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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蚀骨宴 ...

  •   廊前,红玫瑰掩面发笑,瞧着身旁低垂花头的白玫瑰。荡漾的香气飘向垂落的微光,微光跟随着它渐起渐落的笑意,越来越强。那还有些温意的光束,也变得些许灼热。

      正如此时嘈杂的街道——车流行驶鸣响的喇叭、人们交谈的话语,也同电梯间针锋的两人,既灼热,又同那光线般刺眼。

      江祈越瞅了眼那人眼下的黑眼圈,白皙的脸庞浮着两抹淡青。虽不突兀,可在白光灯下,活似只圆溜的大熊猫。他后背随意一靠,拖着尾调,发笑道:
      “言医生,可是昨晚去放牛了?”

      “江医生……”
      言谨低垂的眸子向上捻起,被困意席卷的眸光,似沿石壁坠入幽潭的水珠,只掀起微薄涟漪,便恢复往日平静。他声线平稳,不以为然:
      “同我……半斤八两。”

      江祈越低眸瞧着地面抬起的鞋尖,轻晃着头,喉间吐出的叹息如被微风拂动的花声,既无奈,又吐不出话语,只能静静任由推使,自己……唯有顺从。

      顺从他……就似白玫瑰那样,无奈又纵容着红玫瑰。在它眼中,红玫瑰的肆无忌惮只是映衬那抹红艳的绿意。而它每日垂落的眸光,柔软的双眸,却与愣在原地的江祈越不同。

      他目光毫无波澜地注视那人,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内。随着电梯上升,空中残存的香气渐逝,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吸引了?

      可他只能无奈摇头,喉头轻叹出的气如拂过树梢的微风,既轻飘又显无力,似弱柳扶风的柳条。抬起的脚随着梯间声响,缓缓依着柳条摇曳的弧度,与室外渐升的热意,不紧不慢地迈入食堂门外。

      堂内的窸窣人声,与树梢轻颤的“唰唰”叶响,既胆怯,又按捺不住雀跃——好似民国绘声绘色的说书人,一个腔调时而拖曳、时而扬起、时而沉落,正说着那日电梯里的画面。

      金医生微眯双眸,手随语气在空中旋舞,喷洒桌前的飞沫如坠落的雨点,落在地面,也溅在桌沿。他仰着头,如一只乱窜的耗子,未觉危险临近。

      江祈越沿廊道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慢悠悠朝这儿走来。他微眯的眸子如暗处盯视耗子的猫儿,那上扬的嘴角与冷冽的神情,似夜色中高悬的明月。他拇指插在裤兜,不声不响地旁观对方发亮的屏幕——跳动的字眼、持续弹出的消息,如正播放的电影,清晰流畅地映在眼底。

      他似觉荒唐,又像心间蓦然一震,扰乱了思绪:
      “所以,你们是有个群,对吗?”

      冷沁的声色、拉直的语调,如头顶坠落的冰碴,浇灭了谈笑,也浇熄三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金医生喉结滚动,仿佛喉间卡了根鱼刺,咽下的唾沫既绵长又费力。他垂着脑袋,目光直直盯着桌前餐盘,仿佛方才高谈阔论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江祈越眸底含雾,似窗玻璃上的霜渍,又或是被周身热雾所染。他向外吐露的语气如被风掀起的书卷,既冷淡又显无力。飘在空中的尾调掠过四周人群,钻进坐在角落的言谨耳中。

      只不过这次的尾调似失了力道,它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至消防通道口。随即在昏暗的光线、冷冽的氛围与掩盖酒精味的一缕花香下,缓缓消逝。

      言谨垂眸注视腕上残留的触感,指腹轻刮肌肤,如猫儿蹭着裤腿。他神色看似从容,可暗处的思绪却揣摩着对方动机,有意无意道:
      “江医生这是道歉,还是兴师问罪?”

