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卿心》西西月

76、交缠 “长晏，长

　　兰娘叫人拿了两个碗上来，又吩咐人上了两碟下酒菜。

　　碗被推到季安澜的面前，她拿起来饮下。

　　酒初入口时，甘甜似蜜水，令人唇齿生香。然过喉下肚后，便带着一股灼烧之感，像要燃尽五脏六腑。

　　“好酒！”

　　季安澜拿碗与兰娘相碰，一连饮下大半，然后再为自己和兰娘满上。

　　“兰娘，你这酒为何要起名叫‘离人醉’，可是有什么用意？”

　　兰娘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看了眼有些掉漆的酒坛，笑道：“这是我家那口子起的，他说这坛酒是我们与儿子分离时所酿，埋的是离人之苦，便唤做‘离人醉’。当年这坛酒酒埋下去，没想到还真有挖出来的一天。”

　　这离人醉当初酿了两坛，有一坛在十年前便是兰娘喝掉的。当初她的儿子夭折后，兰娘一蹶不振，一坛离人醉喝了几天，也宿醉了几天。

　　她醉生梦死，疏忽大意，差点因此害死了与她一同职守的战友。自此，她便将剩下的一坛离人醉埋进地下。

　　“离人之苦……”季安澜重复念叨着，“果真烧心。”

　　她又提碗饮了一口，酒在口中打了个转，竟品出些苦涩。

　　“将军不可这样牛饮，会伤胃的。”

　　兰娘自是看出她的失意伤怀，她也没有多说其他，只是略带怀念道：

　　“说起来，我家那位当初也是我们村有名的读书人。后来他父母早逝，留下一个妹妹要治病，才收了十两聘金和我成的亲。成亲之后，我在铺子里打铁，他也不读书了，学着给我打下手。铺子经营得越来越好，我们也有了孩子，原以为日子就能好过起来，谁想到……”

　　兰娘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口酒。

　　季安澜默默地听着，一碗酒已经下肚，有些醺醺然。

　　“不过我如今也想明白了，人这一生啊，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无论是父母、丈夫、孩子、朋友，都只会是你漫长人生中的过客。所以，他们的离开并非是因你之过，那是缘分已尽。”

　　季安澜听着，抬起了头，眼中浮现一丝疑惑：“缘分已尽？”

　　兰娘点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像是在看自己懵懂的孩子。

　　“是啊，人无法掌控身边所有的人和事。你们只要相伴的时候不留下遗憾，便已经是圆满。”

　　季安澜晃动着手中的碗，她看着碗中的水面上倒映着明亮的火烛，任酒水如何倾斜流动，那火烛都没有熄灭。

　　“兰娘，我似乎留下了很多遗憾。”她抬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中有光闪动，“他们的死好像都是因为我……”

　　楚无咎在她的逼问下，七窍流血而死，凌霜因为她的话，拔剑自刎而亡。许长晏救了她，他的家人却也因她落得横死的下场。

　　她是一名刽子手，将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害死，似乎靠近她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她的头有些昏沉，只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她的罪行，她看着酒中自己的脸，越来越扭曲，像是可怖的恶魔。

　　忽而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兰娘的手很粗糙，上面布满了疤痕，却十分温暖，“他们的死从来不是因为你，那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才收获的果。”

　　兰娘对于楚无咎和凌霜的死是知道内情的，她也是除了江渊，唯一能为季安澜分担事情的人。

　　“你身处在这个位子上，注定了身上会背负很多的责任。法与情，情与理，自古谁能两全。你已经在你能力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只是他们不想让你为难。”

　　季安澜手中的第二碗酒迟迟没有喝，有什么悄然滴落进去，泛起一圈微澜。

　　“兰娘，你说的对。我既然在这个位子上，便注定了要背负许多。”

　　所以她不能自私，也不该肆意妄为。

　　早就知道没有结果的事，何必再几番纠结，害人害己。

　　她这般想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灼烧的炙热让她的脸变得绯红。

　　兰娘看着她脖颈连着一片都浮了红，将酒塞盖上。

　　“这两碗离人醉的后劲果然很大，再喝便伤身体了。剩下的酒我就带回去封存起来了，等下次再喝。”

