停。马晓东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拿着刚刚印出来还烫手的《师全面建设情况汇报》样稿,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张!这个标题字号再大一号!要醒目!”他指着其中一页,“王干事,配图说明再核对一遍,人名、职务、时间,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副科长!”
      整个师部大院,从师长到新兵,从作战部队到后勤单位,全都绷紧了弦。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军区首长视察,而且是司令员亲自带队。
      八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和五辆军用吉普组成的车队,准时驶入营区大门。
      哨兵持枪敬礼。
      车队在机关楼前停下。第一辆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穿着笔挺将官常服的老将军走下车。正是军区司令员。
      师长带着师领导班子全体成员,齐刷刷立正敬礼。
      “报告司令员!234师全体官兵准备完毕,请指示!”
      司令员回礼,眼睛扫过眼前整齐的队伍,又抬眼看了看一尘不染的营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郑师长,搞得挺像样啊。”
      “请司令员检阅!”郑源声音洪亮。
      “检阅就不搞了,时间紧。”司令员摆摆手,“直接看你们最拿手的。听说你们夜老虎连最近练得不错?”
      “是!夜老虎连已做好演示准备!”
      “好,那就先去训练场。”
      视察正式开始。
      第一站不是计划中的装备展示区,而是直奔训练场,打乱了原本的安排,但郑源反应很快,一边陪同首长往训练场走,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参谋。
      训练场上,夜老虎连刚完成一轮五公里武装越野,战士们正在整队休息,作训服的后背浸透了汗水。接到命令后,赵大海和高粱迅速集合队伍。
      “全体都有——立正!”高粱跨前一步,“别管身上有多少汗,衣服有多湿,把精气神给我提起来。首长们要看的,就是咱们这副刚从训练场下来的样子——最真、最实的样子。明白了没有?”
      “明白!”战士们齐声应道,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松垮的脊背瞬间绷直。
      司令员一行人走上观摩台。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老将军直接拿起望远镜。
      “开始吧。”
      “是!”郑源转身向训练场方向打出手势。
      第一个演示科目:格斗对抗。
      这是夜老虎连的保留项目,也是最能体现单兵素质的硬科目。
      两个班的战士分成四组,在场地中央的垫子上捉对厮杀。
      司令员看得很仔细。他身边的随行军官们也都举着望远镜,不时低声交流。
      “那个大个子,力量足,但动作有点僵。”
      “对,你看他旁边那个矮点的,虽然瘦,但灵活,专攻下盘。”
      “这一组不错,配合默契。”
      高粱站在场边,眼睛盯着场上每一个战士。他能看出谁动作紧了,谁呼吸急了,心里那根弦绷着,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一组对抗结束,胜者伸手把败者拉起来,两人互相敬了个礼,咧嘴笑笑。
      司令员放下望远镜,侧头问郑源:“老郑,这帮小子,真上过战场的有几个?”
      郑源笑笑,答得实在:“没几个,都是和平兵。但我们抠得紧,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一点花架子不敢要。”
      “没真打过,能练出这副架势,不容易。”司令员点点头,视线又落回场边那个身影,“边上那个盯着的,带队的?叫啥?”
      郑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儿的高粱。
      “夜老虎连副连长,高粱。去年军校进修回来刚提的少尉,是块好料子。”
      “多大岁数了?”
      “三十五。”
      “嗯,正是能扛事的时候。”司令员说着,眼睛却没离开望远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老郑,叫他过来,我跟他唠两句。”
      高粱在远处看见郑源招手,立刻小跑着上了观摩台,在司令员面前利落站稳,抬手敬礼,声音洪亮:“首长好!”
      “稍息。”司令员看向高粱,“高副连长,刚才左边那俩兵过手,第三个回合,使侧摔那个,腰胯劲儿没发透,手上留着分寸呢。为什么?”
      高粱心里一凛。司令员说的那个细微的收力,连他自己也是刚才在场边全神贯注盯着,结合那战士平时训练的习惯才隐约察觉的,没想到老将军隔着一段距离,一眼就点破了关窍。
      “报告首长!”他挺直腰板,“那名战士担心动作过猛造成训练伤害,所以有所保留。这是我们训练中的问题,说明敌情观念和实战意识还需要进一步加强。我作为指挥员,有责任。”
      没有找借口,没有推诿,直接承认问题。
      司令员眼中满是赞许:“能发现问题,敢承认问题,好。训练场上可以收力,战场上敌人会收力吗?”
      “不会!”
      “那应该怎么办?”
