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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窟隐谋 然而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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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沈怀瑾的心神已全然不在纪初珩承恩的消息上。烛火摇曳,映着她心头沉重如铁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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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大半月,沈怀瑾日常便是与其他初入宫的新晋秀女跟着选秀时的郭尚仪学习宫中规矩。
郭尚仪本就惊讶这样的野丫头竟然也能选上,而近一月下来,更觉她在规矩领悟上实在难有长进。
看着其他秀女,郭尚仪眼中常露出满意之色,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绘就的画作;唯独看向沈怀瑾时,那眼神便冷了下来,好似看着一幅名画上不慎沾染的墨点,连她鬓角发丝垂落的弧度,都成了需要严加指摘的过错。
“声音太大了!”郭尚仪敲了敲戒尺,“宫中女子,说话要温柔,不可大声嚷嚷!”
“沈答应!”郭尚仪喝道,“你这是去打仗还是去侍奉皇上?步子放小!放小!”
十几日下来,沈怀瑾被郭尚仪训了不知多少次。渐渐地,其他新晋嫔妃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轻蔑。
“镇国公的孙女,也不过如此。”
“被嬷嬷训得跟孙子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怀瑾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应。
“不就是学规矩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能学会兵法,能学会骑射,难道还学不会端茶倒水?只要我肯学,总能学会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不是这块精细规矩的料,但也不是个轻易认输的料。
她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她好好学规矩,不惹事,早晚会轮到她侍寝。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看到,她沈怀瑾不是软柿子,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日午后,她因端茶时又不慎洒了茶水,被嬷嬷罚去擦洗后殿的茶具。她正蹲在廊下仔细擦拭,忽然听到两个年轻宫女在假山后低声交谈。
宫女甲:“……你是新来的,怕是还没听说过。今年二月初三,太后带着皇孙们去映日亭赏梅……”
沈怀瑾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丽嫔娘娘抱着六皇子走在冰湖东岸,皇后娘娘的四皇子、五皇子,追着一只雪狐跑在前头……”
她屏住呼吸,轻轻挪到廊柱后。
“突然冰面就塌了!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四皇子、五皇子连人带乳母一起栽了下去!丽嫔娘娘想拽六皇子,自己反倒也滑进了冰窟窿……”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咔啦”,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沈怀瑾吓得一颤。
宫女甲的声音带着颤抖:“侍卫们听到呼救,赶紧冲过去。可冰窟窿太大了,他们也不敢靠近,怕冰面再塌。最后……最后硬是用长杆子把呛昏的丽嫔娘娘拖上来了……可三位小主子……”
“三位小主子怎么样了?”新来的宫女乙问。
“四皇子的小皮袄还漂在水面上,六皇子是三日后才从下游的闸口……浮起来的……”
“至于五皇子……”宫女甲的声音更低了,“至今都没找到遗骸……”
宫女乙声音有点颤抖:“后来,皇上是怎么处置的?”
“当时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内侍省、掖庭局还有尚宫局日夜不休地审问,宫里宫外一时风声鹤唳……”
“查出什么了吗?”
“最后查来查去……”宫女甲叹了口气,“说是那年冬日回暖,冰层本就不甚坚固,加之湖底有暗流涌动,侵蚀了局部冰面。再加上几位小主子在上面跑跳,冰面承受不住,就塌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负责巡视太液湖的内侍被打了三十板子,发配到掖庭局去了。还有几个当值的侍卫,也被革职了。至于那个……那个引着皇子们去冰湖边的太监,听说已经……已经被杖毙了。”
宫女乙低声:“就这样?”
“就这样了。最后定的是……意外。”
沈怀瑾手中的茶盏掉到地下,“啪”一声摔得稀碎。
那两个宫女听到动静,立即噤声,匆匆离去。
沈怀瑾怔怔地望着荡漾的水面,脑海里回荡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三位皇子,两位嫡出,一位圣眷正浓的丽嫔所出,竟这般巧合地同时殒命于一场冰湖“意外”?
