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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玉宸宫其十四 我怎么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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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婴宁村的最后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陈澜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看着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荒坟地里的雾气一点一点逼退。
那些模糊的影子蜷回碑石和荒草之间,暂时安静了。
日光下的婴宁村,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
但他现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聆音站在他旁边,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新的了,她望着远处那片荒坟地,沉默了很久,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陈澜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聆音说的是事实。
防护阵法已经布下了,符文也重新描过一遍,能加固的都加固了。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阵法会磨损,符文会剥落,活人会老会病会死,而外面的那些不会。
他们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们,归根结底,也只是这片幻境的过客。
就算他们要做点什么——
也是等他们出去后,在真实的人界抛头颅洒热血。
“明天一早我们就想想离开的法子吧。”聆音道。
陈澜又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又沉又闷。
对这个幻境里的人来说,等来的结果很可能跟从前一样——
修士来过,修士走了,什么也没改变。
快到正午的时候,团团来找他们,说今晚要给他们办个送别宴。
陈澜本想说不必麻烦了,但看见团团已经从灶房里搬出来一口锅,又把从邻居家借来的半块腊肉搁在案板上,嘴里还念叨着谁家还有几颗菜干可以去讨。
陈澜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在想,这大概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头一次有机会像个正常的小孩一样,忙碌些平常的事。
于是他把话咽回肚子里,卷起袖子蹲到灶台前帮忙添柴。
团团忙前忙后,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煮汤、切菜、往锅里撒盐,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
翩翩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在团团够不着高处的东西时伸手帮她拿下来。
团团接过东西的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谢,又低头继续忙了。
到了下午,陈澜忽然想起一件事。“团团,你姥姥呢?今天怎么没见着她?”
团团正蹲在地上择菜,头也没抬:“姥姥上山劈柴去了。”
陈澜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佝偻着腰、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妇人,背上压着一捆柴,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姥姥那把年纪还去劈柴?”,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也许村子里实在没人手了。
也许姥姥觉得自己还能动,不想让团团一个人扛着。
可是——
一个走路都打颤的老人,上山劈柴?
陈澜觉得有些古怪,但如今,他也只能把自己的困惑强行压下去。
——————
太阳偏西的时候,送别宴摆开了。
就在团团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一张矮桌,几碗菜,菜色不多,但团团显然把能弄到的东西都弄来了。
半块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碗里,一盘腌萝卜干,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青菜,还有一锅稀粥。
四个人围坐在矮桌旁,团团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的碗放在膝盖上。
“也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平,“你们凑合吃。”
陈澜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口,说很好吃。
团团没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吃到一半,团团忽然放下筷子。“你们明天就要离开了吧。”
陈澜的筷子顿了一下。“是的。”
“嗯。”她说,“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点稀粥,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似的。
团团放下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光,陈澜分不清那是泪还是火苗的倒影。
刹那,他想起——
当时在鲛人镇里他们最后看见的离歌,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绝望的,麻木的,……带有憎恨的。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村子里的人都会被鬼魂抢夺身体,那么……团团呢?
他突然想到这些天来团团的冷静和与年纪不符沉稳,他注意到团团做事时,熟练又麻利的手脚。
他又想到了刚刚……
刚刚团团伸手够东西,刚开始她像是以为自己是成年人身高,直接伸手去够,直到发现自己幼小的双手,愣了下,这才叫翩翩姐去帮忙。
还有昨晚母亲唱给孩子的歌谣……
陈澜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剑柄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某种正在逼近的预感,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团团歪了歪头,看着他。她那双眼在烛火里一跳一跳的,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和你姥姥……不对,那天晚上你爹娘在门外的时候,你拦着姥姥不让开门,你说他们早就死了……可你从来没说过,你自己是怎么回事。”
陈澜的声音语无伦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混乱,也许根本不是真相,他舌头发麻,然后拔出了剑。
剑尖指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女孩。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而他的手却在不争气地抖。陈澜从来没有拿剑指着过无辜人。
“你们……你们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团团和姥姥。”
“团团和姥姥,可能早就——早就已经被那些东西——”
他咬住了牙,说不下去。
早就……被那些东西附身了。
团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小仙长,你说的不错。”
“我不是我的那个可怜小姑娘团团。”
“我是……团团的娘。”
歪脖子老槐树下,月光照亮团团的半张脸。
她的神情说不上是温柔还是残忍,更接近某种理直气壮的平静。
而此刻,她脸上挂着凄厉的笑,一步步地,她朝着陈澜走过来。
“我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生养到七岁。如今我即将消散,我要她一条命,有什么不行?”
“再说了,她的命本来就是我给的,我要回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毕竟我可是她的娘亲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句句都在提骨肉亲情,却也句句都像在说一桩公平交易的买卖。
陈澜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至于她爹。”
团团娘偏了偏头,朝荒坟地方向看了一眼,“我娘的身子骨本就不行了,这一两个月都撑不过去。早点把身体让出来,少受些罪,不用天天吃药熬着,也是解脱。你说呢?”
