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仙祭》三生息

15、红枫帖 景国的

　　景国的上京，又叫做玄月城，都说玄月城底下藏着一整条玉脉，玉色乳白而温润，形似弯月，因此得名。可惜都是传说，因为没有人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掘地三尺，那条玉脉，是被景国奉若神明的象征之物，旁人不得动分毫。
　　玄夜司督主李魄是一个心机深沉凶狠暴戾之人，听闻能止小儿啼哭，貌若煞鬼，更离谱的是，传言他夜间走在林间吓死过一头狼。
　　“督主，九黎来信。”
　　李魄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端坐，手中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竹简，他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大约四十多岁，面无表情，双目如鹰隼般锋锐，身上是玄夜司藏青色制式劲装。
　　那个手下举着信件，额头沁出冷汗，没等到回应之前，半分都不敢动。
　　玄夜司大多数人都对他发怵，因为人如其名，阴冷的气质，还有那传闻……再加上李魄从来没有笑过，也从来没有生气过，这样的人，已经达到了非人的程度。
　　李魄平静开口：“念。”
　　那人如蒙大赦：“回督主，九黎族长失踪，掳走人的疑似晋国那边，亓官蝶月要求找到族长下落，或者取其心脏，否则，她不再暗中使用牵丝蛊。”
　　李魄没什么表情，那人心里越来越没底。
　　督主心智如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棋局可能在心里下到最后一个子了，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想的什么。
　　良久，就在那个人快要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后，李魄才问道：“追杀他们的玄夜司尸首带回了吗？”
　　“带回来了。”
　　“嗯，带路。”
　　“是，”那人迟疑片刻才继续问：“那回信……”
　　李魄放下竹简，面无表情下命令：“谋定江山，蛊为下策，告诉她，她们的五祭司都被对手神不知鬼不觉换了，倒不如想想怎么提升一下蛊术，牵丝不要也罢。”
　　“是。”
　　停尸房中，李魄看到那腐坏的尸体和散发的恶臭仍然面无表情，甚至看到玄夜司制服后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冷漠无情的好像看一块切好下锅的猪肉。
　　他指尖摸过封喉的血线缓缓开口：“顶尖剑法，真气不足，出招干脆利落，”看到那疑似被灼烧的外翻血肉后，又补充道：“炽热真气，阳。”
　　“门派路数未知，不可查。”
　　他转而看向其他伤口：“真气连绵，阴阳，擅匕首。”
　　那刀痕没什么特征，但也是几乎一击毙命，唯有李癸的身体上多处伤口。
　　“匕首淬毒，出招狠戾，比起那个用剑的更为狠辣，气机浑然天成，唯有道门玄功或双气机类功法才能导致。”
　　那个人在身后越来越震惊，脑门冷汗直冒。
　　“地境，刀法或不是杀手，持续作战而杀十之七八之人，气血浑厚为少年或壮年。”
　　“据我所知，属于晋国势力，又有这样家学秘籍的，或为晋皇室的《日月录》。”
　　“最近盯紧了边境那个大皇子明策。”
　　李魄转身，那个人有眼力见儿的递上去帕子。
　　血迹斑斑的手在手帕上蹭了蹭，转身走出停尸房，末了才对那个属下说道：“李癸脖子上还有一种毒血，应该是那个九黎族长的吧。”
　　“……是，据说九黎养了他二十多年，每日喂食毒物，最后成功养成了最后一代幽神血脉。”
　　“无趣。”
　　李魄将手帕丢到地上，面无表情。
　　“和他姐姐一样天真。”
　　“告诉陛下，九黎圣女做的松鹤丸停了，九黎族长逃到晋国了。”
　　“是，督主。”
　　那人心中震动。
　　传言景皇不能人道，日日服食丹药维持体面，但此事涉及到皇家颜面，上京众人讳莫如深。
　　没想到那传闻是真的，而且药还是九黎做的？
　　属下不敢多想，对着这位城府深沉的玄夜司督主行了一礼，规规矩矩退出房间。
　　等人走后，李魄行至书桌旁，单手拾起那枚竹简，手指尖用力发白，面上不动声色。
　　那竹简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天下之蛊，皆为双生，一不得独生，二不得独死。”
　　傅兰亭，师兄，你既然为了晋国选择给自己下蛊，感情用事。
　　不过，我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你是五祭司？！”
　　明漓冷哼：“我早该想到，傅大人如此厉害，自然连九黎的空子都钻了进去。”
　　“内个……”叶烬夹在明漓和傅兰亭之间，默默退后，凑到萧玉琢身边刚要打探情况，没想到萧玉琢率先一步上前，怀里还抱着那只毛色黑白交错的幼虎。
　　“没想到五祭司就是傅大人。”萧玉琢道。
　　既然五祭司和傅兰亭是一个人，或许叶烬会有危险？萧玉琢阻拦叶烬即将往前的脚步。
　　叶烬默默跟在萧玉琢身后。