      “宁可训练场上受点伤,也不能在战场上丢命!”高粱回答得斩钉截铁。
      “说得好。”司令员拍拍他的肩膀,“带兵就要有这个认识。去吧,继续。”
      “是!”
      第二个科目:班组战术协同。
      模拟城镇环境下,一个步兵班清剿建筑物内“残敌”。场地是临时搭建的模拟街区,有房屋、围墙、巷子。一个班的战士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逐屋清剿。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司令员看得很投入。战士们用炸药破门,突入房间,迅速控制各个角落时,他忍不住点头。
      “这个破门时机选得好啊。”他对身边的作训处长说,“爆破后三秒突入,正好是敌人被震懵的时候。早了危险,晚了敌人就反应过来了。”
      “是,司令员。他们这个时间抠得很准,练过很多遍。”
      “那个指挥的班长,叫什么?”
      作训处长翻了翻花名册:“三班长,李卫国。八年兵龄,参加过三次师以上规模的演习。”
      “经验是打出来的。”司令员说,“这样的骨干,要多培养。”
      第三个科目:夜间渗透战术讲解。
      由于是白天,无法实地演示,改为沙盘推演和图片展示。
      高粱再次上台,这次他带了几个骨干。巨大的沙盘上,地形地貌、敌我态势一目了然。配合马晓东他们拍摄的夜间训练照片和手绘的战术示意图,讲解生动直观。
      “……夜间渗透,关键在于利用黑暗和地形达成突然性。”高粱用一根细棍指着沙盘上一条不起眼的山沟,“我们选择这条路线,虽然难走,但隐蔽性好。这里是敌防御结合部,兵力相对薄弱。”
      他讲得很细,从侦察开路、途中警戒、到接敌战斗、撤离路线,每个环节都讲到了。语言朴实,但逻辑清晰,一听就是真正带兵的人。
      司令员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如果在这个位置被敌发现,怎么办?”
      “报告首长,预案有三个:一是强行突击,速战速决;二是就地隐蔽,待机而动;三是交替掩护,迅速撤离。具体采用哪种,根据当时敌情、地形、任务紧迫程度决定。”
      “通讯中断呢?”
      “启用备用通讯方案,同时按预定计划继续执行任务。我们要求班排一级指挥员必须具备独立指挥能力。”
      “伤亡过大,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评估战场形势,如确实无法完成任务,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优先,组织撤离。但必须尽最大努力完成使命。”
      一问一答,思路清晰,应对得当。
      讲解结束,司令员带头鼓掌。
      “讲得不错。”他看着高粱,“有理论,有实践,有思考。你们这个夜老虎连,确实名不虚传。”
      “谢谢首长!”高粱敬礼,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军事演示告一段落,时间已近中午。司令员对234师的训练水平给予了高度评价,特别是夜老虎连,赢得了随行军官们的一致称赞。郑源脸上有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中午安排在师部食堂用工作餐。四菜一汤,标准配置,但炊事班老刘使出了浑身解数,菜炒得色香味俱全。
      司令员和师领导班子坐一桌,气氛轻松不少。老将军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尝了尝,点点头:“嗯,这味道正。老郑,你们这炊事班水平可以啊。”
      “哈哈哈,这都是老刘的手艺,跟了师里十几年了。”郑源笑着应道。
      “郑源啊,”司令员又扒拉一口饭,像是随口聊天,“你们这个夜老虎连,带得是真不错。那个高粱,是个好苗子。”
      “是,这小子肯钻,能吃苦,带兵也有一套。”郑源顺着话头说,“去年刚军校进修回来,理论和实践结合得挺好。”
      “嗯,这样的干部要多用,压压担子。”司令员说着,话锋却自然地一转,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我听说……你们师里最近有人往上面递了点材料?”
      桌上原本轻松的气氛凝滞了一瞬。几个师领导互相交换了眼色。坐在末座的吴建军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郑源放下筷子,神色坦然:“是有这么回事。有人给军区写了信,反映一些……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
      “哦?反映谁啊?”司令员也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反映我们师宣传科副科长马晓东,和夜老虎连副连长高粱。”郑源说得清清楚楚,“说他们俩关系特殊,影响不好。”
      桌上彻底安静了,只有食堂远处隐约传来的碗碟声。
      司令员听完,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又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慢慢嚼着。过了几秒,他才抬眼看向郑源,脸上甚至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老郑,那这事儿,你怎么看?你们师里查了没?”
