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天光未亮,春霜便坐在镜前,这面铜镜上方贴着一个喜字,可镜面早就模糊得照不出她漂亮的脸蛋。不过是一面铜镜,春大福曾想买块新的,大婚之日用旧物说不过去。
但春霜不,今日她成婚,她就是想用母亲的陪嫁照自己的脸,母亲用物哪里有新旧一说?
她望着镜中略带红晕的脸庞,心中终于有了几分踏实之感。连日来父亲都在忙于搭建后屋,街坊帮忙筹备喜饼红烛,有时她望着她的墨郎,竟生出他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感觉。
刚救起墨郎时她不觉得,这几日婚期将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细节越发让她疑惑,她怀疑她的墨郎并不是一个穷苦人家的秀才。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难以置信又莫名其妙,可一旦怀疑的萌芽在心中产生,就会像野草那样疯长。
墨郎的身子已是大好。阿爹在后院建屋子时,她张罗煮饭,墨郎蹲在灶台前尝试生火,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春霜还是发现他不太熟练,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让春霜觉得他可能是第一次生火。
这怎么可能?这年头哪家哪户不需要生火做饭?
春霜去地里挖了一筐红薯回来,这种刚挖出来的红薯用火烤最是香甜,她热切地从火堆中掏出烤好的红薯放在桌上,把最小那个烤得最甜的递给他,他却微微蹙眉,虽然只有一瞬,他立马温柔妥帖地接过,但春霜仍旧察觉那一瞬的冰冷疏离。
他不喜欢红薯,还是说他不喜欢所有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吃食,春霜没有开口问过,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
君子远庖厨。想来家中也不让他沾农活。他不过就是个不会自己生活的书呆子罢了。
可他倒是对院子里的药材颇多了解,温书之余他干得最多的活便是替她分担晒草药,想当年她花了数年才分清的药材他能脱口而出,甚至分毫不差地辨别出哪味草药名贵,哪味草药需要炮制,尤其对毒药知之甚多。
这是读书人应该知道的事吗?每当春霜稍稍流露出疑惑时,他便会无意地说自己曾从书中读过。
这种虚无缥缈的不确定像是冬日穿过门缝的冷风,能透过厚袄钻进人的后背,渗透进她的骨头。
最让春霜的心隐隐不安的是他的气度。人举手投足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说起来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坐于乡间的田埂边,亦或是坐在院里的木凳上,脊背自然而然地挺直,仿佛与生俱来就是如此,似乎他的高洁中透着居高临下的忍耐。
春霜时常去城里的药铺帮忙,自然也使得一些识人的皮毛,若是有人一脚踏进店铺,她虽辨认不清,但总能窥得此人能掏出几分银钱,多半八九不离十。而他好像是那个能稍一抬手便能不眨眼买下一家店铺的人。
一个连聘礼都给不起的人能让她有这样的错觉,这岂不可笑?昨夜深夜他站在院中,清冷的月光铺洒在他身上清俊得不似凡人,一丝不安在她心底蔓延。
“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春霜从铜镜中看见身后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心中不安定之感渐渐消散,葱白似地指尖搭在她肩头,让她没来由地心跳加快,像是怀里揣了一只雀鸟。
“在想你我真的要成亲了?细细想来我们才相识不久,今日成亲是不是过于草率?”
“夫人可是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只是……”
裴知禹牵着春霜的手,温柔地说道,“某可不依。”
一头雅清长发绾成归云髻,尽显妩媚动人。一朵大红山茶插进发髻,春霜惊喜地看着裴知禹,“原来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采这朵花?”
为了成亲,裴知禹昨夜在隔壁院子借住一宿,“能与霜儿成亲,某高兴得一夜未眠,好不容易熬过了子时便想敲春家大门,若不是碍于老先生,某怕是昨夜就翻墙进屋了。”
“你高兴?”春霜扭头看向裴知禹,见晨曦露水已经浸染了他的喜服,“这我倒是没看出来。”
“某向来不善表达,还望娘子见谅。”
“休要胡说,吉时未到,我还不是你娘子。”
话音刚落,一双深色眸子落入春霜眼中,他突然贴近,目光微垂无比专注于红唇之上,春霜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张漂亮脸蛋忽然靠近自己。
小手软弱无力地拍打在坚挺的肩上,立刻被反手控制住,“你……作甚?”