　　傅兰亭看着白衣仙人的动作，又看了看他身边一脸警惕的明漓：“我是，但是我傅家人。”
　　萧玉琢不动声色，就见傅兰亭往前带路，他便跟在身后。
　　小短腿的幼虎见状，艰难迈着步子跟在萧玉琢身后。
　　周围是高低错落的小院，只可惜现在是晌午，没有赶上落霞，那枯黄的叶子晃晃悠悠挂在树枝上，走在石子路上，路遇一群鸭子，见到那只黑白花的小生物之后，一群鸭子便“嘎嘎嘎”的惊叫起来。
　　傅兰亭的声音在一群嘎嘎声中响起：
　　“萧先生，黎家手稿我已经带来。”他示意平遥拿出手稿，平遥会意，从袖中掏出发旧的书册。
　　萧玉琢定睛一看，那残破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大字，字迹苍劲飞扬，肆意潇洒。
　　“炼气术录……”萧玉琢接过手稿，厚厚的一册，分量很重，翻到第一页，就见那上面墨迹依然恣意，少年意气力透纸背。
　　“无名之辈，随手写下修习天火之心得，望有缘者得之，记录不易，天火当世罕见，以自身十三载岁月而记，盼后世指正错漏……如果遇见道门佛门，不得恋战，走为上计……”
　　看到这里，萧玉琢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应是一位少年人，字里行间都透着无忧无虑的感觉：“黎家，如今在哪里？”
　　傅兰亭：“五十年前，前往了蝉关。”
　　“边境？”
　　明漓在一旁补充：“因为黎家贵妃谋害先帝子嗣，而黎家尚书大人被查出贪墨银两，直接全家被抄家，流放边境。”他下巴抬了抬：“抄家的时候得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镇武司手中。”甚至全程没注意傅兰亭有些尴尬的表情。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当年的镇武司在尹牧安还在的时候，估计也干了不少缺德事，暗度陈仓偷梁换柱，现在镇武司到处追查和尹家有来往的大臣，抄家抄出不少东西来……尹家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叛徒，晋国之耻。但是镇武司内外腐朽，也不知道傅兰亭究竟是清流冲进了淤泥里还是同流合污……
　　“我们到了。”傅兰亭干咳一声。
　　萧玉琢合上书册，打算之后好好研究一下关于天火的事情，借着手稿，他总算不是双眼抹黑了。
　　三百多年前，他起初遗忘自己的过往，浑浑噩噩度日，后来想着要不赚点银子什么的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总之就这样过了几年太平年。
　　再后来就是北越被灭，景国初立，他于战乱之中日夜难眠，总是做一个关于小鸟和凤凰的梦……然后在某日，他发现自己浑身冒火，双眼还能看到世间万物的不同色彩。
　　再就是他渐渐摸索出来一些关于这火的门道，见到了赤宗宗主法引渡，知道了这个东西叫做天火。
　　“澜澜。”
　　一座干净的院落中，傅兰亭回头，收了折扇：“我有一样你母亲的东西给你。”
　　明漓愣了一下，随后飞快道：“什么东西？关于我母亲？”
　　“嗯。”傅兰亭神色异样，一直威严霸气的眸子带着不常见的汹涌情绪。
　　他拿出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和绵羊毛，上面还点缀绿松石和暖玉，看起来很贵气又带着不属于中原的风格，而另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上是星星点点的红痕，散发着草木的清香，细碎金粉让纸张看起来波光粼粼。
　　红枫帖……是红枫帖。
　　晋国红霄城习俗，寄托哀思，用红色枫叶做成红枫帖，多年不腐，火灼留字痕，如果说用红枫帖做婚书，这是代表对方生死不渝的至深之情，若是日常书信……
　　绝笔。
　　萧玉琢就见明漓指尖微微发抖，深邃的眉眼克制不住地翻涌某种情绪，他深呼吸，压下激荡的心情，接过那封信……
　　……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念吾儿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澜澜，未澜，这是娘亲为你取的字，愿你平生不起波澜，安稳踏实，愿你远离尘嚣，带着为娘的祝福，和你的哥哥珩珩相依相伴……
　　娘不知道自己的病吃药能维持多久，只能趁着清醒留下只字片语，这样也不算不辞而别，那样倒是为娘的不是了。”
　　后边是朱笔画上的一朵火红的海棠。
　　是母亲最爱海棠，也是明漓儿时梦中经常出现的花香味道，是熟悉的怀抱，是母亲经常在鬓边簪的花……明漓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堵住了一般无法呼吸。
　　他缓了一会儿，等待视线不在模糊的时候继续看下去。
　　“娘亲会把信交给你兰亭叔叔，兰亭叔叔要在你和哥哥长大之后选择告不告诉你们这封信的存在，还有，不要报仇，不要让娘担心，人死就是死了，你们要平平安安才是。
　　这把刀是娘的一个朋友留下来的，记得留好，无论如何都不要丢掉。
　　敬留尘迹，付与风烟，涟漪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