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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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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起莲花座,谢昭曾经念过无数遍的地藏经再次在脑中响起,但是这一刻决定给自己念一遍。
自从做了罪孽的事之后,她不再去佛寺,也不再念经。总觉得手上身上背负着冤孽,不好再礼佛诵经。
可是今日,终于决定伏法,便心生要诵经超度的念头,为自己手上的冤魂也好,为来日的自己也好。
刚准备闭目,耳边传来窸窣之声,微微睁眼便看到老鼠竟然爬到了她的膝盖,像是准备听经。谢昭纹丝不动。像是没有看见,闭上眼睛。
梵音出口,入耳,净心,一遍遍的重复。
这是她许久未曾体会到的寂静,在无人关心的角落,死亡与她并肩而坐。没有恐惧,没有欲望,只有寂静,这寂静像雾气一般笼罩着她,也保护着她。
天黑了许久,牢房才点了灯,随后就是吵杂,吵闹和痛哭哀求。原来是放饭了。
谢昭并不动,贴着墙边准备休息。
梦里全是各种刑具,和大声的嘲笑,谢昭梦到自己跪在衙门地上,差役围绕着她一圈,肆意的大量调笑,突然有人上前踩住了她的手,其他人见状便立刻欺身。
她左右推搡,要推开这些人,想要找到一丝缝隙,终于找到一丝光亮!
猛的坐起,原来是噩梦,只是醒来依然是噩梦。梦里被踩的手这会疼的厉害,谢昭借着月光勉强看出,右手小指被咬了,刹那的反应便是牢里的其他犯人,快速扫视一圈,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阴暗潮湿的地面,白日那只老鼠,大摇大摆的爬走了。谢昭扯了一点裙边,裹住手指。
再无睡意,远处传来值夜牢头赌钱声音,还有酒盏推杯的叫唤,大约是前半夜吧。
这样的夜,注定是无法再入睡了。盘腿坐定,整理好衣角,深吸一口气还未吐出,外间突然静了下来,脚步规律快速,这样的人通常位居高位。
还在思量是何高位者深夜被抓,那光亮在远处转了几次,径直奔着谢昭而来。
白日里谢昭观察过,这间牢房应当是在转角处,周边临近都无人被羁押。这样径直而来,只能是自己,难道这廷尉深夜审案?这未免太不同寻常。
只短短一愣神,笔直的黑影快步走进了,这人走在差役身前,他站在隔壁牢门前,差役竟然低头快步上前打开牢门,一声不吭,也不敢抬头。只畏缩着办了事,悄摸退步离去。
死一般的寂静,连刚刚的老鼠都仿佛被来人森严的气势吓到,没了踪影。
“跪下!”可以压低的声音里,怒气冲天,转而像条鞭子,猛的抽了她的小腿。
扑通跪地,没有一丝犹豫。谢昭低头垂眉,只有喉头微微一动。
“来前我说的可曾记下?”近乎咆哮的责问,谢清平终于失去分寸,怒火攻心,声声逼问。他千叮咛万嘱咐,安稳的在廷尉府住着,万事有他在外筹谋,不要妄动!
结果,就一封崔昱安的休书,她就失魂一般的要去寻死,他数年的言传身教的混都忘了。简直愚蠢至极,怎么就是教不会,怎么就这般糊涂。谢清平大约忘了,谢昭正是得了他的言传身教,才会这般行事,他自身不也是遥遥一眼瞥见了当年的故人,从此便再无理性,心甘情愿的为她筹谋。
谢昭这会自然是不会正经回话的,低头任由他训斥。晓得自己坏了他的章程,乱了他的计划。他要出气。
训诫了半日,听不到一句回话。
一低头瞧着瘦小的身子跪坐在那,一动不动,又不免心疼地上凉着她。
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骂过了出气了,更多的是心疼。
“昭昭,不论何时,不论何人都不值得你用命去抵。”你是谢家唯一活着的了,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叫你无忧。所以,万不要自轻,更不能舍命。
“我不是为了崔昱安,休书而已,他多半也是被胁迫了。”猛地生出了底气,昂起的小脸带着两行清泪,音色颤抖却那般坚韧。
“我是想着崔昱安被胁迫了,你一人孤立无援,萧家不过是仗着手里拿捏我杀人的证据,他们奈何不了你,不过是借我来掣肘你罢了。”
“我伏法,他们失了把柄,你就可以反击了!”泪珠挂在下巴,吸收了昏黄的火光,一闪一闪。谢清平,我深深的相信,以你之力,萧家根本不足为惧。所以我才会愿意主动伏法。
谢清平一时竟被噎住了,她的小白眼狼,竟然是为了他才会走这一步。
“真的不怕死吗?”平日里磕了碰了都要撇嘴吧的小娘子,哪来的气势直面生死。怕是一腔孤勇硬撑着吧。