口干舌燥,粉色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下一瞬便被堵住,没有表现出多高兴的人却能毫无保留地散发炙热。
不安的心瞬间被填满,春霜心中紧紧拽着的那一缕疑惑便在这一刻陡然一松,化作乌有。
花香弥漫在两人周围,墨郎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青草香,他天未亮便站在自家门前,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嘴唇被吮吸得又麻又酸,春霜被他的炙热感染,一手竟勾住他的脖颈,挑逗的人却率先停了下来,冷静自持地拉开与她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沉溺在云端的春霜。
春霜迷离又湿润的眼睛还未恢复清醒,只觉发髻上多了一物。
“这是何物?”
“今日大婚,夫人没有金叉玉簪已是委屈。”裴知禹生性敏锐,他原以为春霜这般善良的乡野女子并不会察觉,终究是自己小看了她。不过女子向来重情,尤其是她这般单纯的人,只要略花一点心思便能让她打消顾虑。
“竟然还有女儿家不知这是何物?”裴知禹一声轻笑,“这是木簪。”
“我自然知这是木簪,……是你做的……你的手怎么回事?”春霜并不在意什么木簪,一眼便看见那只握笔的手上满目伤痕,“是为了做这木簪吗?”
“无碍。”
他温柔地替春霜插上簪子,簪头上刻着一个安字,“某愿你往后的日子平安喜乐。”
“墨郎,应该是我们的日子。”
“是某糊涂了,是我们的日子。”
指腹反复摩挲那些又细又红的伤口,春霜难过地低下头,“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往后不许再做了。”
“霜儿可是心疼我?”
“今日过后你便是我夫君,是要与我白首偕老,岂能如此糟践自己?”
“你心疼?”
“自然心疼的。”
院子外传来一声咳嗽,春霜猛然惊醒过来,她偷偷望着院外的春大福,“你怎么此刻来了?快点走,吉时未到,你我不能相见,被阿爹知道你又得挨骂。”
“可某……”
春霜轰他出去反手被他握住小手,“想见你。某一刻也等不了了。”
“胡闹。”
春霜不留情面地将他轰了出去,眼睛望着那恋恋不舍的高大背影,嘴角笑意难掩,食指轻轻点在嘴唇上,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抹上的那一点点红被他吃尽,小跑几步回到铜镜前又拿起胭脂补妆。
“这人真是不讲理。”
门口响起噼里啪啦的炮竹。春家门口簇拥着街坊四邻,阳光透进门缝露出一片三角的暖意,春霜看着阳光下的春大福。
阿娘,霜儿今日成亲了。爹待我好,墨郎待我也好。
春家虽穷,但成亲该有的仪式一项都不少。花轿顺着村庄走了一圈最后回到春家,由裴知禹牵进家门。
礼成之后她与裴知禹便没得功夫见上面,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原本人声鼎沸的院中渐渐变得安静。房门被轻轻推开,但春霜还是听见了窸窸窣窣喜服摩擦的声响。
一股清冽的酒香混着夏夜的微风涌了进来,他反手合上门,将院中的喧闹隔绝,他走得极慢,似乎一步一步朝春霜走来。
她头戴喜帕瞧不见来人,但却能十分肯定是她的墨郎,她莫名地紧张起来,一双新做的黑色布鞋映入她眼帘。
微醺的热意渐渐靠过来,停在她周围,春霜只觉头顶被高大挺拔的人笼罩着,她抬头透过红布看人影,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通过红布注视自己,只是这双眸子她始终看不清。
她不喜欢自己迷茫,却被他看清,她也想要看清,抬手掀开红布,手腕却被那双手给制止住。
“夫人,”裴知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喝了酒更有磁性,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尖上,“红绸要某掀开才好。”
他的手很稳,丝毫看不出喝了酒,动作又极慢,像是故意想让时光停留在此刻。
“好了吗?”春霜看不见他的表情,等了又等才听见他拿起桌上的秤杆,黑色的秤杆映衬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真是有几分不相称的贵气。
那块红绸被轻柔地挑开,慢慢地露出她光滑的下颌,清晨才吻过的双唇,秀丽的鼻梁,红绸柔软地飘然滑落,流苏划过眼帘,那双深情羞怯的眼眸与他对上。
他呼吸一滞,眼底因酒气而氤氲的醉意瞬间被点燃。
“成亲真累。”春霜来不及伸展双臂,又被裴知禹握住手腕,他端起桌上两个粗糙的杯子,一杯给她,“还需夫人受累与某同饮此杯合卺酒。”
春霜点点头,仰着脖子,忽地手腕一重,那只大手把控她手腕与他手臂相交,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之上,让她还未饮酒便醉了几分。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春霜总觉得今夜的他没有往日那般温柔,反倒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有一丝蛮横。
一饮而尽,米酒苦涩,春霜歪着脑袋道,“饮过此旧甘苦与共。”
裴知禹指尖捏着的酒杯一顿,看着清纯可人的春霜。酒意放大了他眼底的情绪,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发间的木簪。
“饿吗?”
