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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以名状的不满 ...

  •   闹铃响起,夏绵缓缓睁开眼,破晓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昏暗的室内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银。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静静地缓了一会儿,直到梦中的记忆沉淀下去,才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准备出门。

      今天早晨的天色沉郁如铅,厚重的云层将阳光吞噬殆尽,整个天地浸染在压抑的灰蒙里。

      夏绵斜倚在距城门不远的老树下,目光扫过眼前那排成长龙等待入城的人们。

      或者,更准确地说,难民。

      秋初的兰彻斯特已是寒风料峭,而队伍中许多人却仅着难以蔽体的单薄衣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破烂的布料下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无声诉说着逃难时的仓皇——他们或许是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世代经营的家园与积攒的全部生计。

      但比这衣不蔽体的凄凉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那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仿佛希望的火光早已全部熄灭,连对生命本身的感知都已麻木。

      夏绵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无意间与队伍中一个小女孩的视线对上。

      那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上,是一双因双颊削瘦而显得过分大的褐色眼睛。她紧紧攥着身旁男人的手指,细声喊着“爸爸”。

      那父亲枯槁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耗尽生命最后的气力。

      妻子与年长些的男孩勉强撑着他,一家四口在队伍里蹒跚前行,像寒风中相互依偎的枯草。

      夏绵低头看了看时间,凯恩应该快到了——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工的日子。

      忽地,她的心头一凛,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危险气息。那冰冷、邪恶的气息,与昨夜在大公寝殿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她倏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刚才那个难民家庭。只见女孩的父亲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周围的难民们发出惊慌的低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他枯瘦的身体弥漫开来,如同墨汁般晕染开。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且不自然的姿势抽动,肌肉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挣扎着,正借着这具尸体爬回人间。

      身旁的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而那小女孩仍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眼睛里噙满了泪花,身体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夏绵带着几分事不关己地看着,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退后!”

      凯恩不知何时已疾步赶至。

      他单手捞起吓呆的小女孩,同时长剑轻旋,一股柔和的剑气迸发,将周围惊慌失措的难民们轻柔地向后推开,清出一片空间。

      剑光乍现即隐。

      那柄斩过至亲的大剑,此刻以同样的决绝没入亡灵心口。黑雾叹息般消散,男人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归于虚无。

      被凯恩护在怀中的小女孩,怔怔望着父亲消逝的方向,原本只是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稚嫩的哭声回荡在灰暗的清晨,令人心酸不已。

      夏绵远远地看着凯恩极尽轻柔地安抚着小女孩,他的侧颜此刻显得格外温柔,与之前战斗时的坚毅判若两人。

      小女孩的哭声渐歇,变成压抑的抽噎。

      一旁,女人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悲伤,眼眶含泪,缓缓上前欲从他怀中接过女儿。

      然而,那个始终沉默的男孩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像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冲过来!

      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向凯恩。反作用力却让自己跌坐在地。

      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带着哭腔的指控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出:“你杀了我爸爸!”

      凯恩将怀中的小女孩交还给她不断惊恐道歉的母亲,对妇人安抚性地一笑,似在说“无妨”。

      随后,他转身蹲下,朝跌坐在地的男孩伸出手。

      低垂的长睫掩去眸中情绪,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轻柔地拉起小男孩,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约翰!”男孩抽噎着回答,眼眶通红。

      凯恩的目光落在小约翰稚嫩的脸庞上,静默如一座覆雪的山峦。

      良久,他轻声说:“你想报仇吗?那就好好长大吧。”

      他起身对卫兵低语几句,目送这家人被护送进城。

      凯恩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晨的风抚动着他的披风与微卷的黑发。

      那张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上神色莫辨,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竟有些神祇下凡的感觉。

      周围的难民们既畏惧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窥探他。

      夏绵凝视着他。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此刻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与梦境里那个蜷缩在她床边的小小身影完美重合。

      恍惚间,那个幼小的身影又开始抽枝拔节,转瞬化作昨夜那个伏在前任兰彻斯特大公床沿、无声落泪的年轻家主。

      此刻的兰彻斯特新主,在那副不动声色的坚毅面具之下,在那强自挺拔的身躯下,那个青年——他在伤心吗?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吗?

