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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余温 他问:“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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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档期问题,夏日嘉年华“百鬼夜行”宣传片视频和宣传海报这次都换了新的展示形式,没有要求职业选手出镜,早早就已经搞定。今年这夏休期之初的宣传工作,倒跟游戏内容本身关系不大,而更多地是跟联盟方的合作——轮回蝉联冠军,周泽楷风头无两,无论是公司还是联盟,都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共事过的人但凡有心,皆知黎以绯明面上就是霸图的支持者,甚至与霸图各位私交甚笃。虽然她平日里处事已尽可能玲珑,但终究也有一些人看不惯她,或是因为被她训斥过,或是因为与她气场不合,或是单纯因为人太过优秀记恨上的,这些人明里暗里有些,在总决赛后,多多少少都想瞧乐子。
只可惜终究是让他们失望了。黎顾问的职业素养确实过硬,人前依旧那么一副波澜不惊的温文样子,哪怕是与周泽楷面对面交流时,也仍然很礼貌、很得体、很耐心。
或许也可以说是挑错了时候挑错了地点。今早黎以绯刷到茶小夏的那篇撰文,有理有据的专业分析,相当到位,但越是到位专业越是无懈可击,那句“如果仍然采用旧有的三场六赛赛制,没有这么大的消耗,那么最终的冠军,我更看好霸图”对她内心造成的冲击就越大。
近来她时不时就会在想这件事,纵然客观上她已经尽力而为,纵然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但“如果”的头一旦开了,就容易没完没了。幸好早上的时候人不多,她索性将自己又关到了吸烟室去,冷静了许久后,才收拾好心情和仪态。
“周队,准备一下……”
上午的时候黎以绯多加注意了些,尽量都是走近去直接跟他说事情,没采用任何称呼,也就没有露出任何瑕疵和破绽。但这一忙起来,一到真的要喊人的时候,习惯的称呼到底还是脱口而出。只这一瞬间,她就已经意识到不对,拿着文件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周泽楷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一样。他果然不太开心,是觉得她避嫌避得太过了吗?黎以绯猜不出来,她一向猜不透这人心中究竟具体是在想什么,同样只能凭某种直觉某种感觉去碰,可她这实在不是有意的,纯粹是习惯先行,一时没能转变得过来。
黎以绯的猜测大差不差,听她还是这么一个称呼,他确实不太开心,只是眼下毕竟是工作场合,两个人又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公开这件怎么看怎么诡异的事情,他总归是能理解,但是否能理解和是否开心又是两码事,或许,至少,不那么亲密的话,也还可以叫——
“……小周。”她的目光有一下不自然的回避,但在这个称呼出来时,似乎又找回了几分底气,重新抬眸看向他,面上依旧温和而从容,“准备一下吧,快到你了。”
然后,她就看见他笑了。
当她真的改口这么叫他的时候,周泽楷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开心一点。明明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但对他来说,似乎是某种私密却实在的联结,是某种只有两个人才知晓的,很隐秘、很快乐的事情。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不如说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出差错的地方。黎以绯依旧是在一旁控场,她是想着,两个人都不是高调的类型,在工作场合相遇、接触,都会很注意分寸,应该是不会有什么脱离掌控的出格的举动。
事实证明,的确没有。他只是看她看得更明目张胆、更理所应当了。
很微妙的事情,只有她这样的当事人才能察觉出来。毕竟,当她将视角抽离出去,用一贯工作的、审视的目光看他的时候,尚且没有发现不对,但当他回望过来时,那种眼神,却是立刻将她从这种状态中拉回了现实。
曾经的那许多次四目相对,他是克制的、探寻的,有点小心,又相对柔和。
现在,却直白、真挚,毫无回避,也坦坦荡荡。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招架不住。
终于熬到一天的拍摄任务结束收工,黎以绯在帮着收拾东西时,周泽楷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旁边,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这个角度这个位置,两人之间就算有什么小动作小交流,也会被身体挡住,离远了打眼一瞧,只以为黎顾又在向周队交代什么事情。
“你想去这家?”黎以绯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屏幕上是一家餐厅的介绍页面,“嗯,看起来还不错?”
