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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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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缭绕的空阔屋子,地面铺着层永不消融的虚霜,其中有个身影若隐若现。
垂落的发散满地,苍白修长的指节捏着一只琉璃杯盏,背对着门口。
“何事?”
“此物已有下落,不知……”说话的人垂着头,拱着手,脚避着垂落在地的发丝。
悄悄抬眼,他正欲开口。
“去办。”手的主人不耐的摆手,把那琉璃盏随手丢掉,空旷的回音荡在退出门的人耳里。
他用袖子拂过额角冷汗,快步离开。
桌前的人依旧背对着门,淡色唇角勾起一丝悚笑。
丁亥时分,浅棠槿提着壶酒,出厢房,身形一旋便轻巧掠到屋顶上,今夜繁星烁,月清亮,云穿月,由此判断,明儿是个好日子。
由于此人经常上屋顶,因此瓦片被擦的格外锃亮,浅棠槿躺在屋顶上,一只手垫在脑后,屈起条腿,单手拧开酒壶盖子,仰头喝了口,米香混合着果子香在唇齿间漫开。
清泠泠的月光落在他散开的青丝与侧脸,只饮一口,便把酒壶收起来,挂在腰间,借着力坐起来,又把那块通行令从怀里摸出来,通透净白的羊脂玉被浅棠槿捏着。
悬在眼前,在月光的照映下,羊脂玉的边缘微微透明,浅棠槿正准备细细描摹着上面的纹路。
忽的,被盯视的悚然感令后颈汗毛倒立,手中玉牌有点发热,湿润的发尾似乎扫到什么,他偏过头看向身旁,什么都没有,警惕的眸子横扫四周。
“嘟?”小团的黑影坐起来,短小的爪子揉揉自己发昏的脑子,另一爪子捏着块黯淡碎片。
即刻站起身,把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踩了个遍,依旧无所获。
在浅棠槿的盲角处,有团浓稠的墨影蛰伏于夜色中。
浅棠槿再次掠上屋顶,借着清亮的月光,指尖传来触感,而那热意早已冷却,玉牌上熟悉的凹凸曲线,就如记忆中某条通往繁花深处的小径,莫名勾起点陈年旧事的边角,一晃神,却又不真切。
浅棠槿瞧见门口有道身影,半挽着发,‘她’走进来:“浅公子这是在作甚呐?”
浅棠槿见到她,也不觉意外:“全小姐别来无恙啊。”
只见‘她’也跃上屋顶,凑近低语:“那前头的‘三不管’地界不太平,生面孔在打听事,不似寻常绿林。”说罢,也不等浅棠槿回应,便翻下去,扭着腰朝镖局内部走去。
浅棠槿轻啧了声,将带着体温的玉牌收回怀里。
他兀自坐着,直到夜露微起,湿润的发尾被晚风吹得半干,才翻身下了屋顶。
翌日,寅时四刻,报晓的钟声未响,浅棠槿已漱洗完毕,他刚系好外袍。
门玹夕清润的嗓音便在门外响起:“浅哥,起了没?”
“今儿个起这么早,难得啊。”浅棠槿踱步到门边,拉下门栓。
打开门,少年一身利落的玄色行装,银白发冠衬得他难得的成熟。
“走吧。”浅棠槿轻拍他肩膀,看着少年两步一蹦的模样,眼底掠过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很开心?”浅棠槿很快踱到门玹夕身旁。
“是啊。”门玹夕哼着小调。
“既然这么开心…那,多背几章文吧。”浅棠槿略低的声线唬着他。
“别啊哥,不带这样的。”门玹夕小声反驳,视线却幽怨地投向他。
浅棠槿瞧着少年撅着嘴的幽怨样,压着嘴角笑意:“那,到那里就不许乱跑,听见没,去哪要讲一声。”
门玹夕听见可以不加课业,嘴角再次露出笑容:“好的浅哥。”
这吵嚷的活力,正是他当年将人捡回来的理由。
卯时三刻,镖队已在“欢雀行”牌匾下整装待发,浅棠槿迅速清点完物资马匹,将镖旗递给门玹夕。
“金忠大哥,请。”浅棠槿牵过马,面容带笑,将一个“请”字咬得清晰。
金忠会意,生硬地拱手,改口道:“有劳…木汤兄弟。”
队伍启程,一出城门,众人翻身上马,以浅棠槿为首,喊声响彻官道:“合吾——!河吾,欢雀行!”
“嘿,这不是小汤吗?又起镖了?”向浅棠槿搭话的是位江湖中人,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了点,挽着低发髫,嗓音略低,他善易容,此时是以女子姿容示人。
“是啊,你好,‘全小姐’。”浅棠槿面容微笑的瞧着他,拉着马,步子微顿。
全小姐把嗓子夹的更细:“成,平顺归来再同汝一叙,那么就先不打扰各位好大哥了,小女先行一步。”
说罢,迈着大大的碎步离去。
金忠大哥发话了:“介个小凉子,长的还挺水灵,声音也挺特别。”
浅棠槿心中直吐槽,该说是那人易容的太好呢,还是该说大哥眼神不太好使呢。
浅棠槿眼皮跳了下,瞧着‘全小姐’做作的背影,浅棠槿嘴角抽了抽,牵起笑容:“是啊,他是挺‘水灵’的。”,心下却不由想起另一位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来。
途经河界,浅棠槿朝众人打了个手势,喊声停下。
至晌午时分,众人寻地歇息,大伙吆喝一路,嗓子都有些发干,浅棠槿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着,水流顺着下巴洇湿领口,内衫为墨色,水渍不明显。
浅棠槿用衣袖拂了下嘴角:“各位,整顿好,接着行路吧。”
众人接着赶路,天空染上半边霞色,远处炊烟升起,众人喊着口号,待走近,是间客栈。
客栈名为“顺遂”,幌子已有了些旧颜色,在风里懒懒地飘着,虽说是熟店,浅棠槿仍绕着土墙仔细看一圈,确认无新的车辙脚印与污渍,方才示意众人上前。
意如表面,求店开的顺遂,来客顺遂,换了个口号,接着喊:“哈武,拿湾入窑了”,此话一出,浅棠槿就瞅见里头的熟面孔,出来迎接。
小二腰间围着块布,头卷着帽巾,绽着笑:“哟,熟客呀,木爷及身后的各位爷,里边请。”
店小二摆着手站在店门口,让开条路好使他们进来,浅棠槿打个手势让圆子去把镖车停好。
店内和浅棠槿上次来时并无不同,依旧喧闹,熟识的店小二朝着浅棠槿问:“木爷还是老样子?”
