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秋季》为荷而遇

4、像画里的观音

　　教室侧面的墙上挂着名言立牌，白底红字，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林媚媚盯着那块牌子出了神。因此老师这节课讲的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没回过神。
　　“这篇课文不考，自己下去看看。”老师合上作业本，“下节上新课。”
　　话音刚落，夏苒就像被松了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拉起林媚媚：“可算完了，憋死我了。走，上厕所去！”
　　林媚媚“唔”了一声，被拽着站起来。两节课连堂，中途也没下过课，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肩膀也有些发酸。本想活动两下，夏苒已经拉着她出了教室。
　　九月的走廊里穿堂风徐徐吹过。林媚媚是新转来的，一路上总倒楼下，免不了有人多看几眼。
　　拐角就是厕所，就在这时迎面走来几个学生。
　　不知是谁眼尖，朝夏苒身后指了指，扬声打趣道：“哟夏苒，新面孔啊。”
　　林媚媚抬眼，循声望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男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哪拐来的？介绍介绍呗。”
　　他身后还站个一个男生。
　　那人比前面的男生高出半个头，身穿校服，他没参与起哄，只是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却在看到林媚媚后微微一愣，随后便移开视线，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一旁的夏苒拉着林媚媚继续往前走，头都没撇丢下一句话：“拐什么拐，人家自己愿意跟我玩的。”
　　两人身影渐远，刚刚起哄的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得那个人，凑近去想跟他在说些什么，那男生只是微微抬眸却迟迟没动嘴。
　　林媚媚回过头，夏苒挽着她说道：“别在意，那些都是三班的，嘴巴虽长了点，但心不坏。以后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讲。”
　　林媚媚没在意，轻声“嗯”了声。
　　夏苒又压低声音：“瞧见刚才站后面的那位没？就是穿校服没说话那个，年级第一，家里条件也好，就是性子闷，脾气据说也不怎么样。”她顿了顿，撇撇嘴，可就这样，也有一群女生愿意围着他转。”
　　两人回到走廊门口，教室一片安静，老师已经提前来到教室，在黑板上板书，粉末不断的从黑板处落下。
　　两人喊了声报告，老师也没为难她们，示意她俩进来。
　　“下次早点。”
　　林媚媚眨眨眼，跟在夏苒后面默不作声的回到座位。窗外渐渐传来各班的读书声，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形成块块亮斑，微风拂过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随之掠过林媚媚额前的发梢。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讲台的老师，又看身边已经开始犯困的夏苒，
　　一切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故事才刚刚开始。

　　晚自习下课时，已经快十点了。
　　白天的余热还没散尽，夜晚的空气黏黏的，裹在身上迟迟不肯退去。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林媚媚收拾好书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一天的课下来，肩膀也僵了，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
　　夏苒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困死了，终于能回去睡觉了。”
　　两人跟着人群往外走。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穿过高大的白色大门，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暗下去。风吹过来，夹带着泥土香和白天没散尽的温热。
　　来接孩子的家长大多骑着电动车，一人一辆，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林永超嫌麻烦，早上就与林媚媚说好把车停在对面不远处的路口上，让她自己往前走一点。
　　夏苒拉着她往旁边让了让，避过一辆小电驴。
　　“你爸来接吗？”夏苒问。
　　“嗯，他说在路口等我。”
　　“那我先走啦，我妈在那边。”夏苒指了指前面，斑马线的对面，朱倩正坐在电动车上，向这边招手。
　　与夏苒分别后，林媚媚站在原地，接到孩子的家长一个接一个离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脚边的地面上。
　　她正准备往路口走，身后却出现一道声音，动静不算大，但在现在安静的空场上显得格外的突兀——赵杍苓正从大门出来，偏头跟秋迟说话，说得兴起，手还在比划什么，压根没现在她的存在。林媚媚脚步顿了一下，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一刹那，秋迟的目光转了过来。
　　像是无意间扫过这片空地，在看到她时微微停了一瞬。那眼神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带着一点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儿似的。
　　林媚媚抬头与他对视，恍惚间她好似瞧见秋迟对她笑了笑。
　　这时赵杍苓也察觉到什么，顺着秋迟的视线看过来。校门口还剩零零碎碎的几个人，林媚媚一个人站在那儿却显得格外突兀。
　　“诶？”赵杍苓似是意外，愣了一下，随即朝她挥挥手，“林媚媚？你怎么还不走？”
　　林媚媚已经先一步撇开眼，轻轻“嗯”了声：“正准备走。”
　　赵杍苓四处张望了一圈：“夏苒呢？”
　　“朱阿姨接她先回去了。”林媚媚如实回答。
　　“哦。”赵杍苓点点头又问，“那谁来接你？还是你一个人走回去。”
　　“我爸车就停在前面路口，拐角就是。”
　　赵杍苓想了想：“那正好，我们也往那走，顺路一起吧。”
　　林媚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自然地往路口方向迈步了。秋迟跟在后面，见她还有些愣神，轻声说了句：“走吧。”
　　林媚媚只好跟上去。
　　三个人并肩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校门口的热闹已经散得差不多，路上只剩零星几个晚走的学生和家长。
　　“哦对了，你家住哪啊？”走出一段距离，赵杍苓随口问道。
　　林媚媚抬头才发现是在问她。
　　“一品江山。”
　　这个小区是前年刚建成的新小区，环境不错，价格当然也不便宜。
　　“哦，那个小区啊，还挺新的。”赵杍苓仰仰头，“我和他住一个地方，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秋迟在旁边，没出声。
　　林媚媚顺着看过去，拐进去是一条老街，巷口的路灯有些暗，照着斑驳的墙面。
　　走到路口时，林永超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林媚媚停下脚步：“我到了。”
　　“行，那再见。”赵杍苓摆摆手。
　　秋迟也朝她点点头，眼睛弯了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明天见。”
　　林媚媚“嗯”了一声，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透过车窗往外看，两个男生已经拐进了那条路灯昏暗的巷子，并肩走着，很快融进了暗处。
　　汽车声渐行渐远，赵杍苓突然开口：“明天早点，别又让我等你。”
　　“知道了。”秋迟应得随意。
　　“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秋迟“嗯”了声：“还行。”
　　看他这副样子，赵杍苓也懒得拐弯抹角了，干脆开门见山。
　　“周六有空吗？”他用胳膊轻轻撞了撞秋迟，生怕别人听见似的，“来我家玩呗，我新买的游戏机到了。”
　　“梅姨前段时间还告诉我你天天在家闷着不出门，我还帮你打马虎来着。”秋迟不以为然，“我就知道你这几天在家打游戏。”
　　“哪有，我那几天不是刚好没事，练练手。”赵杍苓一把揽过他的肩膀上，“免得你来我输的太惨。”
　　“再看吧。”秋迟推开他，晚风参杂着他淡淡的声音。

