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黎都》语赋

76、第 76 章

　　时光荏苒，三年倏忽而过。

　　江南的雨依旧缠绵，临安城外的私塾门前，桃树已亭亭如盖。沈先生的银质面具添了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岁月悄悄刻下的印记。他教过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曾歪歪扭扭写下“家”字的幼童，如今已能朗朗诵读“人面桃花相映红”。

　　只是江墨依旧守着那份沉默的执念。每月十五，他总会闭门谢客，独自前往城外的洛水之畔。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他亲手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面用剑尖刻着一个“渊”字，与他颈间的玉佩遥相呼应。他会坐在石板旁，从清晨到日暮，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低声诉说着寻常琐事——今日哪个学生背会了新的诗篇，院里的兰草开了几朵，甚至只是抱怨一句江南的雨太过冗长。

　　这三年里，他再未听闻过黎都的消息，也再未见过宁绪。偶尔从货郎口中听到“影”的传闻，说那暗卫愈发神秘狠厉，竟连新帝的胞弟都敢下手，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每当这时，江墨握着玉佩的手便会不自觉收紧，直到指节泛白，心口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知道宁绪在黑暗中为他撑起的天空，却也明白，那份支撑是以怎样沉重的代价换来的。

　　他腕间的布条早已换了无数次，可那道旧伤留下的疤痕，却如同黎渊的影子，始终无法磨灭。练剑时，“挽风”剑法的每一个招式都还带着黎渊当年的温度，剑风掠过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那人温柔的叮嘱：“阿墨，剑法要柔，心要稳，守护之人便不会受伤。”可如今，他守护的人早已不在，只剩这一身孤勇，守着一场空梦，他却总是想起那个之前的皇上黎渊，他的爱人。

　　这日恰逢十五，洛水畔却下起了罕见的暴雨。江墨披着蓑衣，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青石板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刚坐下，颈间的“渊”字玉佩突然剧烈地发烫，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江墨惊得抬手去摸，却见玉佩表面竟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原本洁白的玉质，此刻竟泛出淡淡的血色，与当年黎渊染血的模样如出一辙。

　　“阿渊？”他失声呢喃，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微弱。玉佩的异动让他心头剧震，这三年来，玉佩从未有过如此异常，难道是……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忍不住心悸的念头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不顾暴雨倾盆，转身就往私塾跑去。他要去黎都，他要去找宁绪，他要知道这玉佩异动的缘由，要知道当年那场杀戮背后，是否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黎都，暗卫营的密室里。

　　宁绪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任务，胸口的新伤还在渗血，他却顾不上处理，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密信。信是他安插在江南的暗线传来的，字迹潦草，却足以让他瞳孔骤缩——“沈先生遇袭，玉佩碎裂，携残玉往黎都方向而去。”

　　遇袭？

　　宁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鲜血。他明明已经扫清了所有知晓江墨身份的余孽，为何还会有人找上门？难道当年那场杀戮，还有漏网之鱼？

　　他摘下脸上的鬼面，露出一张布满寒意的脸。三年来，他在黎都的腥风血雨中步步为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他手上沾染的鲜血，足以填满洛水，可他从未后悔，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安稳度日。可如今，这份安稳被打破，江墨竟孤身前往黎都，那座吃人的牢笼，他怎么敢来？

　　“来人。”宁绪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黑影立刻出现在密室门口，躬身行礼：“影大人。”

　　“备马，即刻前往边境关卡。”宁绪将密信揉成齑粉，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无论如何，拦住沈先生，绝不能让他踏入黎都半步。”

　　他不能让江墨回到这黑暗之中，不能让他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再次被血海深仇吞噬。黎渊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宁绪，替我护好阿墨，让他好好活着，远离这一切纷争。”

　　他必须守住这个承诺。

　　可宁绪不知道的是，江墨此行，并非只为查明玉佩异动的缘由。在他遇袭的那一刻，袭击者的一句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穿了他三年来的自欺欺人——“你以为黎渊真的死了？那具尸体，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这句话，让江墨沉寂多年的心，再次燃起了微弱的火苗。他知道这句话或许是骗局，或许是诱饵，但他无法抗拒。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必须去求证。那块碎裂的玉佩，是黎渊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如今玉佩碎裂，是否意味着黎渊真的还在人世，正遭遇着危险？

　　江南的雨还在下，江墨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地向黎都赶去。他卸下了银质面具，露出那张清俊却带着坚毅的脸，颈间挂着碎裂的玉佩，残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跨越生死的牵挂。

　　而黎都的方向，宁绪的身影正疾驰在夜色中。他的剑已出鞘，寒光凛冽，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是早已布好的陷阱，还是一场无法避免的重逢。

　　洛水的水流潺潺，载着岁月的痕迹，流向远方。黎都的阴影笼罩着大地，藏着阴谋与杀机。

　　江墨与宁绪，这两个被命运捆绑的人，一个为了寻找故人的踪迹，一个为了守护兄弟的安危，终于要在三年后，再次相遇。只是这一次，他们面临的，或许是比当年那场杀戮，更为残酷的考验。

　　碎裂的玉佩，是重逢的信号，还是永别的预兆？

　　黎渊的生死之谜，当年的真相，即将在黎都的腥风血雨中，缓缓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