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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玉宸宫其三 说起演戏, ...

  •   通往玉宸宫核心区域主殿的道路,云雾缭绕,仙鹤清唳。

      翩翩跟在金袍五师兄身后,云上月和应不悔则落后几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玉宸宫掌门,玄胤真人。

      这个名字在修仙界如雷贯耳。

      修为已达大乘期,据说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霞举飞升,成就仙道。

      前世,翩翩作为灾星荧惑,与他的弟子们打得是天昏地暗、你死我活,交手次数多到数不清。

      然而,对于这位传说中的掌门本人,她却连一面都未曾见过。

      只能从他那些个顶个天赋卓绝、修为深厚、性格还都……颇具特色的亲传弟子身上,勉强推断——

      能教出这么一群人才的师父,想必是个极其严肃、古板、不苟言笑、规矩大过天的老古董吧?

      “那个……那个翩翩啊……”

      云上月蹭到她身边,声音不像之前那般清脆响亮,反而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嗯?”

      翩翩侧头看她。

      “你,你看啊……”

      云上月努力组织着语言,手指绞着衣带,“七师弟他呢……虽然平时老是拽着张脸,活像别人欠他八百上品灵石没还,看起来是有点……呃,不通人情,其实,其实……”

      其实他就是真的不通人情吧?

      翩翩在心里默默替她接上了后半句。

      云上月“其实”了半天,那张伶俐的小嘴像是被浆糊粘住了,愣是没“其实”出谢不舟半点能称得上是优点或者人情味的地方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其实他剑法还是很厉害的!”

      翩翩:“……”

      谢谢,这点我比谁都清楚,毕竟挨过不少砍。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云上月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到底想表达什么?

      直到一行人即将踏入那座巍峨肃穆、灵气逼人的主殿大门前,云上月趁前面五师兄不注意,猛地伸手。

      偷偷扯住了翩翩的衣角。

      同时,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神识传音,直接响彻在翩翩的脑海深处。

      带着云上月特有的、急吼吼又带着恳求的语气:

      【翩翩!翩翩你听我说!】

      【七师弟他……他从小就被师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除了练剑就是修炼,根本没怎么接触过外人,更不懂怎么跟人……尤其是女孩子相处!所以他才会是那副死样子!】

      【但他心眼不坏的!真的是个好人!你……你进去之后,尽量跟师父说些好话,求求情,让师父别关他禁闭了!】

      【那地方又冷又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关久了会出心魔的!求求你啦!】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

      这样。

      翩翩恍然。

      难怪这一路上云上月表现得那么奇怪,又是说书又是打赌,拐弯抹角的。

      原来最终目的在这里——

      是想让她这个当事人进去帮谢不舟求情。

      她无奈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师兄妹啊……

      深吸一口气,她迈步踏入了玉宸宫的主殿。

      殿内空间极其开阔,穹顶高远,仿佛能容纳星辰。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大殿正中心,那高高在上的主位。

      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者端坐其上。

      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逶迤大殿融为一体,许是因为常年爱笑,他眼角有着明显的笑纹,倒显出了几分他的真实年纪。

      这就是玄胤尊者?

      看起来……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古板凶恶?

      翩翩暗自思忖。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两旁时,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右手边下首第一位,坐着的正是她前世今生都无比讨厌的那个代理掌门——

      张志峰。

      名字基础,做的事可一点都不基础。

      此人道貌岸然,最擅长搬弄是非,打压异己。

      前世她恶名昭著,心狠手辣的谣言多数都仰仗于他。

      其余座位上,则端坐着数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长老。

      个个面色严肃,古板得如同庙里供奉的罗汉雕像。

      而在这群大佬的包围圈中心,大殿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赫然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哦吼,

      谢不舟。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不屈的青松。

      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但从那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出。

      他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呵,这场面……

      翩翩心里冷笑。

      玉宸宫看来是真的很重视他们这位宝贝弟子啊。

      召集众位长老,却未曾通告整个宗门。

      这不像是普通问话。

      倒像是三堂会审,重点审的不是这个宝贝天才谢不舟,而是这棵好白菜是怎么被她这头猪给拱了的。

      翩翩刚走到殿前,还未按照杂役弟子的规矩行礼,一股庞大如山岳般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施加在她身上。

      “噗通!”