      “言医生,干了什么……”
      江祈越低垂的双眸似有似无地瞥向对方,喉间逸出闲散的轻笑,这才捻起眼睫,目光懒散地落在那人梁上的白边眼镜,声线平平,拖着尾调:
      “你自己心知肚明。”

      言谨眼底泛起的玩味如投入缸中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他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勾起月牙般的弧度,音色略带痞气:
      “好,是我的错,我道歉。可……”
      他垂下手,向前半步,目光凝注那人紧拧的眉宇,声线压低,嗓音磁沉:
      “江医生,你呢?不分青红皂白指着鼻子骂我。”
      未等对方回应,他一手轻按胸口,故作委屈,如无家可归的野猫,声线微颤,语调拖长:
      “我可是很伤心啊。”

      “我看……并非如此。”
      江祈越鼻腔逸出一声轻嗤,平淡的双眸如鸟喙抛下的枝干,刮了那人一眼,鄙夷的音色,腔调拉直:
      “毕竟伤的是我的心。”

      尾音尚悬空中,那微张的唇如浮于半空、卡在枝头的叶,落不下也收不回。喉间悄然涌上的酸意,似嚼了酸梅,又如酸砂卡喉。未能出口的话语,只能由廊前玫瑰代诉——她在风中轻晃身躯,吐露的语句伴着飘动的叶、摇曳的玉兰吟唱的情歌,一字一顿地道出邀约。

      不知是否因紧张,那本为朱红的花尖,竟如女子腮畔的嫣红,既可爱又不失艳丽。在白玫瑰应下她的话语后,日月经天,雨露浇灌,一缕自花蕊飘散的花香,在风牵引的长廊上,轻灵旋停于京城一家顶级中式融合餐厅门前。

      幽香探着脑袋,烈阳下的地面如滚烫的锅底,而行于道上的人似煎焦的蛋。那蒸腾的热气为幽香的双眸蒙上薄雾,雾珠沿纤长睫毛缓缓滴落脸庞。它不耐地揩去水珠,随即与立于门外的江祈越,一同迈入餐厅。

      刚入门道,一股清凉的风如见主人归来、雀跃相迎的狗儿,既舒爽又抚平微蹙的眉宇。男人整理着被风拂乱的领带,踏着镶黑大理石地砖的脚一刻不停地前行。他目光扫视四周,似在寻觅那人身影,又似在寻找合宜的位置。

      终是那缕顽皮的香晕耐不住寂寞。它睁着琉璃般的双眸,眼底晶亮如发现宝藏的孩童,雀跃地抬起微潮的指尖,将他引向一处被帷幔遮掩的卡座。

      那里,不仅桌上有艳丽的玫瑰,暗黄的光线、若隐若现的熏香与静谧的空气,仿佛皆在等待罗曼蒂克的故事序章。

      香炉中燃烧的塔香渐次蔓延,空中的烟雾如仙雾缭绕的幻境,层层将男人与那正品龙井的香晕包围。暗光下,玫瑰似发着幽光,又像为赶来的言谨点亮前路的指示灯。

      言谨隔烟雾细细描摹那人眉宇——从挺直的鼻梁,至唇色适中的薄唇,最终隐没于颈间凸起的浅痣。烟雾似醺,蔓入鼻腔,却涌向心尖。它随餐厅流淌的古琴音律,一顿一挑,如把玩逗猫棒的猫儿,撩拨着暗处细弦。

      它似不满缓慢的节奏,随着琴音转急、那人加快的步伐,肆意撩动素弦。如擂鼓的心跳、似浪潮拍岸的弦音,两者交织,似清溪汇入长江,湍急奔涌,终在琴音转缓时戛然而止。

      烟雾弥漫,光线暧昧,耳边回荡幽婉的琴音。言谨蒙着水雾的双眸,眼底流转的眸光如银光映照的微漾湖面。那紧握筷子的手迅速夹向那人筷上的虾仁,下压的力道如蜻蜓点水,看似轻盈,却搅动一池春水,泛起层层涟漪。

      两只在空中交叠的筷身,如命运相交、短暂架起的桥西。随着腕间一空、桥底坍塌,回荡耳畔的音调化作那人不悦的声线,起伏道:
      “言医生还有跟人抢菜的爱好,真令人意想不到。”

      “可这不巧……”
      言谨闪烁的眸光随桥塌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他嘴角扬起几分玩味,声线平稳却略带痞气:
      “我也爱吃虾,看来我和江医生口味很合。”

      “言医生说笑了。”
      江祈越指腹轻叩桌面,敲击的节奏如顺花瓣滑落的露珠。那随钟摆韵律吐出的声线略带嘲讽,拖着腔调:
      “只是恰逢今日想吃清淡的菜,可往后……就说不准了。”

