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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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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官府平白无故追查人犯之后,镇上、城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岭南的天气炎热,常年走街串巷的货郎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又惨无生意,饿死街头的不在少数,只有像春大福这样的老人才只勉强糊口。
至于李杏娘这样既没有手艺又没有男人的寡妇更是许久未有收入,听见有人要找她做衣服,自然一百个愿意。
春霜为人真诚不计较,人却不傻,她了解杏娘的个性,生怕她狮子大开口,故作为难地说道,“杏娘,这桩生计是我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原本那人可是要去城里店铺做。”
杏娘立刻抢过话头,长长的指甲激动地抓着春霜胳膊,“去城里店铺作甚?又贵又难伺候,还不如找我这样的老人。”
春霜吃痛,“自然是这个道理,他让我推荐一二,我自然想到你,这十村八店的手艺哪里有你出众?”
“好霜儿。”
春霜又叹了口气,李杏娘再也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拉着她便往春家走,一路上都在夸赞自己,“霜姐儿,你也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针线活可不少,这要不是看在你面上,我可不愿走这一遭。”
春霜眼珠一转,也是随声附和点头,“这也是我为难的地方。杏娘你手艺好,自然生意不差。只是……”
春霜默默低下头,“此人是我朋友,我是了解的,他家境并非富裕人家,工钱方面可能稍有怠慢,我是怕委屈了你,等会若是你俩谈的工钱不合适,你站起身就走,我不怪你。”
“万万不可,这置你于何地?霜姐儿,你别担心。如今世道艰难,”李杏娘体贴地安抚春霜,“我也是知道的。苍蝇腿也是肉,既然是你霜姐儿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如此便多谢杏娘。”
推开春家门,杏娘与春大福打了声招呼,目光急急忙忙扫过春家院子问道,“是哪位要找我缝衣?可是这位小哥?”
阿禾已经和春大福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几杯凉茶下肚,早就眼巴巴地盼着春霜回来,他站起身冲着李杏娘笑笑,“这位就是杏娘?”
春霜点点头,冲着杏娘点点头,“这就是我提过的阿禾,杏娘你应该见过,是东安药材铺的伙计。”
杏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阿禾,甚是满意地点点头,“见过,面熟得很。”
阿禾不太喜欢杏娘的这种眼神,自己好像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朝春霜使了个求助的颜色,立刻被杏娘捕捉到。
她轻轻一撞春霜的胳膊,朝着她挤眉弄眼道,“霜姐儿,该不会这是你的相好的吧?这布料难道是给你做的?”
“既然是给霜姐儿做的,我自然得尽心,”李杏娘微微皱眉,“……这布料好是好,只是未免俗气了些,配不上我们貌美的春霜,阿禾小哥的眼光还有待提高。”
阿禾一听羞满脸,连忙解释道,“杏娘你误会了,这是我给我娘做的。”
春霜惯不喜李杏娘这张嘴,什么事到了她嘴里砸吧了几下就变了味,她蹙着眉正色道,“杏娘你别胡说,阿禾还未娶妻,你这么说怕是要惹人误会。”
“误会不打紧,”杏娘一见便能品出眼前此人老实巴交,越发来了兴致,“我瞧着这阿禾小哥长得精神,霜姐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我瞅着阿禾正合适。你说是不是啊大福?”
春大福听得出自己闺女的意思,嘿嘿一乐,“这得看春霜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杏娘还是赶紧问量体裁衣之事吧。”春霜笑吟吟,不愿继续与她说话,“我的事……”
“你瞧瞧你还不好意思了,”李杏娘一巴掌重重拍在春霜圆润的臀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也真是的。”
“是吗?”一个冰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唤起了杏娘心中一缕恐惧之感,她的后背顿时硬挺起来,“某瞧着杏娘和村口的那条大黄狗年龄相仿,是不是你俩也相配?”