“谢清平,我犯了法,这是我应得的,这罪责我逃不脱的。”谢昭何尝不想活着,曾有段时日,她在北境,几乎忘了这件事情,她整日忙碌于铁矿的事情,一点闲暇的功夫都没有,现在想来,那样的时日竟然也是美好的。可是这局势由不得她,人逃不过自己的罪孽,这是她的命,她必得要承担的。
“这事你不必担忧,我已经想好了办法。”谢清平端坐落地,挺直了脊柱,丝毫不见颓唐,仿佛这里不是牢房,而是他的书房。
谢昭不由得靠了过来,双手抱着木柱问他“什么办法?”她是真的相信的。谢清平从不妄言,凡是他能说出口的,必定是多半有把握的。
谢昭直愣愣的等着谢清平开口说出他的计策,可是除去两人清浅的呼吸,再没有一点声音。
以为他还在生气,不想多言。
不由得吸气,鼓起两颊。“谢清平,你总是这样,又嫌弃我笨,又不愿意说给我听。”翻眼看了看他还一副岿然不动的摸样。软硬不吃啊这人。
看他眼皮都不抬,他不会是要坐着睡觉吧?他何时学会的这样的功夫,脖子不酸吗?腰背挺的这样直,真的能睡着吗?
“你这样,我根本不明白你到底是何意,你这都亲自来大牢了,又不讲清楚到底如何救我,难道你要等明早走的......”谢昭脑子炸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会的,这根本不算计策,谢清平这样的脑子压根不会想到这样的办法。谢昭拒绝了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可是眼前的一切,他深夜前来,他走进牢房,他坐在那里,仿佛都在叫嚣,是的,就是这个办法。
就是你所想的那样!这样让人恐慌的念头,吓得谢昭向后倒去。勉强撑住了身子。
“谢清平,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来一命换一命,帮我顶罪的?”谢昭在等,等他的嘲弄,等他的笑话,等他不耐烦翘起嘴角,可是都没有,他还是那样纹丝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他明明都听见了,可是并未反驳。
谢昭仿佛被重物猛的敲打了头颅,头晕眼花。所以,他听到了自己要伏法去死,进来帮她顶罪,护她周全!
“去你的周全,谢清平,我不要你这样的照护,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谢昭太急了,恨不能通过两个木桩,挤到他身侧,把他晃醒。
“这是个蠢笨透顶的计策!你平日里那些自负聪慧,都用在何处了,想的这样拙劣的计策!”谢昭被口水呛到了,咳得肺腑,整个上半身都疼了起来,可是她这样了,谢清平还是没有睁开眼看她。
谢昭突然就又哭了。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若是再等几日,哪怕依旧会死,但是不会把谢清平牵扯进来,不会逼得他这样急,竟然要拿命来护她。
“你回去吧,我两不能都死在这里,你想啊,萧家那些财狼,你走了我斗不过他们的,肯定也会死的!”谢昭乱了心神,一边大哭,一边唠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眼泪鼻涕流的花了脸,也顾不得擦拭。
“谢清平你回去吧,我两要是都死了,以后年节都没有人祭祀了,那样我们在下面岂不是要饿死了。”昏暗里,谢清平的嘴角难耐的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谢昭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顾不上谢清平什么反应了。
“再说了,你都没成亲,也没个娃娃,你这样的下去了,你亲生的父母见了你肯定要被你气死,便是我阿爷见到你,也要说你,他救你一命,教你读圣人的书,成家立业,你不成亲不置家业,阿爷估计要打死你了。
“闭嘴!”谢昭这几日经历太多,被压抑的太多,这一刻都喷涌出来,她需要唠唠叨叨的给自己松口气。
“嗯?”好像是他言语了一声,谢昭左右张望,确定了是谢清平出声了。可是他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了。
谢昭更生气了。
“我不要闭嘴,你聪明一世,大小事务,从未有过失手,怎就偏偏在这事上只能用这样拙劣,蠢笨的办法,这甚至都不是办法。”谢昭说的嘴干,牢房里也没有茶水,她勉强咽了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