      不知过了多久,凯恩缓缓转头,恰好撞上夏绵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他的眼像是极北的冰川,所有情绪都被压成冰川投下的阴影,只有浮冰般的虹膜碎片随光线漂移。

      她有些迷失在那双深邃的蓝眸中,直到凯恩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猛然回过神来。

      “走吧,我们去灰雾里看看。”

      冰冷的雪原上,除了偶尔响起的马蹄声,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

      凯恩打破沉默,闲聊般地问道:“你的名字很特别,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是我母亲故乡的一种植物,雪绵草。在夏天,它会结出白色的、毛绒绒的球,风一吹,便像雪絮般满天飞舞,像是夏天的雪。”

      “听起来很自由呢。”凯恩浅浅一笑,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天际,“像是个能乘风飞向远方的名字。”

      或是个注定漂泊的名字——夏绵没有回应,看着他唇边的浅笑,心中不无嘲讽地想。

      随着无光谷渐近,天际线从铅灰沉淀为墨色,最终融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沿途清理的几波亡灵实力平庸,显然是由普通村民转化,连寻常士兵都能轻松应付。

      在即将涉入那片蠕动的灰白雾气前,凯恩倏地驻足回身,银甲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微光,他慎重嘱咐:“沟通空气中的光元素升起屏障。雾里视野极差,跟紧我。”

      夏绵还未及询问如何升起屏障,凯恩已转身没入雾中。

      她立即跟上,在跨过那道无形界线的刹那,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她的周身自动浮现淡白光晕,如蛋壳般将她温柔包裹。

      夏绵惊奇地端详自己发光的指尖,对这股自顾自亮起的白色光辉感到十分新奇。

      “光元素似乎天然地抵抗亡灵迷雾。”凯恩解释道。

      “虽然原理未明,但在光屏障消失之前,□□将受到保护,不会受到迷雾的侵蚀而转化为亡灵。”他顿了顿,叮嘱道,“若是觉得精神力消耗超过三成,马上告诉我。”

      夏绵面上只点点头,内心却有几分疑惑,她的光屏障似乎是主动升起的,并不需要她特别驱使什么?

      真正踏入灰雾后,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压抑。

      亡灵的身影在雾霭中时隐时现,动作较之前迅猛数倍,爪牙闪着不祥幽光。

      然而,对于两人而言,对付这些新出现的威胁仍旧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雾气渐渐变得如同实质般浓密,彻底挡住了自然光线,四周一片混沌。

      在这遮天蔽日的浓雾里,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光成了唯一的照明源,勉强照亮周遭数尺的范围。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种环境中变得模糊。

      前方,灰雾明显变得更浓黑了,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后面不知藏着怎样的危险。

      “你感觉如何?”凯恩停下脚步,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没什么感觉。”夏绵回答,语气平静,随后又补充道,“灰雾对我的消耗似乎不是很大。”

      她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源源不绝的光元素自动维持着这屏障,完全不需要她耗费任何精神力维持。

      “那我们继续往前?”

      “嗯。”

      一踏入这一层深灰色的雾气时,夏绵立刻感到可见度瞬间降到极低,即便近在咫尺,也难以看清对方的轮廓。

      为了不在这样的环境中走散,两人不约而同地背靠着背。

      凯恩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身上原本稳定的金色屏障,此刻出现了细微的闪烁,表明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

      凯恩示意夏绵停下脚步,掏出怀表,开始计时,显然是在计算他们能够在此处坚持的时间。夏绵则沉默地警戒着周围。

      忽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前方的深灰雾气中扑来。夏绵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举起手中的匕首格挡。

      凯恩紧随其后,手中大剑猛然刺出,却被那黑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堪堪躲过。

      带着金光的剑气在空中呼啸而过,将周围浓稠的灰雾驱散了些许,露出了那张年轻的脸孔。

      他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怕的黑色经络如同扭曲的血管般浮现在脸颊与额头,狰狞可怖。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眼已完全被漆黑所取代,如同两个无底的深渊,滚滚的黑气不断从那空洞的眼眶中散逸而出。

