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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那场杀戮之后,茅庐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宁绪背着昏迷的江墨,在深山老林中走了三天三夜,直到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味。他将江墨安置在一辆前往江南的运粮商队的马车里,自己则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混在护卫之中。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像极了黎渊当年在他耳边低吟的情诗。

      三个月后,临安城外的一座私塾里,多了一位姓“沈”的教书先生。

      沈先生眉目清俊,却总是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温润却总是湿漉漉的眼睛。他教孩子们识字、写诗,声音轻柔得像雨打芭蕉。孩子们很喜欢他,因为他从不责罚学生,只是偶尔在讲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诗时,会突然红了眼眶,手指死死地攥着领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便是江墨。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也不再是黎渊身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年。他成了“沈先生”,一个没有过去、只有回忆的教书先生。

      每日清晨,他会在院子里练剑——那是黎渊教他的一套剑法,名为“挽风”。黎渊说,这套剑法人如其名,只用来守护心爱之人,不出杀招。如今,江墨却用它来抵御这世间无处不在的寒冷。

      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遮住了那道旧伤,也遮住了黎渊曾经无数次亲吻过的地方。

      而在千里之外的黎都,皇城根下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代号为“影”的暗卫。

      影,是新帝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沉默寡言,出手狠辣,凡是新帝想要除去的人,从未有过活口。没人知道影的真实姓名,没人见过他摘下鬼面后的样子。人们只知道,影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到一道寒光闪过,敌人便已身首异处。

      这便是宁绪。

      他放弃了将军的尊严,放弃了过往的荣耀,甘愿堕入黑暗,成为一名见不得光的杀手。他只有一个目的——用沾满鲜血的手,为江墨撑起一片干净的天空,让他能安安静静地守着黎渊的墓碑,度过余生。
      江南的雨季很长。

      这天傍晚,雨下得很大,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私塾里只剩下江墨一个人。他坐在窗前,看着檐下的雨珠连成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贴身佩戴的“渊”字玉佩。

      玉佩是黎渊的遗物。

      那是黎渊在大婚前夕亲手雕刻的,他说:“阿墨,这是我的名字,我把它给你。以后无论我在哪里,只要你戴着它,我就会找到你。”

      可后来,黎渊死了。

      死在了那场平叛之战中,死在了江墨的怀里。他的血染红了江墨的衣襟,也染红了这块原本洁白的玉佩。

      江墨低头,将玉佩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阿渊,今天雨下得好大,你以前最怕打雷了,现在……你那边还好吗?”

      “我今天教孩子们写了‘家’字,他们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极了我第一次写字时的样子。你要是看到了,肯定又要笑我笨了。”

      “阿渊,我想你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玉佩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就在这时,一个从黎都来的货郎路过私塾,避雨时随口闲聊,说起了黎都最近的传闻。

      “听说了吗?新帝身边那个暗卫‘影’,真是神出鬼没。前几日,丞相府满门抄斩,据说就是影一个人干的,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啊……”

      江墨握着玉佩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

      他知道,那是宁绪。只有宁绪,才有那样快的剑,才有那样狠的手段。

      他以为宁绪会隐退江湖,没想到,他竟然去了黎都,去了那个最危险的地方,做了最危险的事。

      江墨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去找宁绪,想劝他回头,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沈先生”,是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

      而宁绪,是“影”,是一把刀。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也隔着黎渊的死。

      但他知道,宁绪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让他能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份对黎渊的思念。

      黎都的夜,总是充满了阴谋与杀机。

      宁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暗卫营,卸下染血的鬼面,露出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他的胸口缠着绷带,那是今天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新伤。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瓶早已干涸的药粉。那是当年黎渊特意为江墨配置的,说是能安神定惊。黎渊死后,宁绪一直带在身边,像是在守护着某种承诺。

      宁绪将药粉瓶放在桌上,点燃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映照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悲伤。

      他知道江墨在江南安好。他的手下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沈先生”深受学生爱戴,生活平静。只是,他们也说,沈先生每个月都会去城外的河边,对着河水坐一整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宁绪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江墨在等谁。

      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为了这份等待,他愿意在黑暗中沉沦,愿意双手沾满鲜血,愿意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只要江墨能在阳光下,假装一切都很平常,哪怕只是在梦里与黎渊重逢,也是好的。

      宁绪拿起药粉瓶,轻轻摩挲着瓶身,像是在对死去的黎渊说话:

      “黎渊,你放心。我会护好阿墨的。”

      “他现在很好,会教书,会练剑,还会……想你。”

      “你在那边,也好好的。别担心我们。”

      说完,他将药粉瓶重新放回怀中,戴上鬼面,转身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窗外,黎都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雨终于停了。江墨推开窗,看着天边露出的一丝鱼肚白,轻轻抚摸着颈间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而苦涩的笑。

      “阿渊,雨停了。”

      “我会好好活着的。”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未完成的婚约。”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墨汁晕开,像是一滴落在心头的泪。

      他们都在假装平常。

      一个在江南的雨巷里,用一生的时间,守着对爱人的念念不忘;
      一个在黎都的阴影里,用一世的杀戮,守着对兄弟的生死承诺。

      这便是他们的选择。

      一场无声的告别,一次漫长的守护。

      只要你安好,我愿永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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