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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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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佳整理完组队名单后,展示了几份往年获奖作品的图纸照片和一段简短的关键时刻制作视频,配着评选人员和专家的点评,权当给众人一个直观印象。冗长的会议和地下室浑浊停滞的空气,远比那些影像更消耗心神。
会议拖得异常久,直到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又远去,宋佳才终于结束讲解,让他们自行熟悉赛程资料。一直强打精神的江文成,只觉得口罩里浸满了自己湿热急促的呼吸,紧紧糊在口鼻上。地下室里各种混杂的浊气顽固地渗进口罩,化作一阵阵闷钝的眩晕,撞击着他的太阳穴。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眼前却猛地一黑,所有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江文成!”
预想中冰冷地面的撞击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横揽过他胸前,将他踉跄的身形牢牢箍住。硝石味瞬间强势地包裹过来,此时对此却是有心无力。
林子楠半扶半抱地撑住了他,眉头紧皱,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文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江文成想挣脱,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只能任由自己大半重量倚在对方身上。他闭了闭眼,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闷……出去……”
“宋老师,他好像不太舒服,我送他回寝室!”林子楠把江文成的口罩摘了,抬头朝宋佳的方向快速说了一句,根本没等回应,便几乎是将江文成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抱着,带他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地下室。
走廊上稍显新鲜的空气让江文成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虚软的双腿和依旧混沌的脑袋让他无法真正脱离支撑。林子楠一路沉默,手臂稳而有力。
江文成想说“放开”,却连完整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跌跌撞撞地,被带往寝室的方向。
林子楠将江文成轻放在自己床铺上,动作刻意放得轻缓。“文成,你先躺这儿。你现在这样爬上铺不安全,在下铺我也好照应。”他拉过被子,仔细盖到江文成下巴,“等我一下,我去倒点热水。”
被子覆上身的瞬间,信息素便将江文成包裹。他本就眩晕混沌的感官被这气味一激,顿时泛起更强烈的不适。他想要的是自己那张干净、气味淡薄的上铺,一个能让他独自蜷缩起来抵御一切的角落,而不是被困在这片浊气里。
“我想……回自己床……”他声音微弱,试图起身,却被一阵更猛烈的虚软和眩晕摁回原处。
林子楠转身去倒水。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江文成忽然感觉到硝石浓度正在增加,像无数冰冷的细针钻入他的毛孔,直刺神经中枢。
他在释放信息素!
“唔……”江文成猛地蜷缩起来,一股陌生的灼热感从体内窜起,与那冰冷的外部刺激激烈冲突。他发烧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信息素刺激得引发了生理紊乱。他下意识想把自己埋进被子寻求一丝隔绝,可被褥间浸染的、无处不在的林子楠的味道,此刻却成了加剧痛苦的源头。
他无处可逃。
他快疯了。
冰冷与燥热在体内撕扯,排斥与无力感将他淹没。细碎的呜咽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在一片朦胧的水光中,看到林子楠端着水杯走回床边的身影。
“你走……”江文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几乎不成调,“让我上去……求你……”他用尽力气,一手撑起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手胡乱地向前推拒,想要扒开挡在床边的障碍。
林子楠蹲在床边。江文成扒拉的手腕被他一把攥住,那力道很轻,可江文成却觉得很痛。江文成被这力道一带,本就虚浮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为什么总要排斥我?”林子楠的声音很低,目光紧紧锁住江文成泪眼朦胧的脸,眼底翻涌着某种濒临失控的暗色,“我对你不好吗?”
江文成此时的感官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棉絮包裹,连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凭残存的意识摇头,泪水滚落,却连自己呜咽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他想抽回手,想后退,想逃离这片泥沼,可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也已耗尽。摇头的动作变成了彻底的脱力,他支撑不住,向前软软地倒去。
林子楠僵了一瞬,随即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异常滚烫。他眼底翻腾的暗潮慢慢压了下去,松开攥着江文成手腕的手,转而小心地扶住他瘫软的身体,将他放回枕间。
他沉默地凝视着江文成昏睡中仍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头和潮湿的眼睫,然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停顿片刻,他缓缓俯身,在距离那苍白唇瓣仅几毫米的地方停住,呼吸微滞。最终,他闭了闭眼,一个克制的吻,轻轻落在了江文成滚烫的额心。
那个温热而短暂的触碰,如同烙印,也像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
“试着接受我,不行吗?”他压低的声音沙哑,指尖掠过江文成烧得泛红的脸颊,“别再逃了。”
昏迷中的人无法听见,自然也不会回应。
林子楠直起身,仔细地为江文成掖好被角,确认他呼吸虽急促但还算平稳,这才转身走到门口,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
“宋老师,我是林子楠。江文成好像发烧昏迷了,现在在寝室。情况有些急,能麻烦您通知医务室老师尽快过来看一下吗?”
