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潮汐 这是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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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决战开幕前，黎以绯陪林梓早早来到了现场。今天白日里下了场雨，直到现在天都还阴得厉害，一身雪纺的酒红衬衫分明轻薄，她却觉得稍微有些喘不过气，见她这般不舒服的样子，林梓问了两句，只当人是有点冷，将自己的队服外套给她披了。
当擂台赛结束后，落后2分的不利局面，让现场的霸图粉丝们都渐渐感到了不安。林梓依旧沉默着，但黎以绯对她太了解了，很明显能察觉到她在紧绷、在隐忍，这种时候却不能说什么来安慰，因为她自己同样心怀不安，只能在黑暗中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分辨轮廓，握紧了林梓的手。
挚友的手心已经汗湿一片，还隐隐发着抖。这是背水一战，这是孤注一掷，她们都无比恳切地希望着，故人能得偿所愿。
一定要赢啊……
为了胜利，为了冠军。霸图战队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上，一路走来他们已经牺牲了太多东西了，过往的爱恨、核心的地位、一贯的风格……他们已经不惜一切。
而轮回这支向来锐气逼人的队伍，在团队赛中，却也收敛了锐利放缓了节奏，竟在用骚扰拉扯的猥琐流打法，一点一点铺垫着最终的胜利。
这和第一回合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点像？有些观众也琢磨出了一点诡异的既视感，只不过这一次，攻守易势，场上的双方和局面已然逆转。
林梓很清楚，黎以绯也很清楚，霸图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紧密的赛事安排，过多焦灼的战斗，无可避免的年龄带来的各种影响……而对手偏偏是这么年轻的一支队伍，在霸图阵容上克制轮回的同时，轮回又何尝不是在这种硬性条件上克制他们呢？
这种熬人的战术，从上一场惊人的两小时鏖战开始，轮回就已经有意在做了，季后赛开始后的一点一滴，最终积蓄至此，成了霸图最致命的弱点。这甚至可以说是电子竞技中极为常见且相当有用的一种阳谋，最无奈，也最伤人。
当一枪穿云的枪火绽开时，万籁俱寂的沉夜里，黎以绯的眼中再度映出了那烟花一样的影子。
锐利的、炫烈的、无可匹敌的锋芒，此时此刻摧毁的，却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们的愿望。
她的心脏仍在发烫，那是见过最美最辉煌之后，无可避免无可遏制的一种本能。只是现在，那火烧得太烈太痛了，几乎要烧穿整个心脏，鲜血流出来了，转眼便被烤干，凝成狰狞的一道道血痂，和焦枯的血肉纠缠连结在一起，教人再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心脏在搏动，还是濒临垂死时的最后一点挣扎。
而这时感受到剧痛的又何止是心脏？就连胃里似是都像有一把火在烧，让她整个人几乎要蜷起来，却还克制着、维系着，至少不能教身边的人太担心，毕竟他们才是更痛苦的不是吗？过一会儿就好了，缓一会儿就好了，等这火肆无忌惮地烧过之后再无什么可燃的，就好了。
恍惚间她有种幻觉，若到那时剖开这具身体，里面会不会只剩下一片烧灼殆尽的灰？
“如果去联盟开会的时候，我能再……”这句话是不知不觉就出口的，等反应过来时，她忽然停住了，几秒钟后，才慢慢地转过头，向明显在担忧她情况的挚友笑笑，“没事……没事。”
可是她止不住地就去想，如果当时自己能多反馈一些，多据理力争一些，能争取到新赛制的推迟实施，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好无力啊，多久没有过这么无力的时候了？又是多久……没有这么想要达成想要实现的愿望了？她已经很少许愿、很少抱有期待了，可为什么一旦真的有什么想要得到的想要争取的，总是这样的结果呢？明明她一直以来最想要的，只是所爱之人都能如愿以偿。
果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太久了，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忘记了这么可恨的事情，自己是不能许愿的啊。如果这是她能书写的故事就好了，如果是，至少就能为他们写下一个圆满的结局。可如此赤裸裸的现实，如此实实在在的真实，不是她笔下的故事，不是那些可以被她控于掌心的文字组合，不是可以书写可以决定的东西。
她无能为力。
她最恨的，莫过于自己无能为力。
“我一会儿还得去备份比赛资料，你……”相识十余年，林梓当然能察觉出她的状态不大对，但眼下观众尽数散场，自己也还有工作要做，“我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你是回去还是要去看看队长他们？要是回去的话我给你叫个车，或者让谁送送你……”
“我没事。”黎以绯又笑了下，好像就在这么转眼之间，已经没那么痛了，还能反过来去安抚挚友，让她放心，“你去忙吧。”
离开会场时，外面来来往往还有不少人，可回头望去，整个场馆就缄默在这璀璨的夜色之中。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冷呢？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感觉手指好像都快要冻僵，下意识裹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漫无目的地又走了一会儿，瞧见那间熟悉的咖啡店还亮着灯，她依旧是失魂落魄般凭着过往记忆走进去，和以前来时一样，点了杯热可可。