这话若是换成旁人说,李杏娘今日高低都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可她欲发怒之际目光撞进那黑瞳之中,瞬间没了气势。
裴知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温柔的浅笑甚是好看,只是这声音过于阴冷,让杏娘感觉自己头顶悬着的毒辣太阳瞬间被乌云遮住一般脚底生寒。
春霜捂着嘴想笑不敢笑。
“她表哥……你也在啊?”
裴知禹给了她一个与你何干的眼神,李杏娘的嘴像是被塞了棉花似地,“她表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我也是开玩笑。”
裴知禹温柔地笑着,笑得杏娘心里发寒,她脸色一僵扭头对阿禾说道,“这布料看起来不错,我何时能去量体裁衣?”
阿禾说道,“今日便可去,不知杏娘可否方便?”
“方便。”杏娘不愿多待片刻,抬脚就要走。
裴知禹捂着腰身咳嗽了几声,服下解毒丹后虽未完全解毒,但他的确觉得身子轻盈,某些淤堵的穴位被滚烫的血流冲散,见李杏娘住了嘴便不再多纠缠,兀自进屋休息。
如今他要尽快恢复体力,静待时机。
宋主簿在门口喊道,“大福,你可是回来了?”
“今个可真是热闹。”春霜打开门,脸色微僵,“宋叔,你怎么来了?”
躲在屋里的裴知禹挺直了后背,就连气息也变得谨慎起来。
“不知是不是马上立秋了,总觉得身子不爽利,”宋主簿推门而入,他下意识地转动起左臂,春大福上前压制住他的肩膀,“宋哥,你这肩膀可是又不舒服了?”
“有点。”
春大福按压住他胳膊,“别动,你这太僵了,我给你扎几针。”
春霜上前一步给他递了碗凉茶,“宋叔,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拼?有何事让手底下的差役去做便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宋主簿叹了口气,“这几个月领了上差,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大大小小查了这么多陌生人都是白忙活。”
春霜想起亲眼所见的那些被押走的外乡人,又想起药材铺门口的那个货郎,心中一惊,“我给宋叔烧壶热水,好好暖暖胳膊。”
宋主簿自家有个淘气儿子,日日看着生厌,他就喜欢春家的这闺女,长得漂亮又孝顺,“霜儿别去,省得烫了,岭南这天太热,用不着热水。”
春霜不肯,“岭南这天虽热,但也潮湿,你这胳膊怕是入了寒湿,万不可大意。”
宋主簿瞧着春霜忙前忙后,心想要是自己女儿就好了。
“见过宋主簿。”
宋主簿黝黑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小眼珠子撇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你也在。”
“是,霜姐儿给我介绍了单裁衣的活,”李杏娘陪着笑脸作揖,自打上次她冤枉了春霜,宋主簿已私下警告过她别再惹事,“您老怎么今日得空。”
宋主簿懒得搭理她,嗯了一声,“有事没事?没事便走吧。”
“是,妾这就走。”
李杏娘虽胆怯地退了半步,脸上笑嘻嘻,心中却怨恨这些官老爷日夜查访断了她的生计,可他春家倒是安然无恙,采药的受益反而越来越好。
她心中恨极,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宋主簿抬头疑惑地望着她。
杏娘问道,“宋主簿,敢问究竟是何事让官差这般日日夜夜审问此地陌生人?”
“上头办差,你休要打听。”
“自然,”杏娘笑道,“我家一天一回查,查得我家大牛大半夜都能做噩梦哭醒,敢问宋主簿可查过大福家中的陌生男人?”
宋主簿反问,“大福家中岂会有什么男人?”
春霜怒道,“杏娘,你休要胡说,我家哪里来的陌生男子?”
“难道不是吗?”杏娘冷哼出一声,挡着宋主簿去路,指着春霜身后的那道木门道,“宋主簿,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他们家有个陌生男人,你没查过吗?”
