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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秀才赶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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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钟鼓声鸣,歌舞升平。
大床上躺着帝王,气若游丝,唇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方元走将进去,得体地给天子作揖。
帝王抬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泰云摇抢先一步,同是给他行了个礼,道:“这是随我一道来给陛下看病的小生。”
皇后扶着帝王,拿来垫子把他椅背垫高,让他虚弱的身子能倚靠着起身。
随即对他介绍道:“这是泰云摇,是妾身先前给陛下提过的仙子。”
帝王恍然大悟,起身要给她行李,让泰云摇一时不知所措,赶紧过来扶住他。
“陛下快快起身,您这是何意……”
“多谢天仙救我,如今心气缓和不少。”天子威严,就连重病的语气都带着不置可否的气概。
泰云摇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帝王长吁一口气,道:“仙子可要什么赏赐?来人,东海的血珊瑚,西域的夜光杯,南越的玉蛇簪,北凉的灵宝刀,通通给朕抬上来!”
“啊,且慢——”泰云摇止住,一时不晓得怎么开口。
几双眼睛不解地看向她。
“在下只有一事相求,可否……”
在方元期待的眼神之下,泰云摇最终鼓足勇气,补充道,“可否让这位小生中一回状元,就当是帝王钦点,作为给我的赏赐?”
躺在床榻的帝王会心一笑,“这有何难?”
这事还确实有些难。
他思忖半晌,道:“不过,若朕单单封他为状元,恐诸生不会服气,不如请各大臣作证,要他在殿中与我对上一对,如何?”
“好啊。”泰云摇答应得十分爽快。
夜幕沉沉,许多大臣提着灯笼连夜下马车,数月以来,帝王病重,宫中连连发生怪事他都不曾过问,好几次上书要求罢免国师,他也全然当空气视而不见。现在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让他们听一个秀才殿中作答,不知道这行人给帝王灌了什么迷魂汤。
所有臣子不由得腹诽,先行对泰云摇等人有了成见。
他们踏入殿中时,还看到门口有个抱臂的少年,倚在门柱上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几个不知好赖的臣子偷看一眼,那眼神,肃杀气息扑面而来,令他们不禁纷纷侧目。
“《尚书》有云:‘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对此,你如何看啊?”
在此之前帝王连声咳嗽了好一阵,有人为他端来泰云摇亲自吩咐煎熬的药汤,喝了过后才舒服,声音都更加有力。
大臣们排成两列,对立而站,方元则在中央,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供思考。
额间的汗水滑落在他清秀的侧脸,大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看向泰云摇鼓励的眼神,心中仿佛有了底气。
“窃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以民众为国家根本,根本稳固则国家安宁,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方元字字珠玑,对答得酣畅淋漓。
他为了这个时刻准备了许多年,为了状元,他执着地不肯喝下孟婆汤,哪怕关在寒冷刺骨的忘川牢,也要昼夜苦读,只为了心心念念的这一刻。
“总之,无论经济、社会还是国家,根本都在于保障民众的利益、回应民众的诉求,解决民众的需求,一言以蔽之,百姓好,国家才会兴盛。”
龙颜大悦,当即就要给方元封榜,末了就要张贴到宫门之外。
大臣们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方元所言句句属实,可说的都是些车轱辘人人皆知的道理,他们心中明了,所谓的殿中对答不过是个幌子,就算这名不见经传的秀才说一个字,也是要封他做状元,谁让泰云摇那群人跟国师一样,能讨帝王的欢心呢。
他们曾经在帝王面前为百姓说了那么多好话,他不还是把国师大人捧得跟个宝贝似的?
他们面面相觑,却都沉默不语。
人潮散去之后,皇后吩咐人把吃食送到寝屋,泰云摇告别后抹了一把汗,也算了却了一桩大事。
轩辕成拽着她不肯撒手,吵着闹着非要跟她一块儿睡觉。
泰云摇拿他这个小孩子没办法,方元也蹦蹦跳跳跟着她,司长霞一路无话。
“这下开心了吧?”泰云摇牵着轩辕成对方元说。
方元吐了吐舌头,确实开心,开心得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嘴角都咧到耳朵边上了。
“接下来就等放榜啦!”