“什么?昏迷了?!”宋佳的声音立刻拔高,“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我马上联系医务室,你先照看好他,保持通风,有任何变化立刻打我电话!”
“好的,宋老师。”
电话挂断。寝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江文成时而紊乱的呼吸声。林子楠站在门边,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静静看了片刻,才转身去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
不多时,医务室的陈老师——一位惊艳丰富的女Beta——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面色严肃的宋佳。然而,真正让寝室空气骤然凝滞的,是最后那个缓步走入的高大身影。
闫卿墨本身的存在感犹如实质,夜间的微凉似乎还缠绕在他黑色大衣的衣角,裹挟着一缕极淡的、却威慑力十足的乌木冷香。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上,眸色比平时更沉,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没说话,只是几步走到床边,原本站在那里的林子楠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向后让开了空间。
“什么情况?” 闫卿墨开口,声音平稳清冷,带着惯常的权威感,问题虽是向着陈老师,目光却锁在江文成潮红的脸上。
陈老师诊断后,快速说明:“高烧,体温接近39.5度,初步看是急性发热。诱因可能是疲劳过度、精神应激,或者……”她作为Beta,分析相对客观,但也知晓ABO体质的特殊性,“环境因素导致的生理剧烈反应,比如短时间内信息素环境波动过大。不过江同学是Beta,这方面的影响理论上较小,所以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这时,昏迷中的江文成似乎被惊扰,又或许是在那缕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气息无声笼罩下,产生了某种潜意识的趋近。他极其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呜咽,眼角渗出湿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闫卿墨的眼睛。他这才后觉,江文成躺的是林子楠的床铺。
“林子楠,”闫卿墨的视线终于移开,落在几步之外的Alpha学生身上,语调没什么起伏,“你说,发生了什么。”
林子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仅仅是来自班主任的威严,更源自眼前这个男人本身带来的、如同深海静流般的压迫感。他维持着镇定:“训练会议结束后江文成就说头晕不舒服,回寝室路上差点摔倒,我扶他回来休息。没多久他就晕过去了,身上很烫。”
“扶他回来?”闫卿墨重复了一遍,看着江文成紧攥被角的手上,“一直在这里?”
“是。当时他情况不稳,上铺不方便,所以让他在我床上休息,我方便照看。”林子楠的回答挑不出错处。
闫卿墨没再追问。他转向陈老师和宋佳,声音清冷而果断:“他这种情况,明后几天应该无法进行训练了。宋老师,我先给他批几天假。至于病因,”他目光微沉,显然已从陈老师那句“信息素环境波动”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等他情况稳定些,我会亲自处理。今晚麻烦三位了,后续我来负责。”
宋佳看了看床上脸色通红的江文成,又看看闫卿墨不容置喙的神情,点了点头:“也好,闫老师你多费心。现在时间还早,林子楠,你先去训练室吧,这里交给闫老师。”
林子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闫卿墨的目光后,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好的,老师。”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了寝室,只是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陈老师又嘱咐了几句物理降温的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应急的退热贴,也随着宋佳离开了。
寝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文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闫卿墨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江文成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江文成额头的温度,眉心微蹙。他拿起陈老师留下的退热贴,动作沉稳地敷在那滚烫的皮肤上。
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或许是因为那缕萦绕不散的香气,又或许是因为高烧下极度渴望安抚的脆弱本能,江文成紧蹙的眉头竟然真的缓缓松开了一丝,一直紧绷到微微发抖的身体也松懈了一点,无意识地朝热源偏了偏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如殷足般的哼吟。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闫卿墨的眼睛。他眸色深谙,确认江文成暂时没有急症危险后,把大衣脱下,将人裹紧,然后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文成在失重和移动中不安地动了动,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近了闫卿墨的颈窝,那里传来的、稳定的寒冷木质香气,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地抚平了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燥热与不适。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更深地蜷缩进这个带有庇护意味的怀抱里,呼吸似乎都顺畅了些许。
闫卿墨抱着他,稳步走出了寝室,去往停车场。
他小心地将人安置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用大衣仔细盖好,然后回到驾驶位。
发动机低沉地启动,车子滑入夜色。
车内,闫卿墨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昏睡的人,目光深沉。他知道江文成为什么会发烧,正如他知道,江文成会排斥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信息素。
江文成只会依赖他。
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