      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

      翩翩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这股力量强按着,双膝重重磕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疼痛让她瞬间蹙起了眉头。

      紧接着,那个令人厌恶的代理掌门张志峰,用他那特有的、带着虚伪严肃的怪异腔调,率先发难:

      “区区一杂役弟子,不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反倒妄图攀附掌门亲传,搅乱宗门清净!”

      “你,该当何罪?!”

      好家伙!

      一上来就扣帽子!

      想把所有过错和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把她定性为勾引正道之光、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

      如果是前世这时候的翩翩,

      她会耸动肩膀,然后捂着嘴偷笑。

      毕竟一个杂役弟子,一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剑修。

      后者会被骂眼瞎。

      而前者——

      会被众多弟子围观,还得绞尽脑汁去想“这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委实她得了名还有了利。

      但对于现在这个被谢不舟砍了还要和他传绯闻的翩翩,

      辱她了,真的。

      被杀了一次,结果重生了还要被安排美美爱上自己仇人——

      她是皮痒痒,还是纯犯贱啊?

      翩翩在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惶恐和委屈,低垂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这不说话,更像是默认了一般。

      几位早就想在掌门面前表忠心的长老,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翩翩。

      “不错!谢师侄乃我玉宸宫未来希望,心无旁骛方是正道!岂容你这等身份不明、资质低劣之人接近蛊惑?”

      “依老夫看,此女留不得!应当逐出宗门,以正视听!”

      “谢师侄定是一时被蒙蔽!只要处置了这祸源,师侄自会迷途知返!”

      ………

      句句不离她的杂役身份,字字指向她的居心叵测。

      听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找她问话求证,倒像是已经给她定了罪,现在只是走个过场,逼她认罪,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她这个麻烦处理掉。

      好让谢不舟浪子回头,继续做他那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正道之光。

      翩翩心底那股邪火也蹭蹭往上冒。

      就在几位长老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将翩翩拖出去处置了的时候,端坐主位的玄胤尊者终于缓缓开口了。

      “好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于掌门。

      玄胤真人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显得格外无助的翩翩身上,语气平和:“丫头,他们说了这么多,你可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

      翩翩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羞涩,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目光故做情意绵绵地瞟了一眼旁边跪着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谢不舟。

      谢师兄,对不住啦。

      她默默在心里道了个毫无诚意的歉。

      谁让你先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囚禁我、想杀我呢?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于是,翩翩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微微红了眼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努力保持清晰,开口道:

      “回禀掌门,诸位长老……弟子翩翩,确实……确实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

      翩翩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弟子与……与谢师兄,是在此次鲛人镇的任务中,偶然……相识的。”

      “在……在那次与海怪凶险万分的战斗中,谢师兄他……他英姿勃发,剑法超群,不顾自身安危保护同门……”

      “弟子,弟子一时……情难自禁,便……便对他表露了心意……”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低越下。

      一副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还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谢不舟。

      那眼神,缠绵悱恻,欲语还休。

      “没想到……”

      她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不舟他……他,他也说……心仪于我。”

      “噗——”

      旁边隐隐传来云上月极力压抑的、像是被口水呛到的声音。

      应不悔的嘴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而跪在地上的谢不舟,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难以置信”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情绪。

      死死地盯住了翩翩。

      几位长老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荒唐!简直荒唐!”

      “满口胡言!谢师侄怎会……怎会……”

      “此女诡辩!掌门明鉴,切莫听信她一面之词!”

      玄胤真人却抬手,再次制止了骚动。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极淡的兴味?