灶台后面,老妇人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佝偻着腰。
她敞开腿坐着,大大咧咧,边捶着腰,边骂骂咧咧这老东西身子骨不好。
显然是因为上山劈柴,伤到了腰椎。
她也从不是姥姥。
“其实也不止你们吧。”翩翩靠着门框,冷不丁开口道。
团团娘转过头来看她。
翩翩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村子。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挂着灯笼的门楣,那些他们白天见过的一张张麻木的脸。
“这整个村子,”翩翩说,声音很淡,“都是被鬼魂代替的活死人吧。”
“我今早去坟地里看,婴宁村的荒坟,明明已经比活人还要多了。”
屋外忽然起了风。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同时拍动。
远处荒坟地方向,无数条灰白的影子从地面上升起来,如同被从泥土里拔出的根系。
那些原本只在夜间活动的游魂,此刻竟在月光下显出了比任何一晚都要清晰的轮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从荒坟地里走出来,穿过黄土路,穿过那些画满符文的地面。符文亮起微弱的红光,然后被一道道踩灭。
整个村子的活死人,都来了。
团团身体里的女人歪着头,看着他们三个,语气甚至称得上和善:“发现了也好。本来想安安稳稳把你们的身体留下来。既然没瞒住,也别怪我们无情了。”
她抬起手。
那些游魂围拢过来,堵住了每一扇门窗,堵住了院子里通往外面的路。
听到这里,陈澜握剑的手反而不抖了。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他的手紧握着剑。
“不能杀。”
聆音急声道,按住他的手臂,“尽管这里只是幻境,但他们都是普通人的魂魄,一旦斩杀就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澜问。
“既然不能杀掉,不如就直接引开。”翩翩忽然开口。
“村口聆音布的那片灵缚阵还记得吧?阵眼在磨盘底下。把鬼都引进去,启动阵法,应该能困住。”
“之后的事,等我们安全离开第十二层,自有掌门去处理。”
本来翩翩上到十二层的目的,也只是忧心陈澜与聆音的安危。
而来到十二层遇到的种种诡异事。
到像是掌门刻意安排好了的恶趣味……
那他的目的何在?
翩翩此时尚不得知。
“那谁来负责把这些魂魄引入法阵?”聆音问。
“我来吧。”翩翩干脆道。
“你——”陈澜想说不行,但翩翩已经往门口走。
“在这样下去,我们谁也走不了。陈澜,你和聆音去阵眼那边等我信号。”
翩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轻身符。
上次在鲛人镇用剩的,最后一张,刚好够。
她往自己腿上一拍,深吸一口气,推门冲了出去。
夜风迎面撞上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雨点般跟了上来,夹杂着细碎的、似哭似笑的吟哦。
轻身符的效力撑不了太久,但足够让翩翩把整个村子的鬼都遛上一圈。
她穿过村道,踩过那些被踏灭的符文,经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余光瞥见槐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直直地望着她。
翩翩没停,一口气跑到村口的磨盘旁。
“就现在!”
翩翩一脚踏入阵眼正中的位置,灵力顺着磨盘上的符文纹路蔓延开来,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
然后周遭的一切场景都随之改变。
这……不是聆音原先设下的法阵!
那些追在翩翩身后的游魂,如同春日遇到日光的雪片,在阵光亮起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紧接着,阵法外围的地面猛然震颤,无数道金色光柱从她脚底拔地而起,在她头顶轰然交锁,化作一座巨大的牢笼。
翩翩抬起头——
看到的不是日空,是塔顶。
善见天的塔顶。
那些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镌刻在古老的穹顶上,流转着冷漠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陈澜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他站在金牢外面,手还握着剑,脸上是从头到脚的难以置信。
他看看被困在阵中的翩翩,又看看四周骤然变幻的景象——
村庄不见了,荒坟不见了,团团娘和村里人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封闭的秘境空间,善见天的塔顶高悬在上方,沉默地俯瞰着他们。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陈澜慌忙转过头。
聆音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碧色裙衫在阵法的金光里泛着冷冷的色泽。
她没有看陈澜。
她在看翩翩。
“都到了这时候,”
聆音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你还不愿意把忘川镜交出来吗?”
陈澜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出了毛病。
什么要交出来?什么忘川镜?
他们不是在善见天十二层的幻境里吗?
为什么现在翩翩姐被困金牢,而一切的始作俑者——
却像是他一开始最信任的聆音师姐。
看翩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聆音不禁拔高声音,再次问道。
“你难道真的想让这世间都变成婴宁村吗?”
狂风猎猎,翩翩站在金牢里,金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张脸笼在阴影与光明的交错中。
翩翩低着头,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她只是沉默着。
聆音站在金牢外,碧色裙衫被阵法的金光照得发冷。
她的手还维持着牵引灵光的姿势,指尖在轻微地抖。
从掌门找到她的那天起,从她召出的乌鸦看见翩翩眼底那面镜子的那天起,她以为她早就已经心硬如铁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聆音发现自己使出阵诀的手指还是在发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却冷得发硬。
“你知道吗……”
“掌门第一次暗中召见我的时候,他说你很可疑,说你有很大概率私藏了忘川镜碎片。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反驳了。我说这不可能。”
“我说翩翩是我的朋友,我跟她一起从鲛人镇回来的,我亲眼见过她在海底是怎么对离歌的。”
“她不可能是掌门口中那种人。”
聆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于是身为外门弟子的我,为了你顶撞掌门。我说没有证据就怀疑同门,这对翩翩不公平。我说我愿意用我自己的信誉替翩翩担保。”
“那个时候——”
聆音看着翩翩,眼眶泛红,“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信你。真心的。”
金牢里的翩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相信。”
聆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
“你相信……你当然相信!”
“你知道我信你,你知道我把你当朋友,你知道我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然后我召出来的乌鸦在你的住处看到了你眼中的忘川镜!你让我怎么继续信你!”
陈澜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剑早就掉了,两手空空地攥成拳头。“不可能!翩翩姐怎么会——”
“聆音师姐你是不是看错了?灵兽也会看错东西——”
“陈澜。”聆音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跟我当初一样。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觉得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觉得肯定有别的解释。”
她转过头看着陈澜,眼角已经没有了泪。
手指反转,祭出法阵。
“但很快,你就可以亲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