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让病弱万人嫌救世？》北栀晴

35、乌鸦坠楼案（二） 温云舟死了

　　他确实如那些人所说，留着一头极长的黑发，长得垂落下来，几乎能拖到小腿，又密又厚，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把他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尖削的下巴。

　　温云舟忽然发现，那些嘲讽他的人没有说谎，却也没有说全。
　　乌鸦的头发，其实很美，黑得深邃，像上好的绸缎，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竟泛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流转的光泽。

　　真的就像乌鸦的羽毛，是那种属于大自然的、残酷而华美的黑。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对四周那些毫不避讳的、刺耳的话，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抽离了这间办公室，只剩下一具沉默的空壳，还留在工位上。

　　唯一还在动的，是他的手。

　　温云舟看见，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把玩着一把美工刀。刀刃推出又收回，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咔”声。

　　那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时不时比划一下，似乎在挑选合适的位置，选择合适的对象。

　　温云舟的心，提了起来。

　　那一刻，他是真的相信了几分周围人的话。一个留着长发、遮住眼睛、手里转着刀、对一切辱骂都无动于衷的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的平静。

　　温云舟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随时后撤的准备，乌鸦如果此时暴起杀人，他也会死。

　　温云舟没有在领域内死掉过，不知道在这个领域死掉会怎么样？会变成同化体，还是永远死去？

　　之前两次都有同伴在身边，而现在已经翻脸了一个。而且同化体……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是不是已经被同化了？

　　可就在他几乎要认同“这个人很危险”的时候，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把美工刀上。

　　刀片很旧，边缘磨出了细小的豁口。而握着它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温云舟忽然愣住了。一个真正打算下手伤人的人，不会把刀推出来，又收回去；一个真正凶狠的人，手不会抖成这样。
　　领域核心，真的会是一个杀人凶手吗？

　　温云舟垂下眼，把这个疑问，暂时压进了心底。

　　“行了，别吓着新人。”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不要讲晦气的东西，会吓到他的。”

　　温云舟循声望去，心口猛地一紧。

　　容川。
　　这个一路伪装至此，又要把他送上祭坛的Beta。

　　他穿着这间公司统一的灰色制服，站在童梵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正朝温云舟点头。

　　“你好，我是容川，你的直系上司。”他的声音温柔，“欢迎加入。以后，请多关照。”

　　温云舟看着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眼前这个容川，笑容、语气、姿态，都和他认识的容川一模一样。可温云舟心里清楚，那个真正的容川，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扮演着一个“温和上司”的角色。

　　而在这出戏里，他是新人，也是猎物。

　　就在这时，温云舟的眼角，忽然掠过一抹影子，耳边传来鸟类扑闪翅膀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长长的头发垂落到小腿，只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他的肩头，似乎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

　　几根漆黑的、细长的羽毛，正从那个方向，无声地飘落下来。

　　是乌鸦！他什么时候过去的！

　　温云舟的心跳，停止了一瞬，呼吸厚重起来，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怎么了？”容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温和，“看到什么了吗？”

　　温云舟再看向那个位置，乌鸦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地上留下一片羽毛。

　　“啊，你在看那个啊？”容川解释，脸上带上微妙的嫌弃，“每次那个乌鸦路过，都会留下一地的脏东西，打扫卫生的才老骂他。”

　　“……！”童梵听见之后，立马跳了起来，“是不是！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乌鸦才推了Beta，导致他坠楼身亡的？！”

　　“啊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跟我没有关系。”温舒然显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他哆哆嗦嗦地跟童梵容川报告，才一瘸一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感觉他被吓坏了，温云舟想，领域外他也是一副胆子不大的模样，看来进入领域里面的人只会改变身份，失去原本记忆成为NPC，而不会改变性格。

　　那么，此刻温和的容川也是伪装出来的吧？

　　“温云舟，过来一下。”童梵忽然开口，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要不要跟我们去找证据，我看乌鸦不爽很久了，一个走后门居然这么嚣张，赖着工位上不走。”

　　“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我就不信了！”童梵正义凛然，“容川哥，你也来。”

　　容川：“好。”

