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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你叫什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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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长霞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他生来眼盲,那时也并未痊愈,习惯用耳朵感受四季。
春日,风是暖的,吹动嫩芽枯草,摩擦出沙沙声;雨是润的,淅淅沥沥,在夜晚悄然降临。
若是夏,知了的叫声攀绕于树,经久不绝,闷雷从远处而来,雨珠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极了棋盘落子的声音。
司长霞遇见师父,是在一个秋天。
树梢的叶子都落尽,唯有萧瑟的秋风,席卷院内落叶飘往远处,凄清悠远。
温府常栽花椒树,主人以此纪念亡妻。
如今一簇簇垂挂枝头,长势极好,整座庭院都充斥着青花椒独特而清新的椒香气。
司长霞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去捡拾落在院内的花椒。
“老夫掐指一算。”
老道士略带玩笑地走近,“小公子与我有一段师徒情缘哪。”
而司长霞听见了,权当做没有听见。
八年的人生里,他都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时而听伴读童子念一念诗句,时而数一数叶子飘落了几片。
有时,隔壁的孩童手拉手偷跑进院子里,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彼此默契配合抓着衣摆,不亦乐乎。
司长霞就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
或许一出声,孩童们就会尖叫着跑开。
那么,连这样稀奇的热闹玩耍声音也难以再度重现了。
司长霞无聊又孤寂地蜷缩在这里八年,没人敢与他搭话。
有时,下人会说上几句他的闲话,他也只当听不见。
不出声、当听不见,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好的相处方式。
老道士不觉自讨没趣,反而笑眯眯的,也弯身同他一起捡拾。
“阁下是?”
院门口来了人,温空海,司长霞的生父,这座大宅院的主子。
他时不时来看望司长霞,都不过几眼,政事繁忙,疏于问候。
慢慢地,司长霞也长了听人脚步声的本事。
“爹。”
司长霞起身,对着脚步声停留的方向行了个礼,将手中的花椒装进盅内,又坐回原处。
温空海和老道士意味深长地看向坐在角落缄默的少年。
“在下墨云青。”
老道士侧身,“借一步说话。”
不知老道士同父亲说了些什么,司长霞只知道,那天下午,他就被墨云青领着到了深山林的一处院落。
这里有大片山坡土地,可供栽种花草树木。
墨云青摸准了司长霞的爱好,外出渡魂时,会带些花椒苗回家。
除了墨云青之前种的山楂、枇杷、桃树外,他们师徒二人还亲手新栽了几株花椒树。
空无一人的世界,因为老道士的存在,有了相依为命的味道。
“听着,渡魂之人九字诀。”墨云青捋捋胡须,说得一板一眼。
“身难近。”
“前尘缚。”
“阴阳隔。”
司长霞不解。
“请师父言明。”
老头子头也不回,美滋滋给自己倒一杯茶,短叹了一声:“哎呀。乖徒儿,就是字面意思。”
司长霞不再问,师父说什么,他就照做。
师父教的那些有关渡魂东西,他也学得很快。
时间就这样流逝。
三年后,墨云青缠绵病榻。
司长霞在床前服侍,想要找到治病的办法,可他一个盲人,连出门都算困难。
焦急之情犹在心头,对自己的恨意也越发多了。
“霞儿,不要自责,为师早知时日无多,这才找到你来接替我。”
“我辈世世代代为渡魂而生,为师也不过一只墨蝶化形,性格倒与你有几分相似,不喜与人来往,结果呢,别的墨蝶呀,都拜师,而我,也是收过徒的人啦。”
墨云青笑得宽慰,仿佛在谈论此生最得意之事。
“等我过世以后,一直往西走,去地府找后土娘娘,告诉你的姓名,她知道怎么做。”墨云青很认真地叮嘱。
他让司长霞去房里拿东西。
一把曾有人托他赠予的剑,一只蝶蛹。
“此剑乃名浮屠,来源么,倒不甚清楚,但请你收下。”
司长霞神情恍惚一阵,唤了声:“师父。”
“收下吧。”墨云青似乎还有话要讲,让司长霞过来。
“这一只蝶蛹,与你同生,如今便由你亲自照看了。”
老者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轻轻揽过司长霞的肩头。
“青出于蓝胜于蓝,做你师父,三生有幸。”
一个拥抱,温柔、几不可查的力道,很快随着话音消失了。
司长霞瞬间僵硬,连手中的浮屠剑都跌落在地面。
生平第一次的触碰,以对方离世告终。
他本该料到后果,他还有太多感谢的话来不及说。
一切都化为乌有。
仅剩一只还未破茧的蝶蛹,一把亮锃锃的浮屠剑。
自此以后,司长霞便越发沉默。
果然。
“身难近。”
对于别人不能近身这件事,他也更加警惕起来。
他不再听簌簌风声、滴答雨声、啁啾鸟声,而是选择渡魂,消磨寂寥的光阴。
耳边换作了死者亲友的啼哭,做丧事的道士念念有词。
在一片久经不散的香火气中,他面无表情地引一条条亡灵从生走向死亡,以至又一个轮回。
