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与归尘》关山映月

12、喜事临门

　　那晚之后，陆一鸣和赵曼荻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不再经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却又似乎无处不在，比如她工具箱里偶尔会多出一包压缩饼干；她负责维护的那几架战机一些难以触及的角落里油污会被提前清理干净；甚至有一次，她在检修时差点从脚手架上滑倒，第二天就发现那架子的腿被人用铁丝重新加固过。
　　天气越来越冷，赵曼荻却觉得心里的坚冰在一点一点融化。
　　时间悄然滑向年关，西北的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黄沙，给残破的土墙又添上几道岁月的刻痕。基地里的气氛在节日的期盼与战争的阴霾中交织，带着一种奇特的张力。
　　一天傍晚，正值轮休，同宿舍的苏晗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气，一把抓住赵曼荻的手：“曼荻姐！我要结婚了！就在下周！”
　　赵曼荻愣住了，感觉十分意外，和苏晗同住了这么久竟然没发现她有男朋友。“这么突然？”赵曼荻惊奇道，“其实我和虞舟已经认识很久了。。。”苏晗羞赧地低头，“虞舟？二大队那个飞行员？”“是啊是啊，就是前不久和陆少校一起去接物资的那个西北小伙子。他的战机损坏最严重。”“那你们。。。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结婚的？”其实，赵曼荻想问却问不出口的是你不怕他有一天会回不来吗？“我刚来基地不久他就跟我表白了，可是我怕猝不及防的死亡会将我们分开就一直没接受，可是经过这次分别，我觉得或许我们能战胜死神，我不想再蹉跎下去了。”苏晗熠熠的眸光里似乎氤氲着一层水汽。
　　“新婚快乐，苏晗！”赵曼荻由衷地为她高兴。
　　“曼荻姐，你一定要来！你可是我最亲的舍友。”苏晗握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赵曼荻点头应允。
　　“就在基地外面那个小教堂，虽然破旧，但我觉得挺好的。”苏晗继续道。
　　小教堂。听到这三个字，赵曼荻的心忽地一动。那里，曾是她迷茫无助时的避风港。
　　婚礼那天，天空是难得的澄澈的瓦蓝色。小小的乡村教堂比赵曼荻上次来时，多了几分生气。简陋的木门上贴了手剪的红色“囍”字，虽然粗糙，却透着无比的真诚和喜庆。
　　赵曼荻帮着苏晗稍微整理了一下那身崭新的藕荷色旗袍，那是她从南京带来的压箱底的衣服，一直没舍得穿，这次刚好改改给苏晗当礼服。看着她紧张又甜蜜的样子，赵曼荻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当她陪着苏晗走到教堂门口时，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一鸣站在那里，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军装，身姿依旧高大挺拔。当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时，赵曼荻不禁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而他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距离感。
　　仪式简单到了极点。没有婚纱，没有管风琴，只有那位白发苍苍的外国老牧师，用他带着口音却庄重无比的中文，念着誓词。阳光从破败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那对穿着军装和旗袍的新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新郎虞舟紧张地为新娘苏晗戴上了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最简单的银色素环，动作笨拙却无比郑重。苏晗抬起头，望着她的新郎，眼中含着激动的泪花，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幸福的笑容。
　　站在人群最末一排的赵曼荻看着舍友脸上那洋溢的幸福笑容，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十指，听着那庄重的誓言，想起曾经的过往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眶。她强忍着，不想失态，微微仰起头，想让湿润的眼眶风干。
　　仪式过后，新人和宾客陆续离开，赵曼荻独自坐在教堂里看着一地的彩色纸屑发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不禁怔怔落下泪来。忽然，一方干净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无声地递到了她的眼前。
　　赵曼荻一怔，抬起头，陆一鸣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她身边。
　　赵曼荻看着那方手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手帕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种……属于他的、清冽而沉稳的味道。她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
　　“他们很幸运。”陆一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仿佛只是随口的感慨。
　　赵曼荻握紧了手中微湿的手帕，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惘然。
　　陆一鸣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眼神深沉如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在这座见证过她迷茫、也见证着别人幸福的小教堂里。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牧师走了进来，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并肩而坐的两人，他缓步走到赵曼荻面前，用他那带着独特口音的中文揶揄道，“看来，我的孩子，你终于等到了你的飞行员。”赵曼荻猛地抬头看向老牧师，想矢口否认，却不自觉地红了脸颊，在老牧师那洞察一切的眼神面前，再多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我回来了。”一旁的陆一鸣自然地牵起赵曼荻的手答道，赵曼荻吃惊地看向他，他也笑着回望，手握得更紧了。老牧师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如同一位完成了使命的引路人，悄然离开。
　　教堂里只剩下相互凝视的两人，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悄然滋生的情愫，阳光将他们之间的的影子慢慢拉长，悄悄糅合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