      言谨未恼,眼底那点玩味随耳畔发颤的尾音渐渐沉淀,反酿成一池幽深潭水。他未再执着于那只虾,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沾湿纤长睫毛,他未揩去,只以余光隔水雾帘幕,注视那人漫着红晕的脸颊。

      此时涌入舌尖的烫意与那瞥去的余光,丝丝麻、丝丝辣,如嚼了颗麻椒——挥之不去的辣意,遗留的麻感,激绕着素弦,牵起的仙音盘旋上空,与袅绕烟雾共浮二人眼前。

      而身旁沾满露水的香晕,未在意几分异样的氛围。它擦拭唇角,飘动身躯攀着仙音搭成的廊道,缓缓升至高空,宛如飞升的神女。在那帘温热的水汽中、暗淡的光线下,它飞舞的姿影随筷声碰碗的“叮叮”轻响,携绵长柔美的姿态缓缓消逝。

      只余一缕暗香撩开布帘,涌入两人鼻腔,缠绵不歇。

      “江祈越,这样盯着我看,”
      言谨置于杯身的指节随桌前花瓣坠落的露珠,一滴一嗒、一点一顿轻拍着,似被眼前烟雾醺迷。那凝视江祈越的眸光绵长而漾着涟漪,声线如流淌的悠扬琴音,径直戳破:
      “看来,对我容貌、身段很满意?”

      “有时……自信心太强也是个缺点。”
      江祈越倏然移开的眸子如受惊飞奔的猫儿,既慌张又无措。不知是玫瑰朱红的映衬,还是餐厅渐升的暖意,只见那耳软骨处泛着淡红。他上下滚动的喉结间逸出带着颤音的轻咳,声线起伏,语气平淡:
      “至于五官,相提并论;身段……”
      末字尾音尚悬空中,可那瞥向对方的眼神如黏胶撕开的纸,既拉丝又含几分黏腻。他舌尖几不可察地滑过上唇,声线压抑动荡,淡定道:
      “一般。”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如鹅翅拂羽,既显轻飘,落时又止不住微颤。耳畔回旋着那人带笑的语调:
      “看来,我还得多练练才能俘获江医生的芳心啊。”

      藏于话中的玩味,似一根葱白指节,有意无意地拨动素琴。那弯曲的指与扬起的语调,一上一下,一拉一停。那无形的触碰、虚无的体温,随细弦断裂、那人离去前落下的话语,江祈越才将思绪拉回。

      朦胧的眸光同桌前蒙着水雾的玫瑰。他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喉间如堵石块,只得将唇边悬停的话语咽下,化作一声轻叹。

      而那残存肩头的余温,似一把弯钩,挑乱纷纭的思绪,搅动平复的心跳。它与那缕若有若无的暖意,飞向廊前、暖光庇护下——白玫瑰正垂首,以沾露的瓣尖轻蹭斜倚身躯的红玫瑰,如两只依偎的猫儿,彼此诉说着心底情意、重聚的窃喜,还有那……柔光下的倦意。

      可惜……这片刻的温存,如寒天燃起的一星柴火,在风中摇曳着光焰,随风势愈烈,悄然熄灭,只余袅袅几缕淡烟,宛如那人若有若无的爱意、那道淡出视线的背影。它们与冷涩的风,吹打炽热的心脏,却燃不熄盈满情愫的暖房。

      言谨望向那人渐逝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被一抹悄然升起的深意取代。他目光移向窗外,明净的玻璃映着两朵玫瑰——一束红得灼目,一束白得清冷。它们在风中摇曳身姿,似是纠缠,又似风的故意戏弄。

      那渐沉的金光为它们镀上最后的金边,光晕透过泛彩的玻璃映入眼底,玫瑰旋于空中的暗香钻入鼻尖。两者交织,如一片带刺的叶,既有些痒,又些许痛——它勾起平淡的思绪,也挑起那段尘封已久的梦境。

      月下消逝的玫瑰,随泡影散去的余温,高悬天际的轮月透过稀疏的云缕,洒落湖面的光斑,步入梦幻与静谧编织的幻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蚀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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