这样的人生,他总觉得无趣至极。
不知道还要多少个重复的日夜,他也会像老道士一样找一个接替的人,尔后慢慢走向死亡。
可这时光又过得极为缓慢,他恨不能占卜,探一探未知的将来。
前方一片茫然,双眼像被蒙住,一片空洞,他什么也看不见。
“前尘缚。”
他想,上辈子一定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
否则,怎么可能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在他的头上。
就这样吧,索性就这样吧。
他不想再琢磨师父的九字诀了。
那只蝶蛹还在茧期,也没有什么动静。
当他以为将永远孤身一人,平静而漫长地度过余生时,奇迹出现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阴天。
是春天还是夏天,记不清了,总之不是秋天,花椒并未结果。
没有积雪覆盖枝丫,所以也不会是冬天。
他是在集市上遇见她的。
自墨云青离世以后,街上传来不少风言风语。
说他出生克死生母,被父亲遗落在宅院,嫌弃他,将他送给了一个老道士。
不到三年,他又克死了老道士。
司长霞走在青石板上,杵着一根竹枝,戴了面纱斗笠。
一身雪白衣衫本就惹眼,所有人一见是他,唯恐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司长霞也麻木了。
他不过是来买花椒,回去做饼子的。
店老板本身也不愿卖给他,但老道士给司长霞留了不少银钱,所以会付比常人多出三倍的价钱。
做生意的商人,自然图钱。
初次贩卖,以为多接触司长霞会有血光之灾,提心吊胆多日。
后来卖得顺畅,一来二回也就熟了。
只是老板私底下跟司长霞说过,要晚上避着人来,否则耽误他做别人的生意。
司长霞也同意了。
这天实在没有办法,花椒罐子见底,又因为渡魂损失了太多精气。
他停驻在香料店门前,揭开面纱以示真容。
“老板……”
啪嗒。
蛋壳撞击发出的清脆声。
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顺着冰凉黏稠的蛋液,从司长霞的额头流下。
啪嗒啪嗒啪嗒。
没有一点防备地,数只臭鸡蛋砸向他,连同蔫掉的菜叶、沤烂的剩饭剩菜。
他们叫他瘟神。
店老板看见了他,明显烦躁起来,“不是大白天让你别来吗?”
司长霞一声不吭,转身要走。
顷刻间,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人高叹了一声,但更多是静默。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也许三十,也许三百。
但其实都不重要。
这些目光忽然变得很远,他的世界渺小得只能感知到手心传来的温热。
她引着他,步伐笃定,带他逃离万人唾骂。
无人的巷角,少女跑得有些喘,双手叉腰站定,一面数落他。
“傻不傻呀你,这样都不知道跑。”
又与她相见了。
这次他不再如初见时那般错愕,奇怪她为什么牵住了他的手,又是为什么完好如初,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他什么也没问。
修长的手指掀开奔跑时垂落的面纱,想把她看得更仔细一些。
令人遗憾的是,在这场梦里,司长霞的眼前仍是一片茫然。
连梦都不能圆满,还算是美梦吗?
司长霞不知道。
只是听见她,触碰她,闻到她身上飘来的淡淡药草香,就幸福得想要落泪。
他的喉间紧了紧,发不出声音。
“你爹娘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低头,用手在他茫然的双眼前晃了晃。
盲人?
看他手拄竹拐,大概猜到了。
见眼前人不语,她终于是无奈问道:“你家在哪里?”
司长霞又只是笑,笑着笑着,两行泪从那双无神的眼睛静静流淌下来。
“喂。”
女孩感觉自己碰到了烫手的山芋,“哭什么,怎么不回家?”
她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把司长霞脸上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擦干净。
又换了一面,拭去泪痕。
“好。”司长霞听错了。
他以为少女在说,他们一起回家,欣然答应。
女孩搀扶着他,没再多说什么,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他回去再去采草药也不迟。
一路上,司长霞缠着她一直问不同的问题,不过都是相似的主旨。
“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你可否告知在下,你姓什么?”
“……连姓也不肯说么。”
“那你住在何处?”
司长霞神色悲怆,苦闷地皱起眉头。
山间有风涌进袖口,岁月好似静止。
俄而,天地倒悬。
唯有女孩的话语轻灵地在耳边掠过。
“你的眼睛很漂亮,看不见东西可惜了。还好你遇到了我。”
“放心吧,不出三月,保管你重见光明。”
“哈?蝶蛹,你说这么大的蝶蛹么,我还从未见过呢!”
“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山楂果子?”
……
“为何你就是不肯说。”司长霞捏着信纸,满腹委屈。
女孩回眸,风铃一般的笑声,在司长霞的脑海里回荡。
她的热气贴着司长霞的耳朵。
“别生气嘛,让我告诉你,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