　　温云舟本能地想拒绝，他不太清楚童梵的性格，对于他温云舟只了解到对方是自己的狂热信徒，现在领域的童梵似乎是一个……正义且热心的角色？

　　他刚张口，想说“我是新来的，还要去人事那边办入职”，来婉拒童梵的邀请。

　　容川却已经接过了话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属于上司的笃定，威严渐显：“入职的手续不急。作为新人，熟悉公司环境才是第一课。正好，让童梵带你走走，顺便……”
　　他顿了顿，看了温云舟一眼，“也让你知道，哪些地方，是‘那种人’经常出没的，避开点走，也是为了你好，不要辜负我们的好意。”

　　温云舟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这语气！这话术！跟上辈子一毛一样，他ptsd都要犯了。这还能说啥？已经没招了，正好他也需要了解这个领域的布局，就随口答应了。

　　童梵闻言，笑意更浓，伸手便搭上温云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正好卡在他挣脱不开的位置：“走，新来的，哥带你见识见识。”

　　温云舟被半推半就地，带向了公司的深处。

　　这一路，童梵和容川当真像两个尽职尽责的前辈，一左一右，向他介绍着这栋楼的每一处布局。

　　一楼是大厅和前台，二楼到五楼是密密麻麻的工位区，六楼是会议室，七楼是茶水间和员工食堂，八楼是档案室，九楼则是那间鲜少有人去的、废弃的储物间。

　　每一层，他们都说得事无巨细，哪台复印机最容易卡纸，哪个茶水间的冰箱里总丢东西，哪个楼道的灯总在半夜无故闪烁。

　　温云舟听着听着，心里忽然一沉。

　　这些“怪事”发生的地点，和他们此刻带他走过的路线，几乎完全重合。童梵和容川看似在介绍布局，实则是在一处一处地，把那些鸡零狗碎的怪事，全归到了同一个人的头上。

　　他们在引导他，引导他把这些无足轻重的巧合，串成一条完整的、指向“那个谁”的罪证链。

　　“到了。”童梵忽然停在一扇旧门前，回头冲他一笑，“档案室。那个Beta的东西，还有那个谁的东西，都收在这儿。谁进过这里、动过什么，都有记录。”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温云舟被推进了昏暗的档案室，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柜。

　　童梵和容川站在门口，一左一右，把唯一的光，堵在了身后。

　　“去翻翻。”童梵不在意地说：“说不定，能发现点……大家都不愿意相信的东西。”

　　温云舟缓缓走到最里面那排铁柜前，拉开一扇柜门，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里面堆着几本泛黄的登记簿和一些散落的杂物，温云舟一页页翻过去，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某一页的夹缝里，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张叠成四方的小纸片，边角发脆，像是被塞在这里很久了。

　　温云舟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门外漏进来的那点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温云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写着一句威胁。

　　【别走楼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威胁人的地方写的是“那个谁”的工号。

　　温云舟攥着那张纸，心跳骤然加快。

　　“童哥，容……”温云舟转过身，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们看。“有……”

　　有人威胁乌鸦……他或许不是凶手。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上的一根东西。一根漆黑的、细长的羽毛，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乌鸦，来了吗？那我把证据给他不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洗脱自己的罪名，虽然暂时不能改变被排挤的局面，但也比现在好一点……

　　心里的话还没想完，他的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

　　那先是一道冰凉的、锋利的触感，像有什么薄薄的东西，飞快地划过了他后颈最脆弱的那片皮肤。

　　温云舟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先感觉到的是那股凉，像一根冰锥，贴着他的后颈，倏地划了过去。紧接着，才是极致的痛，火辣辣的疼，从伤口处猛地炸开，顺着神经，瞬间窜遍了他全身的每一寸。

　　温云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从他的后颈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背脊，一路流了下去，把整片后背都染得又湿又烫。

　　他的膝盖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想要回头，想要看清，是谁站在他的身后。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半点也动弹不得。这具病弱的、Omega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大的牢笼。

　　他分明感觉到那个袭击者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极轻的气流，拂过他鲜血淋漓的后颈。

　　可他就是，怎么都转不过去。
　　眼睛只能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时钟。

　　十一点二十三分，离公司吃饭时间还有七分钟，大部分人会暂停自己的工作等待时间到来，很少有人会来杂物间。

　　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在头顶缓缓旋转。温云舟在倒下去的最后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偏过头，去看一眼那个凶手。

　　可他看见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和一根从半空中，无声飘落的黑色羽毛。

　　最后，温云舟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力气去看清任何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