闻言,周泽楷向她笑了笑,低头在手机屏幕上输入着什么,看起来应该是在订位置。
“你先去楼下等我?”她轻声说道,周泽楷的任务完成,其实早就可以先走了,但是她这边还有些后续工作要弄,他总不能一直在她旁边,太招摇了,“我把这边工作收个尾,一会儿下去找你。”
周泽楷很听话地先行离开了场地。在他走后,黎以绯暗自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肩颈绷得有些僵,不知道是今天工作忙的,还是刚才那一会儿的紧张所致,他实在太自然了,没有任何的踌躇与迂回,也就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甚至都没有半分平时上台或是面对镜头时的局促不安,好像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收拾片场东西的同时,她也在收拾自己的心绪。这个人以及和他相关的事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预设与掌控之外?多年锤炼,她已经能揣摩推测出许多人的想法和逻辑,却很难把握到他的分毫,向来引以为傲的观察能力与推演能力,皆在他身上失效了。
可是,这件事从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不是吗?既然这么抗拒崩塌与失序,又为何还要靠近呢?既然做出了选择,总要承担后果承担责任不是吗?或者说,什么后果什么责任都不过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用以掩盖最真实也最深处的愿望与本心?
是吗?
直到走出公司大门她都没能真正想清楚,但一回神一抬头,就瞧见了树荫下等着的周泽楷。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短袖,配了个金属的坠饰垂到胸口,如往常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挺低调,不扎眼,但走近了仔细看,轮廓身形都完美,小臂上露出的肌肉线条也漂亮,一双手尤其好看,修长,无论棱角与弧度都像是精雕细琢过,骨节很分明。
两个人往订好的餐厅去,不远,走一会儿就能到。一般情况下,和人同行时,路上就算是谁都不说话,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眼下不同以往,她内心总有些许尴尬意味,随口问道:“小周,你待到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他说,口罩之下声音有些闷,有些低,“陪你过完生日。”
黎以绯一怔,随后想起,自己大概确实是没与他说过很多事,比如从小习惯了过阴历生日,今年的在上个月底就已经过完,但话到嘴边似乎又觉得没必要,太扫兴,太较真,而且出了社会在社交场上,顺着公认的许多规则才更好过。
她只说:“好。”
红灯。于是他们停下,周泽楷偏过头来,帽檐之下、口罩之上,那一双碧色的眼睛沉静通透,压在阴影里,却很亮,目光专注而赤忱,落于她身上。
他问:“牵手可以吗?”
黎以绯怔了一下,不知为何反应了会儿,说:“好啊。”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很烫,手心,或是心脏,那种热意从相贴的掌心与指尖泛起,又诡异地一点一点地漫开,浸透每根血管,浑身都像是被一把火燎过,烧得心跳又快、又重。
当然不是害羞,她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况且旁边这位比她还要小上五岁,要论害羞,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而是一种不可控的自然反应,因为他有着惊人的热度,因为他是点燃自己的火源,既然见证极致的美与火光后灵魂曾有过那样彻底的震颤,那么当再一次靠近时,那已刻入灵魂刻入记忆的感受,又被重新唤醒。
却也像是在寒风里待了太久几乎要失去知觉的人,忽然步入了暖室,靠近了炉火,是以接收到热意的肌肤体表,才会有那么一点密密麻麻解冻般的疼。
明明是个夏天。
晚间回到公寓的时候她好像没还魂一样,她的手也长,又常年握笔,但要更瘦一些,所以被容纳、被包裹,从手心到手背,从指尖到掌根,似还残留着他牵上来时的触感和余温。
将手包放去沙发间,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周泽楷的采访合集并不难找,甚至可以说实在太容易,这样一个大明星,粉丝们早就认认真真做过不少了,还有不少播放量相当惊人的赛场切片高燃混剪之类……然而那些场上的相关,并不是她这次要看的东西。
她戴上耳机。
这一次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要从那种辉光间汲取几分灵感,更不是因为那些缥缈的、形而上的意象与理论,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话从来不多,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听。
只是为了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