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要上位》清弦无咎

5、芳隅初安 沈怀瑾

　　沈怀瑾立刻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雪盏！慎言！ ”

　　她叹了口气，虽然祖父是三品将军，可父亲却是出了名的沈糊涂。

　　当年，父亲管辖的阜安县的堤坝塌了，淹死了十几条人命。朝中震怒，有人上奏说是父亲贪墨银两，以次充好。

　　圣旨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和小妾游玩，对于圣旨中的贪污，证据上账本上白纸黑字和他的印章，他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

　　祖父当夜便入了宫，跪在宫门外，从黄昏跪到天明。

　　第二天，圣旨下来，念在镇国公昔日功劳，从轻发落，罚俸三年，降为七品。父亲保住了命，可“沈糊涂”的名声却传遍了洛曜城。

　　不过几月，李府便派人来退了婚。当年定亲时，李家不过是个五品官家，还是祖父看在世交情分上才应下的。李慕白更是日日来沈府，说什么“生死不负”。

　　如今沈家不过是降了官职，祖父的功勋还在，连皇上都念着昔日情分从轻发落。可李家就急不可耐地送回了庚帖。

　　那一刻，她便知道——她必须入宫。

　　思至此处，她对雪盏缓缓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允我入宫，便是天大的恩典。答应之位，合乎家世规矩。祖父功勋是祖父的，父亲是父亲，我是我。这话，到此为止！”

　　雪盏见她神色严肃，用力点头憋回眼泪。

　　就在这时，一位面容严肃的教引嬷嬷上前，声音平稳无波：“各位小主，早膳已备在凝香殿。请随老奴来。”

　　嬷嬷话音刚落，周月瑶便已亲热地贴近纪初珩，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艳羡与讨好：“纪妹妹，不，现在该叫纪贵人了！您真是好福气，这贵人位份，正配得上您这通身的气派！”

　　她这一开口，其他几位新晋的常在、答应也如梦初醒般围拢过来，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

　　她们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纪初珩，自然而然地随着嬷嬷向殿外走去，仿佛形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气氛热络。

　　纪初珩被众人围着，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温婉浅笑，耐心听着姐妹们的言语。走到门口，她似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在一片笑语声中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独自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沈怀瑾身上，语气温：“怀瑾，你还愣着做什么？快些一起过来吧。”

　　*

　　早膳后，沈怀瑾与雪盏来到了撷芳殿。青砖铺地，中央有两株老梨树，枝条在半空交错，光秃秃的，只余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分得的东偏殿，颇为“小巧”。一床一榻一桌两椅，混着潮湿的霉味。床上铺着的新被褥，叠放得倒是齐整，只是那布料厚度，颇有些“清减”，隐约能窥见内里棉絮的轮廓。

　　她竟有些恍惚，这与她殿选时见过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哪里像是同在一片宫檐之下？

　　“小姐，”雪盏放下包袱，声音有些发颤，“地方虽小，收拾干净也能住。听说西殿住着陆常在，育有皇子，颇得圣心。”

　　她说着，点燃熏笼里的炭，火苗慢慢旺起来。

　　沈怀瑾闻到一股烟味，回头看了一眼。熏笼里的火忽明忽暗，时不时冒出些烟。炭块粗细不均，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杂木炭。

　　这种炭，镇国公府里从不用。祖父虽然节俭，府中用的也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枣木炭，烧起来火力稳、烟少。

　　沈怀瑾看着那熏笼，心里淡淡叹了口气。住进宫里，反倒不如从前了。她转头看向雪盏：“雪盏，跟着我，委屈你了。”

　　雪盏正铺被褥，闻言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您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奴婢答应过沈老将军，出生入死都要保护好小姐，这算什么苦？”

　　正说着，尚宫局分配来的宫女也到了。新来的宫女独自立在门边，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听到沈怀瑾问话，她上前一步，规矩行礼：“奴婢崔静棠，参见小主。”

　　沈怀瑾打量过去。这宫女生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不算惊艳，却很干净耐看。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黑白分明，眼神沉静得像秋日午后无波的深潭。

　　"起来吧。"沈怀瑾正要与她说几句话，门外却传来脚步声，还有温柔的笑语：“沈妹妹来了？初来乍到，可还住得惯？”　　

　　只见一位丽人由宫女搀扶款步而入，身后乳母抱着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孩。那丽人暖杏色袄裙外罩鹅黄比甲，孕肚明显。她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那含笑的杏眼，甜进人心里。

　　沈怀瑾忙起身见礼。

　　“快别多礼。”陆若霜声音柔似羽毛，伸手虚扶一把。她碰到沈怀瑾的手腕，眉头微蹙，“呀，手这样凉。”