春霜摇摇头,一个劲儿地冲着裴知禹傻乐,她的笑感染了裴知禹,他也跟着笑起来,“我的霜儿今日这般高兴?”
“自然是高兴,”春霜低头望着自己的喜服,“见这件喜服我就想起了我娘亲。”
裴知禹与她并排而坐在床边,声音低沉又蛊惑,“丈母是怎么样的人?”
“我娘是岭南最漂亮的女人,”春霜活泼又善解人意,会对人甜甜的笑,她从未在裴知禹面前流露过这样的神情,眉宇间满是忧愁,眼尾又弯弯的,目光中透着骄傲,“我姥爷家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乐意请先生教我娘亲识文断字,我娘读过好多书。”
裴知禹安静地听着,唇角若有似无地笑着,“原来你识字是丈母教的。”
“是啊,她能干又漂亮,识字又会女红,”春霜的目光流转,在红烛的映衬下熠熠闪光,“是附近村庄最出名的美人。我小时候人人都夸漂亮,却不及我娘的万分之一。”
裴知禹笑道,“在某心中霜儿最美。”
春霜撒娇道,“你惯会寻我开心。”
“某真心夸赞,夫人岂能不信?”
“我信。”春霜眉宇间完全没有对于自己美貌的赞许,她蹙着眉,“可我不喜欢我的美貌。”
“这是为何?”
“小时候我因为这像娘的美貌压根没有朋友,大人们都喜欢我,时常给我吃的玩的,女娃男娃都觉得我把大人们的关注力都夺走,他们时常联合起来欺负我。”
“你有没有告诉丈人丈母?”
春霜摇头,“我时常带着伤回家,阿娘问我我也不说,久而久之我就不乐意出去玩。其实我阿娘这么聪明的人早就瞧出来了,她一边温柔地给我上药,一边劝我。原来她小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麻烦,她传授了我一个办法。”
“哦?”裴知禹道,“丈母这样温柔的人教你的一定是好办法。”
“是啊,我阿娘教我对所有人都温柔,尤其是比自己大的男孩子。那些男孩子都喜欢她,若是有人欺负她,那些大孩子都会争先替她出头。我阿娘是不是很聪明?”
“嗯。”
“只可惜阿娘命短,我七岁不到她便撒手人寰。”想起那段时光,春霜觉得自己看出去都是黑白的,“阿爹日夜守护在她床边悉心照料,也没能挽回她的命。”
“丈人也是苦命人。”
“阿爹伤心极了,至此之后他再也不让我念书。”
裴知禹蹙眉,“丈母病逝,与你何干,这是何缘故?”
“阿爹觉得慧极早夭,娘早死就是因为她太聪慧太温柔。阿爹怕我也如此短寿便不再教我识字。”
“霜儿如今也不错,要不是你,怕某早死了。”
“不过我在阿娘临终前答应她要找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春霜抬起眸子看向裴知禹,“我想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