　　窗外灯光闪烁，树影掠过。车中静的只剩下车轮轧过马路的声音，路灯光时白时黄，晃的人发晕，林媚媚觉得有些闷，便把窗户开下一半。
　　夜晚的风灌进来，打在林媚媚的脸上，泥香充斥她的鼻腔，冰凉的触感袭来，林永超瞟了眼后车镜，问道：“刚才那两个是你同学？”
　　林媚媚淡淡应了声：“嗯。”
　　林永超笑着点点头附和：“年轻人就是要多交朋友多社交才好。”
　　林媚媚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前几天和方荃闹了那一出，两个人到现在还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林永超知道这对母女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犟，林媚媚随了她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又开口：“你妈只是嘴巴臭，但还是为你好，你这么大的人了，也应该体谅体谅大人。”
　　兴许是白天太累，这会夜风一吹，困意就往上涌，她随口应道：“知道了，爸。”
　　林永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透过后视镜看见女儿半阖着眼，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

　　巷子深处，秋迟推开家门，一股刺鼻的烟酒味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漆黑的房间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照出沙发上一个歪倒的身影。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还有几个掉在了外面，地上还有零碎的花生米，被脚踩的稀烂。
　　秋迟站在门口顿了两秒，还是换了鞋走进屋，等洗完澡，才把窗户和灯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窗边的旧窗帘。
　　沙发上的男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几点了？”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浑浊气。
　　秋迟瞥他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我问你几点了。”男人的声音大了一些，撑着沙发想坐起来，却因为酒劲没坐稳，又倒了回去。
　　“十一点。”秋迟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十一点......”男人嘟囔了一句，又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东西，眼睛眯了眯道，“谁让你动那些的？”
　　秋迟没说话，继续把茶几上的烟灰倒进垃圾桶。
　　“老子问你话呢！”男人突然吼了一声，撑着沙发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秋迟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灯很昏暗，他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酒喝完了，烟抽完了，我来收拾。”他冷冷道，“有什么问题？”
　　男人被他这副态度激怒了，往前跨了一步，带起一阵浓重的酒气：“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子可是你爸！”
　　秋迟没躲，也没应声，只是默默扫掉地上的碎花生渣。
　　“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在外面装好人，回来就给老子脸色看！”男人越说越大声，“你以为你谁啊？不是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能有今天？”
　　秋迟把扫把放好，直起身来。
　　男人随即破口大骂：“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跟你那个妈一样的东西，都是群白眼狼！”
　　秋迟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男人在后面吼，“老子让你走了吗？”
　　秋迟没停，撂下句：“你喝多了。”便关上了房门。
　　屋里很黑，他没有开灯，只是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骂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偶尔的嘟囔和酒瓶声响。
　　他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巷子里的湿气。
　　隔壁楼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
　　秋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和他一样新来的转校生。
　　他对她印象深刻。话不多，性子内向，脸上有颗朱红色的眉心痣，阳光下格外显眼。那副模样安安静静立在那儿时，让他没来由地想起画里的观音。
　　想到这里，他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后颈。墙上的老钟指针快指向十二点，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鼾声。
　　时候不早了。
　　他关上窗，熄了灯。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