      “查了。”郑源坐直了些,“我们师党委专门研究过。马晓东和高粱两位同志,都是经过组织严格考察、表现突出的骨干。马晓东在边防立过功,现在调回来搞宣传也是一把好手;高粱带兵扎实,刚刚的演示司令员您也看到了。他们两人的个人关系,属于正常的情感范畴,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向组织进行了报告。我们认为,这属于个人合法权利,不影响他们为部队做贡献,更谈不上什么作风问题。有人写这个信,动机不纯,我们正在追查。”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既说明了情况,也摆明了师党委的态度。
      司令员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没对郑源的话做评价,反而像是闲聊般问起了别的:“写信的人,是哪个单位的?干什么的?”
      “初步了解,是师文工团的一个干事,叫林雪凡。”郑源如实回答。
      “文工团的?”司令员眉头皱了一下,“业务水平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跳脱,但郑源还是照实说:“这个……据文工团反映,业务上还需要加强。尤其是基本功方面,可能抓得还不够紧。”
      “嗯。”司令员只‘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信的事,转而说起了下午的安排,“下午去看看通信连吧,听说你们新上了套系统?”
      “是,司令员,下午安排好了。”郑源立刻接上话头。
      桌上其他人,尤其是吴建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赶紧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午饭的后半段,话题就绕开了这茬,又回到了部队训练和建设上。
      下午的视察按计划进行。通信连是重点,新列装的野战通信系统性能先进,操作复杂。江南征作为技术骨干负责讲解演示。她站在设备前,动作娴熟,讲解清晰,每个操作要点和战术意义都说得明明白白。
      司令员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江南征都对答如流。
      “小同志,干通信几年了?”司令员问。
      “报告首长,八年了。”江南征利落地回答。
      “八年,不容易。听说你原来是文艺兵?”
      “是,首长。后来觉得光搞文艺不够扎实,就申请下连队学技术了。”
      “这个转型,难不难?”
      “难,从头学起。但我觉得值。技术学到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能为部队做更实在的贡献。”江南征的话朴实,却很有力量。
      司令员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转头对陪同的文工团团长说:“看到没有?这才叫干工作。文艺兵出身,能转型成技术骨干,靠的是真学真钻。你们团里也要提倡这种精神,业务上要精,要踏实。”
      文工团团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连连称是。司令员话里的敲打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视察继续。按计划,下一站是师宣传科。宣传科办公室窗明几净,各类宣传展板、文件材料摆放得井井有条。
      马晓东站在科室门口迎接,敬礼:“首长好!欢迎首长检查指导宣传科工作!”
      司令员回礼,走进办公室,扫过墙上贴着的近期训练报道剪报、官兵风采照片,还有桌上正在编排的《战地快报》清样。
      “工作环境不错,挺像样。”司令员点点头,拿起一份刚印出来还带着油墨香的内部简报翻了翻,“《夜老虎连合成战术训练见闻》……这是谁写的?”
      “报告首长,是我写的初稿,科长带着我们集体修改的。”马晓东回答。
      “嗯,”司令员看了几段,“文风实在,有细节,不错。搞宣传的,不能光唱高调,得接地气,得让官兵爱看。你们配合夜老虎连搞的那个‘带兵人风采’系列,我看了几期,有点意思。”
      “谢谢首长肯定。我们就是想把一线官兵最真实的训练生活、所思所想反映出来。”
      “这就对了。”司令员放下简报,“宣传也是战斗力。鼓舞士气,凝聚人心,报道典型,都离不开你们这支笔杆子。要深入基层,多跟高粱他们那样的带兵人聊聊,素材才鲜活。”
      他顿了顿,随口问道:“对了,你跟夜老虎连那个高副连长,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报告首长,配合很好。高副连长他们提供一线情况和素材,我们负责提炼报道。都是为了更好地展现部队风貌。”
      司令员看着他,心中了然。几秒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马晓东的肩膀:“好好干。笔杆子硬,道理才讲得清,典型才树得牢。”
      “是!保证完成任务!”
      视察完宣传科,队伍又去了装备维修所、卫生队……每个单位都秩序井然,展现了良好的风貌。
      晚上,“军民联欢文艺晚会”在师部礼堂举行。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热烈。晚会前半段节目都挺顺利,歌舞、小品,官兵们掌声不断。
      轮到文工团的保留节目,舞蹈《钢铁长城》时,林雪凡作为领舞,站在了舞台中央。灯光打下,音乐响起。前半段跳得还算整齐,到了中间的高潮部分,有一个连续大跳接快速旋转的高难度动作。
      音乐攀到最高点,林雪凡起跳、腾空、旋转——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然而就在落地的那一刹那,她的支撑脚似乎微微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音乐声戛然而止。
      台上其他伴舞的演员全都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台下瞬间一片寂静,所有观众都惊呆了。紧接着,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林雪凡趴在台上,好几秒没动弹。然后才艰难地用手撑起上半身,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剧痛和巨大的羞耻。她想站起来,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疼,试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场面极其尴尬。
      坐在前排首长席的郑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立刻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文工团团长,团长的脸已经惨白如纸。
      司令员就坐在郑源旁边,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他没看台上挣扎的林雪凡,而是微微侧头,对郑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老郑,你们文工团平时排练,都这么‘扎实’?”