这些……真的都是巧合吗?若当真有人对几个孩子下此毒手……
她打了个寒噤,默默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她想起刚入宫觐见时,凤仪宫里众人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的景象。原来那些表象之下,暗流如此汹涌。
可她,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走出慈宁宫,冬寒劈面而来。沈怀瑾裹紧斗篷,心中仍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呢?半个时辰前,她还被太后晾在那儿行礼不让起身。太后那番"再锋利的宝剑,入了鞘,也得遵循摆放的规矩"的敲打,分明是在告诫她莫要仗着祖父的军功就特立独行。
若不是芷昭公主,那个皇后娘娘的嫡长公主,忽然来了兴致,缠着她讲羲陌的故事,她今日怕是要灰头土脸地出来。
结果一个沙漠故事讲下来,竟换来太后一盒雪丝银和一句“往后多来走动”。
说起来,还得多谢陆姐姐。自己当初殿选时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虽让她侥幸入选,却也令太后心生不悦。若没有她主动来撷芳殿引见,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化解这芥蒂。
这宫里的事,当真是——
领口忽然被细致地拢紧,阻断了刺骨的寒风,也打断了她的恍神。
沈怀瑾抬眼,正对上陆若霜的温婉面容。陆若霜的手指灵巧地为她拢紧斗篷风领,笑容温婉:“妹妹今日在太后跟前露了脸,往后多来便是。我还要去一趟景阳宫,”她语气寻常,“纪贵人新承恩泽,又是皇后娘娘倚重的人儿,还没正式去道声‘恭喜’呢。这人情礼节,总得走走,不能失了亲近。”
沈怀瑾站在慈宁宫阶前,正凝神望着陆若霜离去的身影。一时怔忡,竟未察觉周遭何时已静了下来。
待她收回目光,转身欲走时,却陡然止住了呼吸。一道赭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数步之外。
沈怀瑾心头剧震,慌忙跪拜:“臣妾参见陛下。”
萧景焕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丫头行的是宫中最标准的万福礼,右手压左手,拇指并拢,屈膝时裙裾纹丝不动。可偏偏就是这般端庄的姿态,反倒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萧景焕眸光一转,暗自心惊,不过六年光阴,竟将当年那个野丫头雕琢成这般模样。
此前他故意冷着她,就想瞧瞧她能使出什么手段。不料她竟这般沉得住气,这些日子悄无声息。
萧景焕还以为她性子怕是还同从前那般视钻营如污秽。未曾想如今竟也这般上道,入宫不过数日,竟已有如此手段,这样大胆地堵住了他,想借此提起当年的旧事。
他眉头微微一挑,并不正眼看她,只淡淡道:“起来吧。朕看你分明才入宫,这礼行得倒是熟稔。”
沈怀瑾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熟稔?她依言起身,只敢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萧景焕的神色,奈何看不出喜怒,便也只得老老实实答道:“回陛下,臣妾……臣妾入宫后不敢懈怠,一直在学规矩……”
“你倒是用心。” 萧景焕语气里透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沈怀瑾听得分明,面上不敢有丝毫显露,心里却苦得能拧出黄连水来。
用心?她能不用心吗?
光是这个万福礼,就被嬷嬷揪着反反复复练了整日,说什么“屈膝要像柳枝拂水,低头要像新月含羞”,直练得她双腿发颤,脖颈发酸,连夜里做梦都在行万福礼。
“臣妾愚钝,学了许久才勉强像个样子……”她垂着头,声音都有些发虚。
萧景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还装?这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分明是想提起当年两人的旧事,到了跟前却又怯场了。是在等他先开口点破那层窗户纸?
这厢沈怀瑾看萧景焕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想的却是:皇上这样盯着我,分明是在等我自己坦白照影阁的事。他这是要我主动认罪?她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
“沈答应过谦了。”萧景焕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的声音刻意带上了自认为闲适的语气,“不过话说回来,沈答应倒是挺会挑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
他就差直接问她“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了。
沈怀瑾听着这话,已经吓得魂飞天外。
挑时候?他果然是在说那晚暖阁的事!他查出来了?但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低着头。不能慌,不能认!他既然没有当场命人拿下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或许他只是怀疑?
她灵机一动,他说的是“挑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又没指明是哪个时候、哪个地方。她大可以装傻,把这话往今日的“相遇”上引!
“陛下明鉴!”她连忙屈膝,声音微微发颤,“臣妾当真不知陛下今日会来……臣妾是头一回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先前一直在学规矩,不敢贸然叨扰。今日……今日幸得陆常在引见,这才……”
边说她边在心里哀叹一声,她就知道今日出门没看择日书!刚在殿内屏息凝神地拜别了太后那尊大佛,怎料宫门外还杵着一位更难缠的罗刹!这宫里的神仙小鬼,怎么就没个打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