      凯恩的眼神中划过一抹悲痛,声音沙哑:“我认得他,他是亲卫队的成员。”

      曾与父亲并肩浴血沙场的勇士,如今却沦为行尸走肉的亡灵。

      那个骑士亡灵似乎还保留着一部分生前的战斗意识,一击未能得手,便迅速地隐没回浓稠的深灰雾气之中。

      数秒后,他又以惊人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发动攻击。然而,凯恩的剑反应极快,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每一次突袭。

      在这深灰雾气中,视线范围仅限于眼前不到半米处,两人都不敢轻易移动,生怕在迷雾中迷失方向。

      这种情况使战斗显得有些焦灼——骑士亡灵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强到足以伤害凯恩和夏绵;但反过来,在如此受限的环境中,他们一时也无法有效地找到机会彻底解决掉这个亡灵。

      “下一击之后,看见他出现,立刻告诉我,然后跳到我肩膀以上的高度——能做到吗?”凯恩低声问道。

      夏绵简短地“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数秒过去,凯恩再次挡下亡灵骑士的沉重一击。就在对方身影向后隐入浓雾的刹那,他闭上了双眼。

      透过紧贴的背脊,夏绵能清晰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紧绷如弓,蓄势的光元素如潮汐般在体内汹涌流转。

      就在周围雾气出现一丝不寻常的扰动时,夏绵低喝:“现在!”她单手轻搭凯恩宽厚的肩,借力一跃,身形轻盈腾空。

      几乎同时,凯恩双眼骤睁,一个流畅而迅猛的旋身,手中大剑挥洒出夺目的金色剑气——那光芒如海啸般汹涌,瞬间撕裂了浓稠的深灰迷雾。

      夏绵从空中俯瞰,只见以凯恩为中心,一道烈日般的金色冲击波轰然扩散,方圆数十米的黑暗被彻底驱逐,短暂映出清晰的战场残迹。

      骑士亡灵在金色的剑气中溶解,最终化为虚无,它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闪过一丝解脱之色。

      凯恩紧抿双唇,目光沉凝地落向脚边。那里静静躺着一面他无比熟悉的残破旗帜——那是父亲亲卫队的战旗。

      这面旗帜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那名骑士,也许是亲卫队中坚持到最后的人,或许他曾忍痛亲手终结同伴的亡灵,送他们安息;而当他自己也沦为不死之物时,却无人为他送行。

      他死去的那一刻,是否很孤单?

      夏绵悄然落地,未发出一丝声响。

      被凯恩剑气短暂驱散的浓雾,再度缓缓聚拢,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夏绵抬头,看见凯恩的脸在流动的黑雾间若隐若现,那上面凝固着一种深沉的悲伤。他周身那层金色光晕,也随着心绪起伏而明灭不定。

      她静静注视他的侧影,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男孩。

      那时,连阳光都仿佛都融化在他眼底,与眼前这张沉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份反差让她的心口无端泛起一阵烦躁。

      她细细追溯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才惊觉在他府邸那短短三个礼拜,竟是她生命中罕见的明亮时光。

      她的人生正如她的名字,像雪绵草般在命运的风中飘零无依,只有少数几段鲜明快乐的片段。

      而他,就像是时光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她不常回想起他,但当偶然想起时,总带着一股阳光般的温暖味道。

      夏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拉起凯恩的手腕,低声道:“回去吧。”

      返程的路上,他们一路无言。灰雾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份沉重依然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

      夏绵落后他半个马身,望着凯恩有些低迷的背影出了神——他究竟为何要离开繁华的布伦赛,回到这片充满苦难的兰彻斯特?

      这种近乎自毁的选择,让她感到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不满,仿佛他没有好好珍惜她所珍视的某种事物似的。

      直到城门的轮廓清晰可见,凯恩才像是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强打起精神,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夏绵:“昨日说好的五千金,加上今天的酬劳。”

      夏绵默默接过。

      凯恩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紫眸在夕阳余晖下被镀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暖意,眼神里不满与不解交织,又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平静道:“早点休息,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难以名状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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