胳膊上的手一僵,虽然只是一瞬,宋主簿敏锐地察觉到春大福的反常,他瞪了一眼李杏娘,眼角又打量了一眼春大福,沉着声却问春霜,“霜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阿爹远房亲戚,是我表哥。”
“表哥?”宋主簿阴沉着一张脸,拔高音量,“大福,你我俩家是亲戚,我可不曾听说霜儿有什么远方表哥?”
春大福叹了口气沉默不说,裴知禹从阴暗处走出来,目光直视宋主簿。宋主簿眼前一亮,眼前此人穿着他熟悉的衣衫,却有着完全不同于平头百姓的气质,他默默打量了一下裴知禹,虽是官家人,却好似比眼前这人矮了一个头。
“晚辈墨清,见过宋主簿。”
“墨清?”宋主簿又默默念了一遍,抬头又见眼前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你……怎么会和那人同名?”
裴知禹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目光却丝毫没有避让宋主簿,忽地有一道消瘦的身影压了过来,春霜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挡住裴知禹,弱弱地说了一句,“宋叔,他的确是我的表哥。”
宋主簿双眼眯了起来,眸子沉得可怕,就像那日春霜看见他押解犯人时的眼神,宋主簿声音压得低又极怒,“霜儿,你再说一遍。”
春霜被他看得原形毕露,“就是我表哥,宋叔,你不能把他带走。”
手腕被反手一握,春霜头顶阴影一片,她抬头望着裴知禹的侧脸,他适时低头一望,朝着她鼓励地笑了笑,又微微摇头,好像在对春霜说无碍,“霜儿,瞒是瞒不住的。”
裴知禹越是这样坦然,目光那般热忱,春霜的心越是像被马车碾过一样,她咬着牙不肯退让。
李杏娘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着好戏,阿禾站起身来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宋主簿,许是这之间有些误会,还请主簿坐下慢慢说。”
“能有什么误会?”李杏娘斜眼看着裴知禹,眼底仿佛淬了毒,冲着门口大喊,“这春大福一家私藏陌生男子,违抗官命,莫不是仗着宋主簿掩盖罪行吧?”
宋主簿看了李杏娘一眼默不作声,刚才嚣张的气焰又低了几分。
春大福呵斥道,“李杏娘,你这个人岂能忘恩负义!霜儿好心给你介绍生计,你却这么反咬一口。”
“春大福,你还有脸说我忘恩负义?忘恩负义的是你们父女俩吧,”李杏娘就把矛头对准了春大福,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和宋主簿可是表亲关系,你这么私报瞒报,忘恩负义,这……叫罪加一等。”
“宋叔,”春霜微微摇头,“墨清不是坏人,我敢用项上人头保证,请宋叔赏几分薄面。”
春大福哀求地看着宋主簿,“宋哥,此人乃是属地秀才,因遭受匪盗抢劫受伤才落魄此处,此中渊源我可私下与你说,只是请你高抬贵手……”
宋主簿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宋主簿,”裴知禹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地阻断了李杏娘的话,他目光一扫众人,“此事与老先生无关,也与春霜,”他的手轻轻拉了拉春霜,“无关。”
“某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宋主簿冷笑,“既然如此,你且跟我回衙门交代清楚,若是脱了干系,自然放你回来。”
“不!”春霜挡在裴知禹身前,“宋叔,你不能带他走。”带他走就回不来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那日杏娘领着大牛来讨要石风絮被这男人揭穿之后,她便怀恨在心,加上这春家父女俩勤劳肯干,日子越过越好,而自家捉襟见肘,她便想要趁着这机会解决这父女俩。
她笑道,“是啊,霜姐儿,既然墨公子是清白的,你为何如此心虚?难不成还怕你宋叔将他打死吗?你宋叔会看在……是你表哥的份上,他不会的。”
春霜紧张得双唇直哆嗦,裴知禹的手腕快要被她的指甲掐出血痕出来,手腕贴近之际,裴知禹清楚地摸到她脉象极快,他抬起另一只手替春霜整理鬓角碎发,柔声道,“霜儿,无事。”
春大福无望地望着宋主簿,心知若是只有他一人在场还好说,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宋哥自然不会徇私枉法,“霜儿,你让郎君走,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难道这些日子他带走的人还少吗?那些外乡人都回来了吗?”春霜摇了摇头,瞬间红了眼眸,怒吼道,“宋叔,你不要诓骗我了,上差都在县衙里待着,他们是什么样的豺狼,我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这些人恨不能将岭南搅得天翻地覆才好,岂会放过一个外乡人?到头来遭殃的只有我们这些老百姓。”
“是啊,这些上差就会欺负我们这些穷苦人。”
“我们这个村被抓紧去的没一个回来。”
“我可听说了,那些人想要被放出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得花些银钱,可我我们这种人哪来的这么多钱?”