店内人满为患，就算买好也无法坐下来喝，现在要去哪里？回霸图俱乐部？还是先回酒店？或者……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里呢？黎以绯茫然地看了看手机，一抬头终于察觉到了数道落在身上的目光，没有恶意，但大多带着些相似的难过，有些人瞧着，甚至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也该回过神了。她一摸肩头——
霸图的队服。
当时她和林梓两个人皆堪称一句百感交集，仓促道别间竟没人记得起这开场前给她披上的衣服。黎以绯将队服从肩头拿下搭上手臂，一边往场馆走，一边往衣兜里一摸——林梓的工作证和移动硬盘赫然在内。
得给她送过去才行。甚至没想起来其实应该发个消息或是打个电话跟人说一声，黎以绯就已经匆忙抄了个近路赶往后台通道的方向，幸好她有着随身携带联盟工作证的习惯，只需要出示一下，再展示林梓的和保安简单说明情况，便不会遇到阻拦。
通道的顶灯并没有全部打开，只供最后的相关人员离场，因而偏暗，视线所及也朦胧。这条路林梓带她走过很多次，有时甚至是和霸图的选手们一起，她早已很熟悉很熟悉，一直走，走到尽头，再转……
而就在这昏暗的通道之中，在朦胧的光影之间，她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
双眼接收了什么信息，但一时间难以反馈到大脑，更难以作出恰如其分的处理。好像幻觉，然后她站在原地，慢慢地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又发现不是幻觉。
算是字面意义上的狭路相逢吗？她不知道，大概这时候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过去，心头残存的灼痛尚未完全消弭，再这般猝不及防见到当事人，竟像是要教她再将那些血痂生生撕开，露出点温度，扯出点还鲜活着的血肉来。
所有的思考未能如常恢复运转，但常年交际应付却早已让她练就一副无需思考的条件反射，礼貌性的温和微笑几乎是本能地重新挂起，她只道：“恭喜，周队。”
眼下的情况实在有些微妙，她手臂上还搭着林梓的队服，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引申意义的“狭路相逢”。周泽楷一向这般，这时乍一见既无作为胜利方的喜悦意气，也无在这诡异状况下的无措窘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黎顾问所谓的“波澜不惊”可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波澜不惊。于情于理，她现在应该礼貌地、体面地道别，不偏不倚似的，然后从他身旁走过，去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于情，于理。
“朋友的衣服落在我这了，我去给她送一下，先失陪了。”依旧是公式化的一套，然而这般尴尬渲染之下，未能顺利运转的社交辞令失去了桎梏的效用，她的话莫名比平时多了些，偏生又多问了一句：“周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轮回其他人呢？”
“在找你。”
“？”
上一句话其实抛出了两个问题，但这三个字究竟是答的是前者还是后者，其实也用不着人猜。惯用的那套社交姿态还没来得及端起来，转眼又被打碎，抬头就见人已经走到了面前。周泽楷身量高，廊间顶灯从他背后投来，在她身上蒙了层迷离的晕影，难以捉摸，又好像触手可及。
那些热、那些痛，那些关乎于美与火的遐想，那些关乎于爱与恨的执念，又开始不甚安分了，如被日月引动的潮汐，原本该是渐渐平复、归于寂阒，如今正随着这人的靠近，再度泛涌而来。
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黎以绯本人相当清楚。她既为那华丽炫烈折服，那么对于这个人本身，多多少少会有一定的投射。更何况自那之后，她有意识到自己在某种渴望与本能的支配下，向这个人靠近了些。
不然这一年来，怎会平白多了那么多次牵扯？
然而值此一刹，最关键之处在于，她的情感与精神正濒临撕裂，尚未得归其位。十二年同行，霸图于她是故人，是朋友，是牵挂，承载了她这么多年来最浓烈最直白的爱与愿，是某种意义上的此心安处，又如何能不痛苦呢？可她曾被那锋利火光撼动魂灵，灵感与美学的洪流早已将她的思绪拆解、咀嚼、吞没，她的人仍还惯性地保持着日常的姿态，精神却归于这十数年来自我构建的世界，心更已沉入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简而言之，她已在解离。
周泽楷好像又说了什么，很短的一句话，几个字？她没有去数，几乎要怀疑自己所见所闻当真是什么幻觉，可分明又是那样清晰，那样无从回避，精准地、一字一字地碾过她的爱与恨，碾过她的节奏与退路，所有游刃有余的观摩、所有进退自如的试探，都像是被斩开的纱幕，徐徐落地间，来到她眼前的，她所见的，只有一把锋锐至极的利刃。
这究竟是惩罚，还是诱惑？
那索性就，剖开吧？剖开也无妨不是吗？迎上这个人此时此刻递过来的这把刀锋，让他亲手剖开这具想要靠近的躯壳，再来替她亲眼见证里面究竟烧成了什么样子吧？
这是他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她笑了。
“好啊。”
周泽楷稍微俯身，隔着一杯热可可，轻轻将她抱在了怀里。她一动也未动，透过杯壁传递来的温度仍有一点烫，好像那年的大雪夜里，第一次滚落指间的烟灰。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潮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