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怎样堕落的》锦红

4、第 4 章 石

　　石头不哭了。他看着改英的脸，说，娘，你先去，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

　　枣花不懂死是啥，但她知道娘不动了，不睁眼了。她趴在改英身上，啊啊地叫，用手拍她，想让她醒过来。

　　我把枣花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她在我怀里挣扎，踢我，打我，啊啊地喊。喊累了，不动了，趴在我肩膀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那天下午，我把改英埋了。

　　埋在河边上那块地里。我爹旁边，多了一个新坟。

　　我挖的坑，挖了一下午。冻土，硬得很，一锹下去一个白印子。挖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它不管谁死了，谁活着。它只管流，一直流。

　　坑挖好了，我把改英放进去。放的时候，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还握着那个窝头。

　　我填土的时候，石头也来帮忙。他拿个小锹，一锹一锹往里填。枣花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土，不知道这是啥。

　　填完土，我站了一会儿。石头也站着，枣花也站着。三个人，站在风里，谁也不说话。

　　后来太阳落下去了，河面红了。我说，走吧，回家。

　　石头说，爹，家在哪？

　　我说，有咱的地方，就是家。

　　三十七

　　改英走后，家里冷清了。

　　灶房没人烧火，院子里没人唱歌。石头不说话，枣花也不啊啊了。三个人，各干各的，像三根木头。

　　有天晚上，石头问我，爹，娘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他说，那我想她咋办？

　　我说，想她的时候，就去河边坐坐。她在那里。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在河边坐了一下午，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枣花不懂娘不在了。她每天还往灶房跑，去看改英做饭的地方。灶膛冷冷的，锅空空的。她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回来，拉我的衣角，指着灶房，啊啊地叫。

　　我说，娘不在，爹给你做。

　　我做的饭，难吃。糊的糊，生的生。但枣花吃，不挑。吃完，还捧着碗舔。

　　我看着她的样子，想起改英舔碗的样子。娘俩，一个样。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躺在炕上，想改英。想她刚来的时候，想她唱歌的样子，想她抱着枣花喂奶的样子，想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眼泪流下来。

　　我好久没哭过了。我娘死的时候没哭，我爹死的时候没哭。但改英死了，我哭了。

　　我在黑夜里躺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我不敢出声，怕石头听见。

　　石头在隔壁睡着了。他白天累了，晚上睡得很沉。枣花也睡了，蜷在炕角，小小的一个。

　　我想，改英，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养大。

　　三十八

　　六零年春天，地里开始种东西了。

　　种子是队里发的，一人二两。二两玉米，二两麦子。少得可怜，但好歹有种子了。

　　我把种子种下去，天天去看。看它们发芽，看它们长叶。那是命根子，比啥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