“宋主簿,你可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大家都是街里街坊,去年令尊过大寿我等还一同去贺寿,这春大福可是你表亲,还为你母亲熬制汤药,你怎地这么不近人情?”
春家门口聚拢越来越多的街里街坊,这些日子都被这些官老爷折磨得怨声载道,再看春家这父女俩平日里积德行善,帮衬邻居,他们明白若是再不仗义执言,接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宋主簿被这些人喊得烦躁,扯着嗓子喊道,“都散开。”
“我们不散,这人是霜姐儿家的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宋主簿对着众人喊道,“春霜到底有没有表哥,难道我不知道吗?尔等休要再多言,不然一同回衙门。”
门外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宋主簿柔声对春霜说道,“霜儿,你放心,若是他是清白的,我会放他出来,我保证。”
“放他出来?”春霜已是满脸泪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宋主簿磕头,“谁不知道拖进县衙的那些陌生男子不被差役们打得脱了一层皮不放出来?那个卖花的货郎,宋叔你放他出来了吗?是,你放了,只不过他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墨清身上有伤,好不容易慢慢恢复,若是再有闪失,怕是这条命就折在里面了,宋叔你开恩,我求你了。”
不敢多言的众人窃窃私语责怪宋主簿对自己亲人都这般狠心。
宋主簿视春霜为女儿,见她这般下跪乞求何尝不心疼,这一个多月来的搜查劳心劳力又毫无成效,上头这些官老爷哪个不是横眉冷对,自己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可这些上差既不画影图形,也不指名要缉拿何等要犯,但稍有不满意之处便到处呵斥,他心中何尝不苦?
宋主簿隐隐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也听到一些风声,先帝年纪轻轻驾崩,太子年幼帝位不稳,裴四爷早就入主京城,挟持中宫孤儿寡母,按理说裴四抢得先机入主皇城,万事该顺风顺水,可朝中局势波诡云谲,朝中重臣大都对他有保留,那些德不配位的流言肆虐京城,让他坐立不安。
而那个远在天边英明神武的裴六爷又恰逢此刻失踪了,这些上差们怕不是打着缉拿匪盗的名义追杀裴六郎吧。也不知这裴六逃到哪里去了,害得他的春霜这般伤心难过。
“霜儿,你别求他,”裴知禹愣是要扶着春霜站起来,“某早就是将死之人,只是感恩上苍能让某遇见你与老先生,某很想与你在一起度过很长的日子,只可惜……罢了,这是命。”
“不,你怎么可以认命?”春霜的眉眼很认真,凝在裴知禹脸上,“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日子。”
面对宋主簿,裴知禹没有反抗,脸上竟没有一丝不悦与恐惧,反倒是春霜的激动让他始料未及。
“宋主簿,我跟你走,别为难春霜。”
可他的步履走得极慢,春霜的手腕一松,眼睁睁看着高大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跟麻花似地拧成一团,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她此刻只有一个心思,不能让他离开,若是让他离开,他就再也不回来了,他会死的。
“宋叔!”春霜看了一眼身后的春大福,“宋叔,对于墨郎的身份我的确有所隐瞒,请宋叔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