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梦境之外 ...
-
前一刻还好好说着话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时,饶是青丘慕也不由得怔愣了一瞬。他只是下意识伸手,然后接住了紧紧闭上眼睛的韶黎。
不过须臾,刚刚气息还仿若朝露般清新的人,突然之间散发出了一股悠远苍茫的气息。
青丘慕的心沉了下去。
韶黎的身上散发出了一种腐木的气息。
青丘慕只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后他伸手脱下她的鞋子。
原本雪白如玉的双足现在不仅沟壑横陈,肤色也变成暗淡的枯褐色,如果不是还连在韶黎的小腿上,看上去就是两块已经腐朽的烂木头。
紧接着,韶黎身上木制化的部分迅速扩散,就在青丘慕不过从低头再到抬起头的功夫,她的腿、腹、胸、肩,一股自内而外的力量将她作为人的身躯吞噬殆尽,化成了一截散发着枯败气味的木头。
如果她的全身都化为木头,那么韶黎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青丘慕将手放到她的小腹上,从人类的指甲化为兽形的尖利爪子。
他可以把她丹田里的白建木种子挖出来,她的木质化会停止,但她或许撑不过几个呼吸,甚至未必能等到身体恢复成人形就直接死亡。
所以青丘慕下不去这个手。
今天如果换成其他人,他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但当这个人是韶黎的时候,青丘慕却仿佛中了什么可怕的恶咒一样,他的手僵硬地悬在她丹田的上方,甚至轻轻开始颤抖却也无法下落一分。
就在青丘慕迟疑的时候,韶黎突然眉头皱了起来。她嘴皮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下一瞬间青丘慕却看着那本来已经蔓延到她脖颈处的木质化似乎稍微地退下去了一点。
她在抵抗。
虽然毫不意外,但不由得松了口气的青丘慕将她的兽爪收了回去,转而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苍耳,不要认输,不要放弃。在你的身体里,你的神魂比树妖更强,只要你不放弃……”
一股浓稠到仿佛实质的魔气陡然出现。
青丘慕眉头一皱,他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木屋外。
浓黑的烟雾不仅没在妖风凛冽的无尽林中被吹散,仿佛黏腻的胶质一样落到地上。黑雾紧缩起来,啪的一声化为一个人形。
正是谢至。
容色如玉的贵介公子神情中带着几许焦急,一双仿佛岩浆般的眼睛四下搜寻着,待他看到站在小木屋前的青丘慕,焦急立时转为了恶意,“把她还给我。”他语调冷然,甚至带上明显的命令。
青丘慕眸色一冷。
但在他开口前,变故又生。
一只体型甚至比小木屋都大的虎妖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它低着头,双眸直视着青丘慕,微微龇牙,“九尾,把风狼崽子交出来!”
青丘慕眉头一皱,转头去看虎妖。他甚至连个表情都欠奉,直接原地跃起然后在半空中化指成爪,朝虎妖袭去。
只一个照面,就直接洞穿了虎妖的头颅。
虎妖哀嚎着倒了下去,但是周围的林子里却又冒出了一双双眼睛。
更多的虎妖、狐妖、鸟妖,几乎密密麻麻地把小木屋给围了起来。
每一双眼睛都冷冷地,充满杀意也凛不畏死地盯着小木屋。
“她在屋里,守好木屋,别放任何一只进去。”青丘慕只扔下一句话,就朝谢至扔下一句话然后朝众妖扑杀过去。
谢至脸色一沉。他转为黑雾闪电般地穿进了小木屋,然后瞬息间再度回到屋外,一抬手抓住一只就快要钻进木屋的狸妖,紧接着手掌化为黑雾,“嘭”的一声把狸妖捏成一团血雾。
无论青丘慕或谢至战力多高,无论他们是否以及不杀毫不留半点生机,妖族却仿佛根本不知道畏惧死亡,只是一味地送死。
从天明到月升,再到月落的时候,小木屋的周围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青丘慕一身白衣成了一身血衣,有妖族的也有他自己的。谢至的眼睛愈发红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喀拉”一声。
一道莫名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木头碎裂声似乎在每个人和每只妖耳边响起。
下一瞬间,似乎是有一种从未被人察觉的阴腐气息突然消失。无尽林中暴乱的妖气陡然间清新温和起来。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大地上的时候,进攻的妖族们停下了爪子,它们面面相觑,仿佛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前仆后继地送死。
***
一年后。
终年冰雪的北地。
一个容色俊秀却长着一双红眼的男人脚步匆匆走进雪山上的洞穴。他在经过洞口一只全身白色的狐狸时皱了下眉,却到底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山洞的中央放着一具巨大的冰棺,而冰棺中卧着一个面容栩栩如生的少女。她容貌艳丽,却静静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男人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薄薄的积雪,语声温柔地仿若情人耳语:“无尽林里所有的白建木残体都已经送去了南边的火山。”他伸手抚上少女的腰侧,却摸到了树皮一样的触感,“你答应过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要是敢食言,我真的要生气了。”
三年后。
山洞里,体型巨大的白狐站在冰棺边,静静地俯视着冰棺中似乎永远不会动的少女。
蓦地它缩小了一半,然后轻盈地跃入冰棺。它躺下来,脸贴着她的脸,长长的九条尾巴好像被子一样盖在她身上,也遮住了她看着像木头一样的双脚。
五年后。
双眸仿若岩浆的男人看着她雪白如玉,彻底已经回复成人形的双足,眉眼间闪过一丝沉郁。
“小坏蛋,别再睡了好不好?”男人低头,一口咬上她的嘴唇。他本来想咬的,却到底舍不得,转而伸手将她从冰棺中抱起,然后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他在她耳边轻诉,“韶黎,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但她却仿佛真的已经死了一样,冰冷又安静地毫无回应。
男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了回去。
不知道多少年后。
春暖花开时,即使终年冰雪的山洞里也会有一丝暖风吹入。
或许是因为风,又或许不是,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冰棺中的少女,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