　　兰娘碗里的酒只喝了几口，自从十年前的那件事后，她便不会再让自己喝醉。

　　看着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的季安澜，她叫人进来把她扶到榻上去。

　　见她没有大碍，便轻轻叹了口气，离开了营帐。

　　季安澜躺在床上，她望着帐顶，身体从里到外发着热。

　　明明脑袋已经昏沉得无法思考，意识却格外清醒，像是灵魂被抽离出来，旁观着这副身体里的水深火热。

　　兰娘说她的身上背负着很多责任时，她告诉自己，不该任凭自己的心意和情绪行事。

　　她确实该这样做的。

　　冷静理智地、顾全大局地，就像处理楚无咎和凌霜的后事一样。

　　即便心中有再多波动，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

　　可兰娘也和她说，相伴的时候不要留下遗憾，才是圆满。

　　既然早知会分开，那为何不能在此之前肆意一次呢？

　　*

　　许长晏让季安澜离开后，自己便在营帐里闷了一整天。

　　习文看着自家公子魂不守舍，打不起精神，便知道又是因为季安澜的缘故。

　　自从上次他们吵架之后，许长晏就蔫了许久，后来还是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昨日看见季安澜在路上昏倒时，许长晏吓了一跳，不顾胸口的伤没养好，就直直冲过去要抱人，夜里又守着人一整晚。

　　谁知今日季安澜一醒来，又不知说了什么话，让许长晏难受了一天。

　　习文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看了眼没怎么动的饭菜，气呼呼道：“公子，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今天将军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伤了你的心？”

　　许长晏拿着筷子，摇头道：“没有，只是我没什么胃口罢了。”

　　“公子，你还替她说话！你对季将军这么好，给她绣帕子、绣荷包，为她做吃食，还照顾她一整夜。她却三番两次伤你的心！”

　　“习文！”

　　许长晏将筷子放下，冷了脸。

　　习文一惊，一旁的习武已经拉着他跪下。

　　“公子息怒。习文目无规矩、口无遮拦，是属下管教不严，还请公子责罚。”

　　习文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是属下多嘴，失了分寸。”

　　许长晏静了半晌，才道：“罢了，都起来吧，但是下次我不希望从你们口中听到诋毁她的话。”

　　习文和习武双双行礼：“是，公子。”

　　许长晏看着桌上的菜，愈发没了食欲，摆了摆手，让他们撤下。

　　“菜不要倒掉，留着明天放灶上热一热便行。”

　　他来了军中后，知道粮食的珍贵。不愿意因为自己一人，而浪费粮食，因为这些都是季安澜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才得来的。

　　习文将菜撤了下去，习武去打了水来给许长晏沐浴。

　　沐浴完后，许长晏早早上了榻。

　　他熄了烛火，闭上眼睛，却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季安澜说的话。

　　翻来覆去过去了很久也没睡着。

　　再一次翻身，手却碰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体。

　　他猛然将眼睛睁开，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身边站着的人的轮廓，而那人似乎已经看了他许久。

　　“谁？”

　　许长晏瞬间清醒坐了起来。

　　榻边站着的人顿了顿，才低低道：“是我。”

　　熟悉的清越的嗓音，许长晏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他身体放松下来，语气却有些僵硬：“你……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那人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他的话。

　　许长晏见她迟迟不语，索性重新躺了下来，盖上被子，背对着她。

　　“将军若没什么事，便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他说完，眼睛仍盯着前方的虚空，没有闭上。

　　身后终于有了动静，是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渐远的脚步声。

　　许长晏嘴角无声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看吧，果然是你自作多情，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他眼角酸胀地发热，只能闭上双眼，企图让自己平复下来。

　　然而，那原本离去的脚步声又渐行渐近，直到在榻边停下。

　　他的身后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腰被人轻轻环住，有声音在他耳边低唤：

　　“长晏，长晏……”

　　她的头发似乎披散了下来，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身后，轻轻蹭着他的后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许长晏再也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转过身来。

　　这样近的距离，让他与她的呼吸交缠。

　　“你喝酒了？”许长晏的声音有些喑哑。

　　季安澜像是有些喝醉了，她只是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

　　“热……”

　　许长晏的手常年冰凉，碰到她的脸像是触到了火炉一般，微微抖了一下。

　　她脸上的热有了舒缓，可这还不够，她身上的燥热仍旧没有得到缓解。

　　她将人搂得更紧，几乎与自己嵌在一起，毫无缝隙。

　　许长晏被她缠得有些呼吸急促，手却怎么也无法将她推开。

　　“长晏。”她的唇几乎碰到了他的耳朵，气息像一片羽毛扫过，“你睡觉的时候，身上应该不会带匕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