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怎样堕落的》锦红

3、第 3 章 那

　　那碗糊糊，我喝了半碗，剩下的给石头分了。躺在炕上，我睡不着。我听见改英在隔壁喘气，喘得很轻，很浅，像怕吵醒谁

　　腊月初八，改英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灶房没火。我去看她，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我说，改英？

　　她转过脸，看着我。眼睛还是亮的，但人瘦得脱了形。她说，长河，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在炕沿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只剩骨头，凉凉的。

　　她说，石头和枣花，就交给你了。

　　我说，你别瞎说，你会好的。

　　她摇摇头，说，我自己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我不说话，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说，我不怕死。就怕这两个孩子没人管。

　　我说，有我呢。

　　她说，你一个人，咋管？

　　我说，能管。我是他们爹。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说，长河，这辈子，谢谢你。

　　我说，谢啥？

　　她说，谢谢你把我当人看。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堵了东西，说不出。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她说，把石头叫来。

　　我把石头叫进来。石头站在炕边，看着改英，不知道咋了。

　　改英说，石头，你是哥，以后要照顾妹妹。

　　石头点点头。

　　改英说，娘走了以后，你要听爹的话。

　　石头又点点头。但他眼睛红了，他说，娘，你走哪儿去？

　　改英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石头说，那你还回来吗？

　　改英没回答。她伸手摸摸石头的脸，说，好好活着。

　　石头哭了。他趴到改英身上，抱着她，喊娘，娘。

　　枣花也进来，不知道发生啥，但看见石头哭，她也哭。她不会说话，就啊啊地喊，扑到改英身上，抓着她不放。

　　改英抱着两个孩子，眼睛闭着，眼泪一直流。

　　我在旁边看着，心像被人攥住，攥得生疼。

　　三十五

　　改英走的时候，是腊月初九的凌晨。

　　那天夜里，我守着她。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的时候就说几句话。说石头该添件棉袄了，说枣花晚上怕黑，说地里的麦子开春得施肥。

　　后半夜，她不说话了。我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手越来越凉。天快亮的时候，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再没吸气。

　　我就那样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外头的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想，改英这辈子，没享过啥福。七岁被卖，八年伺候人，跟了我以后，还是吃苦。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吃过几顿饱饭。

　　但她从没怨过。她就知道干活，知道照顾人，知道把好吃的留给别人。

　　她走的时候，三十一岁。

　　三十六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个窝头，放在改英手里。

　　那是我爹留的最后一个。我一直没舍得吃，想着万一哪天改英不行了，能给她补补。但她没吃上。

　　我把窝头放进她手心，让她握着。我说，改英，带着这个，路上吃。

　　石头站在旁边，哭着说，爹，娘去哪儿了？

　　我说，去那边了。

　　他说，那边有吃的吗？

　　我说，有。那边啥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