泰云摇也跟着笑,师父说的“助人为乐”原来是这种感觉,跟救人那种争分夺秒的感受不同,胸口像有股暖暖的东西流动,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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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悄悄的夜,轩辕成这个小孩很快就睡着了,睡着的模样跟青天白日那个活泼跳脱的小皇子很不一样,小巧的鼻子发出轻浅的呼吸声,泰云摇观摩了一阵,感觉没什么问题,就用洗脸盆的水擦了擦手,端起盆子走出门。
刚打开门,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立于门前,灰白的眸,齐腰的长发,一身雪白的衣。
司长霞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不再是先前那个别着海棠花的少年,颇有成熟男子的韵味。
他的身后跟着方元,两双眼睛齐齐望向她。
“司命大人,方兄,还不睡是有什么事吗?”泰云摇端着盆,还好她反应快,否则都要泼水把两人浇到浑身湿透。
司长霞也还是不说话,回头瞥了眼方元。
这时方元才支支吾吾交代说,帝王放榜了,他要去看榜。
泰云摇叹口气,搞得人心惶惶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把水浇灌到树桩底下,却发现皇后戴着面纱,神秘兮兮地跟在国师大人身后。
正要上去一探究竟,被司长霞一把拉住。
“不要打草惊蛇。”
泰云摇蹙眉,惊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司长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澄澈的月光之下洒下浓密的阴影。泰云摇心下明了,他不说话,算是默认。
“愣着干什么呀,时间已经到了,我马上就是大胤的状元了,快走啊!”
方元已经迫不及待,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两人又在月光下浓情蜜意。
宫门外人头攒动,早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争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究竟是何方人士能让朝廷半夜放榜,好大的威风。”
“让我看看,苏白兄,有你哎!可以啊,榜眼。”
“苏白才榜眼?以他的文采来说不应该啊,让我看看,状元郎是谁?”
方元一个鲤鱼跃龙门扎进去,他的身子娇小,趁着缝隙不一会儿就缩到最前列。
一眼就看到了大红灯笼底下第一个名字——
方鸢。
顿觉浑身轻飘飘的,似踩在棉花之上,假若现在有一阵风,立马就能飞起来。
“方、鸢?”泰云摇捏着下巴,饶有所思,怎么不是方元?
方鸢看见身旁的泰云摇,羞赧地笑了,终于可以把腰背挺直说话,不必再为了隆起的胸脯而遮掩着假扮男人。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黄金榜,“其实我是个女子,毕生的心愿就是中状元。我生前的小时候,家中人丁兴旺,庄稼收成也不错。我的兄长可以去学堂念书,我却只能在家收庄稼、喂鸡鸭,每次吵着闹着也要跟他们一块儿上学,等待我的就是父亲的巴掌,母亲的眼泪。”
“我偏不服气,兄长偶尔休沐归家,等他们睡着后,我就偷偷从他们的包袱里拿书册出来看,你听过一个典故吗?‘凿壁偷光’,我住的村庄,屋子分得很开,但是有很好的月光,白天劳作,偷偷抄书,夜晚就借月光来看。”
“我想着早晚有一天,可以参加科考,金榜题名,但是不幸总是突如其来,打得我措手不及,不知哪里的亲戚得罪了朝廷,说要诛九族,我们家赫然在列,你说荒唐不荒唐?等到了投胎喝孟婆汤的时候,我得知下辈子还是个女人,估计也没办法参加科考,就不想投胎了。父母兄长都离我而去,他们说我不知悔改,何必为了一个功名一辈子做鬼?”
说着说着,她的嗓子变得沙哑,眼中泪花点点,“泰姑娘你知道吗?我在书中读到圣人所言‘敬鬼神而远之’,但又得知自己变成鬼时,这种感觉还挺荒谬的,四书五经的圣人之言,也不知道是否就是真理?我又读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禁让我觉得痛心,我如此排斥做女子,是否也成了鄙夷女子的加害者?但是今天,我要谢谢你,谢你成全我状元的美梦。我想好了,下辈子还要做一个女子,做顶天立地的女子。”
泰云摇听得动容,可不一会儿便反应过来。
不对,不对。
连她都没认出来方元是个女子,更遑论是真名,皇帝又是从哪知晓的?
果不其然,在方鸢口吐真言之时,黄金榜正在暗自发生着变化!
只见金光大闪,第一名“方鸢”之下,姓名全部变成密密麻麻的字,原先的“苏白”“李轼”等人一一消失,一排排大大小小重复的二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孙山。”
“孙山。”
“孙山孙山孙山孙山孙山孙山孙山……”
“泰姑娘,小心!”
高处传来司长霞的叮嘱,泰云摇没来得及回头看,一阵发毛的磨牙声快要把她的耳膜穿破,令她情不自禁地咬紧牙关。
方鸢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异常。
无数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头上的黑色发带戴得端端正正,裹住紧绷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下深色的淤青,惨白的面颊,方鸢看得出来,一看就是终日伏案、熬夜苦读的书生。
干燥的嘴皮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左右不断摩擦颤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寂静的深夜,声音异常清晰,比平日放大了一千倍,精准地钻入耳朵。像长长的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自己的牙根都酸软疼痛。
他们不停磨牙,伸直双臂,试图朝二人发起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