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何归》小叉

100、对面对决

　　“白建木的本体在你身上？”
　　这一句话入耳的刹那，韶黎身体里泛起一阵不知道是急怒更多还是惊恐更多的情绪，她仅仅能够点了下头。
　　不过是点头这样简单的动作，周遭的一切却在她点头后再度抬起头的瞬间变了。
　　眼前是一片地底山洞的景象。
　　沉闷的霉腐味，凝滞的潮湿空气，幽暗到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青色光点，再再地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她的身体里。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她的经历。
　　她在青丘慕的小屋中，她不在风狼族地谷底大屋的地下。
　　她是苍耳，她是韶黎，她不是白建木。
　　但无论她怎样在脑海中重复这些话，她渐渐觉得身体僵硬了起来。她没有嘴巴，她无法移动。
　　唯一清晰的感觉，只是远方飘浮着某种愤怒和憎恶的情绪。
　　对，远方。
　　她觉得觉得沉重又疲惫，但同时她被分成无数块的身体却在遥远的地方仇恨着一切。她思绪迟缓，但她的身体却深深地憎恶着世上一切的活物，她的身体想要看到血流成河，想要得到无穷无尽的死亡。
　　就在她被截然相反却又无法摆脱的情绪撕扯着，甚至连她自己都要开始愤怒的时候。
　　通向地面的甬道那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男人从滑了下来，然后引领着男人向她走来。
　　阿姆……
　　恼恨烦躁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就消退了下去。
　　这个女人用她的母爱给她创造了一个最好的童年。也所以自那个女人出现在甬道那一刻起，韶黎的目光就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如果她还有嘴的话，她有无数的话要跟阿姆说。她在风狼山谷外遇到了好多人，也发生了好多事。
　　但她，没有嘴。
　　焦急的情绪浓郁了起来，但是下一刻，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身边的男人时，她心里隐隐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丹砂在她的面前跪伏了下去，男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怀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几步在丹砂身边也跪伏了下去。
　　那是……
　　目光落在那个“东西”上，韶黎心头巨震。
　　那是……她？
　　虽然幼小了许多，但明明白白地就是她的脸。
　　而那张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的脸，此刻青白一片。
　　韶黎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孩子，或者说那具孩童的尸体上挪开。
　　是了。
　　树木没有眼睛，所以白建木“看”世界的方式与妖族或人类完全不同，也所以她刚才感觉到，通过甬道的就是两个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男人。
　　男人怀抱的东西早已没了生命气息，所以在“她”眼里，不是一个活物，而更像是一件东西。
　　过度震惊让韶黎找回了几分理智。
　　她在皈依仪式前就已经死了？
　　可……
　　韶黎不敢置信，但那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还有那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膛，在在地表明了她并没有看错。
　　“祈求圣主，救救这个孩子。”跪伏在地上的丹砂，语调还算是平静地说出了要求。
　　“祈求圣主！”男人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让坚硬的石头在额头上划出一道道红痕，“救救我的孩子。我愿意献上我的忠诚，献上我的生命，只要，只要我的孩子……”
　　但是……
　　这个孩子已经死了呀。
　　韶黎能感觉到“她”的困惑，但显然在场的两人不能。他们依照皈依仪式的要求，将那个孩子送进了白建木根系的缝隙中，然后又从甬道离开了地底。
　　周遭的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人类没味道，不好吃。”
　　韶黎静静地待在那里，然后听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白建木心声在耳边回荡。
　　“三魂七魄还在啊。”
　　韶黎看着白建木卷曲起根系，将孩童拖进了树干下的空洞里。
　　“咦，单水灵根。”
　　韶黎看着一条闪着银白中带着几许青芒的半透明枝条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在孩童的尸体上探来探去。下一刻，那根枝条蓦地一下扎进孩童的腹部，紧接着整根枝条越来越亮，几乎就像是一团银光，然后“啪”的一下，银光整个钻入孩童的腹部。
　　孩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渐渐的，孩童全身的皮肤下亮起银白色的光芒。
　　等白光暗下去的时候，孩童的胸膛又开始了些微的起伏。
　　而刚才还带着些微生气的白建木树根也彻底丧失了活力，变得好像一块真正的树根一样。
　　韶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周遭的景物仿佛水面涟漪般晃动，紧接着出现几个画面。
　　蛇妖粗壮的身体将孩子击飞到半空中时，那孩子喷出鲜血，她的身体反向弯折时，她身体浮现出带着青芒的银白色光芒。
　　无尽林中大角鹿拼命追赶着孩子，如果不是她身上偶尔亮起的银白色光芒，大角鹿早就已经踩死她了。
　　官道旁野村中的鬼域。
　　太微宗月涧峡。
　　落凤城主的居室。
　　银白色的光芒闪过一次又一次。
　　韶黎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周遭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她”。
　　一个面容身形，高矮胖瘦，甚至发型衣着都一样，唯独表情不一样的“她”。
　　“她”看着韶黎，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
　　“我知道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韶黎说，“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
　　对面的“她”表情和缓了几分。
　　韶黎垂下眼，然后再抬起头时，“但是我不同意。”
　　“她”愕然之后，愤怒起来。
　　“这是我的身体。”虽然对方什么都没有说，但韶黎能够明白“她”想要说什么，“我不会同意。”
　　对面的“她”愤怒地嘶叫起来。
　　韶黎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你敢说你藏在我的身体里，就永远不会想要夺舍？”
　　“她”似乎被戳中软肋，嘶叫声也低了下来，仿佛在保证着什么。
　　“就算你现在说你会信守承诺也没用。你现在的承诺就只是因为想借我的身体躲进太微宗，因为无尽林的大妖绝对不会放过你。”韶黎沉声，“太微宗对我照顾良多，我不能恩将仇报，为了庇护你而把危险引向太微宗。”
　　“她”的嘶嘶声愈发急切了。
　　韶黎垂下眼，“如果你突然夺舍，湛子晗肯定会怀疑。他那个脾性肯定会纠结犹豫，然后说不定就会被你乘机而入。我不能在他身边留下隐患。”
　　韶黎手中有褐色的虚影开始凝聚。
　　“我知道青丘慕很强，我也知道他不介意，但我不想因为我的事给他带来任何麻烦。”韶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她”，“墨柳好好的一个孩子，在靠近你的树干时就会失去理智。”
　　韶黎手中的虚影开始渐渐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
　　“只要想到你有可能顶着我的皮肉去见昭虞，就让我觉得恶心。”韶黎微眯起眼，嗓音轻了几分，“昭虞是我的。”
　　韶黎抬手，剑指对面的“她”，咬牙切齿，几乎是从齿缝里把一句话挤出来，“不要忘了，你把我的族人当成猪来圈养，世世代代被你吞吃。风狼灭族更加是因为你！”
　　韶黎狠狠一剑朝对面的“她”劈下去。
　　“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