浅棠槿思索片刻:“对,先来几盘小炒和一壶茶。”
店小二把布撩在肩上,“得嘞。”
入夜后,圆子和小瓦来到门外,把镖旗取下,挂上雀形灯笼,那是他们的镖灯,做完这些,席地而坐,来前就定好谁先值夜,
一更天圆子、小瓦,二更天浅棠槿,三更天六子,四更天王玄、于肆,没轮到的则下次住店时先轮。
五更天,值班的人肩负把大伙喊醒。
黎明将至,这一夜无事,浅棠槿一行人整顿完,准备再次上路,其中有个镖师作商人打扮,走在中间,浅棠槿让店小二帮忙把马匹牵出来。
浅棠槿展开袖中的路线图,瞧了眼路线图,指尖点在下个地界,他召来六子和于肆,沉声道:“你二人骑快马,在前方几里处交替探路,若有异状,响箭为号。”
他记得那有条路,人烟稀少的黄土路,之前走过,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意味着今晚得野地扎营了,反倒更需警惕。
行路前,浅棠槿对着他们发话:“各位兄弟,前头是‘三不管’的地界,都把招子放亮些,警醒着点!”
现在启程约莫小半日便抵达,浅棠槿把手伸入袖子中,抽出一支纹路繁复的匕首,刀身出鞘,银亮光泽没入眸底,把它收回袖中。
“起镖了。”浅棠槿扬声道。
队伍霎时整肃,车轮碾过黄土,越是深入这三不管地带,空气中压抑感越重,连蝉鸣鸟音都绝了迹,唯风声呜咽卷起沙尘,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浅棠槿始终摩挲着袖中匕首的纹路,眸光扫过道路两旁的怪石与枯木。
突然,嗖地一道锐风破空而来,直取队伍中间的金忠大哥!
浅棠槿瞳孔骤缩,凭着本能,匕首已然挥出,一支飞刀被精准格开,溅起溜火星,深深钉入镖车木框上,尾羽剧颤。
“敌袭!护镖!”浅棠槿厉声喝道,划破死寂。
战斗霎时爆发,刀剑相碰,顿时将这片黄土染上血色,镖师结阵自保,虽惊不乱,惨叫声彻空。
浅棠槿将门玹夕推向身后:“护好自己。”,随即迅捷旋身,迎上瘦高首领。
匕首与飞刃急速交击,只见残影,那首领身法诡谲,飞刃在他手中神出鬼没,专攻要害。
浅棠槿凭借灵巧身法,与他周旋,手中匕首蓄势待发,寻隙反击。
对方人数占优,很快便有镖师挂彩,防线被撕开道口子,一名灰衣朝金忠袭去。
“金大哥,小心!”门玹夕见状,挺剑刺向其肋下,手却被另一人划破手臂,灰衣被迫回身格挡,被少年逼退几步。
浅棠槿余光瞥见,心中焦急,招式更加狠厉,意图速战,可这首领却死缠住他。
在这千钧之际,异变再生。
有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墨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团边缘,它出现的毫无征兆,动作更是超出常人的视觉捕捉。
它信步走入战场,所过之处,正欲挥刀砍向小瓦的那名灰衣动作猛然僵住,喉咙处出现极细的血线,未吭声便倒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第三个…
手法干净利落地无声收割着灰衣的生命,令人胆寒。
混战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瘦高首领猛缩瞳孔,失声低呼:“你!……”未说完,墨影如轻烟般飘至身前。
首领大骇,双刀齐出,却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飞刃已然易主,心间被穿透,应声倒地。
它缓缓转身,朝浅棠槿走来。
浅棠槿握紧手中匕首,后背内衫已被冷汗打湿,将发着抖的门玹夕牢牢护在身后,它直掠浅棠槿身后,将余的几名灰衣利落解决。
随后,爆出阵雾气,将众人吞没,浅棠槿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感到怀中那玉牌发着微芒。
等浅棠槿再次醒来时,他翻身坐了起来,揉揉自己发痛的额头,连忙把身旁的门玹夕推醒。
门玹夕立马睁眼:“浅哥,我们……”,脸上血色净褪:“那伙人和那个东西……”,浅棠槿给他受伤的手作简单包扎。
浅棠槿迅速清点人数,边对他说:“快,把大伙叫醒。”
小跑着去查看金大哥和镖车如何了,他探了金大哥鼻息,是温热的,镖车车身除了扎着的飞刃,也无任何损失。
金大哥正好醒来,脸上有些惊诧:“木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是狼藉的尸体,无疑地说方才他们与那伙人交战过,包括那个诡异的东西也是真实存在的。
浅棠槿沉默地摇了摇头,下意识的往怀中玉牌摸去,触感依旧。
他朝醒来的众人发话:“此地不宜久留,需快点离开。”
整顿队伍时,无人言语,恐惧与疑问萦绕在众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