　　她立即转头吩咐宫女：“把那两筐枣木炭搬进来，再把兔毛手炉、那两床厚些的锦被、还有那几匹缎子都给沈妹妹送过来。”

　　“姐姐这是……”沈怀瑾有些不好意思。

　　“妹妹初来，东西肯定不齐全。”陆若霜笑着说，“这些物件都是我平日里用惯的，妹妹先凑合用着。等过两日尚寝局送来份例，再添置不迟。”

　　沈怀瑾心头一暖：“多谢姐姐想得这般周到，姐姐快请坐。”

　　陆若霜自然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婴儿落座，柔声逗弄着让八皇子燮儿认人。

　　“八皇子？”沈怀瑾一怔，脑海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陛下膝下已有八位皇子了？”

　　她不由想起那夜在照影阁外，窥见皇上对画中少年的专注凝望。看来陛下明明对女人毫无兴趣，但为了江山社稷、列祖列宗，该尽的职责……倒是一样也没落下。

　　这是何等的克己奉公？何等的自我牺牲？佩服，佩服。她忽然有些理解皇上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了。换了她，她也笑不出来。

　　陆若霜自然不知沈怀瑾脑中已掠过怎样一番感慨，只温和解释道：“天家开枝散叶是常理，陛下在潜邸时便已有多位皇子，此乃社稷之福，臣民之幸。”

　　潜邸时就有？沈怀瑾勉强维持着表情平稳，心底却已乱成一团麻：所以是早年“正常”，后来才转了性子？还是说一直“双线并行”？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她这边正进行着复杂而跑偏的推演，那边陆若霜却已将目光落回怀中安睡的燮儿身上，语气不自觉地轻柔下来，却也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只是这宫墙之内，孩子是福分，可有时候，也是剜心的刀子。丽嫔姐姐的六皇子，今年年初才没了。皇后娘娘膝下……也曾有过好几位皇子，可惜，都没能留住。”

　　沈怀瑾心头一震，想起选秀时周月瑶的那句祝愿皇后绵延子嗣的“绵绵瓜瓞沐天恩”，怕不是正好戳到了皇后的痛处。

　　自己虽当场澄清了诗句被篡改的真相，可皇后心里究竟如何看待此事？是相信了她的辩白，还是早已将那句冒犯的“贺词”记在了她的头上？

　　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轻颤：“姐姐的意思是……？”

　　陆若霜收回目光，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没什么，姐姐只是想说，在这宫里，有些话题，有些地方……需得格外谨慎。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慢慢就明白了。”

　　她又温言软语地关怀了沈怀瑾几句起居琐事，问了问家中父母安好。见日头渐西，怀中燮儿也开始揉着眼睛打起了哈欠，她便起身告辞，扶着宫女的手，步履安稳地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沈怀瑾独自坐了片刻，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复。她抬眼，见崔静棠依旧安静地立在门边角落。

　　“静棠，”沈怀瑾定了定神，指了指炕几上那碟栗粉糕和奶酥卷，“点心剩了不少，你坐下一起用些，顺便也暖暖身子。”

　　静棠身形一顿，依旧垂着眼：“回小主，奴婢不敢逾矩。”

　　沈怀瑾不由分说地将糕点塞进她手中，触到她指尖的冰凉，不禁蹙眉：“这么冷？可是衣裳单薄了？”

　　静棠似乎没料到她一点主子的架子都没有，略一怔忡，终是接过，转过身子小口食用。沈怀瑾看在眼里，又将手炉推过去：“捧着暖暖。”

　　“谢小主。”静棠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沈怀瑾看着静棠安静进食的侧影，那沉静的眉眼，忽然让她想起了今日陆若霜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些沉重的话语。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静棠，你在宫里……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静棠手微微一顿：“回小主，三年了。”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带着试探：“方才若霜姐姐提及，说宫里娘娘们的子嗣，似乎……都不太容易……”

　　静棠握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稳： “陆常在心善，待人真诚，自然处处为小主着想，提点一二。”

　　“可她说得含糊，我听得有些迷糊。”沈怀瑾轻叹一声，眉头微蹙，“明日还要去给各位娘娘请安，我怕自己不小心又说错了话，触了哪位娘娘的忌讳……”

　　“小主多虑了。”静棠抬起眼看向沈怀瑾，语气温和，“请安时，小主只需依礼问候各位娘娘凤体安康即可。至于其他……娘娘们若愿提及，自会与您说；若娘娘们不提，小主便不必多问。”

　　沈怀瑾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恰在此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静棠几乎是立刻凝神静听，随即，她无声而迅速地退至门边的棉帘后侧阴影里。

　　片刻后，她重新走回沈怀瑾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禀报：“小主，皇上……方才翻了纪贵人的牌子。凤鸾春恩车，已往景阳宫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