      郑源硬着头皮解释:“首长,这是个意外,演员可能太紧张……”
      “紧张?”司令员打断他,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压力倍增,“战士上战场紧不紧张?关键时刻掉链子,能说因为紧张吗?文艺工作也是为部队战斗力服务的,不是儿戏。这样的基本功,这样的临场表现,平时是怎么训练的?是怎么把关的?”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文工团团长和所有相关负责人的心上。
      台上,两个工作人员上去把林雪凡扶了起来,她一瘸一拐地被搀下台,头埋得低低的。音乐重新响起,剩下的演员勉强把节目跳完,但整个礼堂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晚会后面的节目,无论多精彩,都驱不散之前的意外带来的阴影。
      晚会一散,郑源回到办公室,门“砰”一声甩上,震得墙皮都往下掉灰。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火气压都压不住,抄起电话就吼:“叫文工团团长立刻滚到我这儿来!”
      不到三分钟,团长气喘吁吁跑进来,一看师长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师长,您找我……”
      “我找你?我他妈想毙了你!”郑源一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们文工团今天演的是哪一出?啊?《钢铁长城》?我看是他娘的‘豆腐渣工程’!领舞那个林雪凡,她跳的那是舞吗?那是狗啃泥!在全师官兵面前,在军区司令员眼皮子底下,给我来这么一出!老子的脸,234师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到茅坑里去了!”
      团长吓得一哆嗦,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师长……这、这是个意外……林雪凡她平时排练这个动作挺稳的,谁知道今天……”
      “排练?稳?”郑源气得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她那点心思全用在钻营拍马、挤兑人上了!基本功?她有个屁的基本功!我告诉你,这种人,文工团这座小庙供不起她了!明天一早,打报告,请她挪窝!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团长脸都白了,还想挣扎:“师长,这……这会不会……吴主任那边恐怕……”
      “吴建军?”郑源眼一瞪,“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司令员今天在会上那句‘有的领导干部心思不用在正道上’,说的是谁?吃饭时点名文工团业务,敲打的是谁?那都是冲着他去的!他还想保人?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吧!”
      他逼近一步,指着团长的鼻子:“老子把话撂这儿,文工团必须整顿,就从林雪凡开始!你要是再磨磨蹭蹭,跟吴建军穿一条裤子,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听明白没有?立刻、马上,给老子办!”
      “是!是!明白了!我回去立刻打报告!”团长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办公室。
      郑源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心里的火才稍微压下去一点。他娘的,一颗老鼠屎,差点坏了一锅好汤。
      另一边,招待所小会议室里,灯亮着。司令员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热茶,对面是军区纪委跟来的一位处长。
      “老陈啊,”司令员吹了吹茶沫,“那封‘告状信’的事儿,你们摸清楚没有?”
      陈处长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司令员,基本清楚了。信是师文工团一个叫林雪凡的干事写的。内容……纯属捏造,是冲着马晓东和高粱两位同志去的。”
      “哦?”司令员抬眼,“有私人恩怨?”
      “调查显示有。林雪凡早年跟马晓东同在云南插队,那时候就有点单方面的纠葛,被明确拒绝了。后来马晓东和高粱两位同志确定了关系,她心里不平衡,私下里没少使绊子。这次写信,算是狗急跳墙了。”
      司令员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慢慢喝了口茶。
      陈处长继续汇报:“这个林雪凡,在文工团本身表现就很一般。业务上,尤其舞蹈基本功,比较薄弱。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不好,喜欢搬弄是非。今晚演出的重大失误,就是她平时训练不扎实的直接体现。”
      “她那个‘靠山’,政治部的吴建军,有没有问题?”司令员问得直接。
      “有。”陈处长回答得很肯定,“我们掌握了一些情况。吴建军利用分管宣传和文工团的职务便利,为林雪凡在评奖评优、节目安排上提供照顾,对反映她问题的人还进行过打压。证据是确凿的。”
      司令员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部队是打仗的地方,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的名利场。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对于这种人,这种风气,没什么好商量的。按规矩,严肃处理。该挪地方的挪地方,该处分的处分,绝不迁就。”
      “是,司令员,我们回去就形成正式意见,按程序办。”陈处长合上笔记本。
      司令员点点头:“234师整体是好的,不能因为个别人坏了风气,寒了踏实干事同志的心。处理要快,要稳,要给全师上下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第二天上午,总结会。司令员站在台上,先是一通表扬,夜老虎连、通信连,点着名夸,说训练扎实,技术过硬,这才是部队该有的样子。台下被点到名的单位,腰杆挺得笔直。
      话锋一转,老爷子的语气沉了下来:“但是,光会练兵打仗还不够!部队是个整体,作风、纪律、思想,哪一块儿都不能塌!”