      他示意翩翩:“继续说。”

      翩翩心中一定,戏更足了。她脸上露出甜蜜又夹杂着不安的神色:“在……在一起之后,弟子一直胆战心惊,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谢师兄。”

      “但不舟他……他总是安慰我,说无妨,有他在……”

      突然,她话锋突然一转。

      脸上的羞涩甜蜜瞬间被偌大的觉悟和痛苦所取代,猛地挺直了之前一直微微佝偻的腰杆。

      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舍生取义般的正气!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云上月和应不悔都看得一愣。

      “但是!这一路走来,弟子目睹谢师兄为宗门、为天下苍生殚精竭虑,修为高深,肩负重任!”

      翩翩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弟子越发觉得,弟子有罪!弟子大错特错!”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玄胤真人,仿佛在陈述什么至高无上的真理:“谢师兄乃是正道之光!是玉宸宫的未来!是人界的希望!”

      “他身负拯救苍生、匡扶正道之重任,决不该……决不该把宝贵的时间和心思,浪费在儿女情长这等小事上!”

      她说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他有更重要、更伟大的事情要做!有千千万万的人,比弟子更需要他!”

      “弟子……不能如此自私!”

      翩翩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无限眷恋与决绝割舍的复杂表情,目光恋恋不舍地从谢不舟身上扫过,最终坚定地看向玄胤:

      “弟子只是一介微末杂役,弟子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位置!所以——”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弟子恳请掌门师兄!允许弟子离开谢师兄!”

      她刻意将称呼从亲昵的“不舟”换回了疏远的“谢师兄”。

      “如果弟子的存在,会耽误他的前途,会影响他的道心,会成为他的污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决:

      “弟子宁愿……从此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一番陈词说完,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云上月和应不悔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云上月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要不是场合不对,简直想当场给翩翩鼓掌叫好!

      谢不舟则是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块铁,猛地扭头看向翩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也无法解释。

      那种百口莫辩、有苦难言的憋屈感。

      让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扭曲的神情。

      “你……你……”

      他你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翩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动且吃瘪的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还得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压制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声。

      总算!

      总算能找个合适的理由,摆脱掉这个整天想着审问她、杀她的冰块脸了!

      自由!

      她期待已久的自由!

      她来了!

      “好!好!好样的!”

      一连三个“好”字,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端坐主位的玄胤真人,竟然抚掌大笑起来,脸上的严肃荡然无存,看向翩翩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不愧是我玉宸宫弟子!能有如此觉悟,实属难得!”

      玄胤真人笑得颇为开怀,随即,他目光转向跪在地上、脸色比锅底还黑的谢不舟,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

      “不舟啊不舟,你瞧瞧!你瞧瞧人家这觉悟!你这孩子,平日里就知道练剑,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你反倒不如一个杂役弟子看得透彻!你呀,真该好好跟这丫头学学!”

      谢不舟:“……”

      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仿佛下一刻就能凝结出冰碴子来。

      如果可以,他大概很想立刻拔剑,把旁边那个正在努力憋笑、肩膀微颤的深明大义的丫头给劈了。

      “如此甚好。”

      玄胤真人满意地点点头,对翩翩说道,“丫头,你既然有如此见识,本座便准了你的请求。”

      他话锋一转,显然是想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顺便彻底绝了后续的可能:“你如此清醒明理,只做个杂役弟子,实在是埋没了。既然如此,本座特许你,即日起,晋升为外门弟子。”

      “虽然你无法修炼,但外门藏书颇丰,你多读些圣贤典籍,明心见性,正合你如今的心境。”

      从杂役到外门,虽然依旧是最底层,但身份上已是天壤之别,活动范围、资源待遇都会好上许多。

      翩翩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叩首,声音带着感激涕零:“弟子翩翩,谢掌门恩典!”

      只要能离开谢不舟的视线。

      别说外门弟子,就是让她去扫茅厕她都愿意。

      “但是,”

      玄胤真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牢牢锁定翩翩,“你也要答应本座一件事。”

      “掌门请讲。”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除非宗门征召或有本座特许,你,绝不能再与不舟相见。”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你可能做到?”

      翩翩抬起头,迎上掌门那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斩钉截铁,声音清晰而坚定:

      “弟子做得到!”

      其实,她根本巴不得。

      话一出口,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在大殿中回荡。

      谢不舟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玄胤真人深深地看着她,最终,缓缓颔首。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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