      他眼睛扫过全场:“咱们有些同志啊,心思歪了。正路不走,净琢磨些邪门歪道。工作上糊弄,业务上稀松,搞起小动作来倒是劲头十足!”
      “就说昨晚的晚会,”司令员问,“文工团是干什么的?是鼓舞士气、活跃文化的!可你看看那些个节目,那跳的是个啥?那是鼓舞士气还是给大家添堵呢?基本功不过关,态度不端正,上了台就出洋相!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思想问题!是责任心的问题!”
      文工团那一片,几个干部脑袋都快低到□□里去了,团长额头上冷汗直冒。
      “还有更不像话的!”司令员语气陡然严厉,“自己不行,还见不得别人行!躲在暗处写黑信,告黑状,诬陷埋头苦干的好同志!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团结,是毒害部队肌体!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狠刹!有一个查一个,绝不手软!”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的眼风都跟刀子似的,唰唰地往吴建军和林雪凡那边瞟。
      “我希望,咱们234师,要以这次视察为镜子,”司令员最后说,语气缓和了些,“好的,咱们发扬光大;不好的,咱们一刀切掉!把心思都给我收回来,收到练兵打仗上,收到提高本领上,收到为部队服务上!特别是各级带‘长’字的,要当好标杆,管好队伍!我要看到一个风清气正、嗷嗷叫的234师!能不能做到?”
      “能!!!”全场官兵吼声震天,士气如虹。
      总结会结束,司令员临行前,和师领导一一握手。轮到郑源时,他用力握了握郑源的手:“老郑,师里整体不错,你带兵有方。但那几个问题,必须处理干净,不留后患。该调整调整,该教育教育,不要手软。”
      “是,您放心,我们一定坚决处理!”
      “嗯。”司令员点点头,“对了,马晓东和高粱那两个小伙子,不错。好好用。个人的事,按政策办,组织上该支持的要支持,不要受那些杂音干扰。”
      “明白!”
      车队驶离,郑源长出一口气,随即脸色一沉,对身边的参谋道:“通知政治部、纪委负责同志,马上到我办公室开会!”
      处理决定雷厉风行。几天后,师党委正式行文:
      吴建军,因在分管工作中失察,对文工团管理不力,且存在其他问题,不再担任政治部副主任职务,调任师后勤部助理员。
      林雪凡,工作责任心差,业务水平低,在重大演出中造成严重失误,影响恶劣,且查实存在诬告他人行为,调离文工团,至通信连担任技术员,以观后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师。
      机关楼里,几个干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吴副主任这就……去后勤部坐冷板凳了?”
      “啥副主任,现在得叫吴助理员了。听说就是管管仓库报表,清闲得很。”
      “该!让他整天端着架子,正事不干,净知道护着那个林雪凡。”
      “林雪凡更惨,去通信连当技术员?她认得清电路图吗?这回江干事可有的教了。”
      “教?江南征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烦业务上糊弄的人。林雪凡去了,有苦头吃喽。”
      “这就叫自作自受。以前仗着有点关系,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靠山倒了,看她还怎么嘚瑟。”
      晚上回家,高粱乐得直拍大腿:“该!真是现世报!让她搞小动作,让她写黑信!这下彻底凉了吧!”
      马晓东给他夹了块肉,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师长这次处理得很坚决。司令员那边态度也明确,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是,咱们司令员眼睛雪亮!”高粱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这下好了,障碍扫清了。咱们的批文……”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是不是能公开了?”
      马晓东笑着点点头:“师长说了,等这几天处理文件的流程走完,风波彻底平息下来,就安排。到时候,咱们光明正大地去照相馆。”
      “太好了!”高粱眼睛亮晶晶的,“照那种大大的,挂客厅墙上!”
      “行,都依你。”马晓东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暖意。十几年风雨,无数波折,终于要迎来尘埃落定、阳光普照的这一天了。
      窗外,七月的阳光明亮又热烈,正如他们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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