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55、秘密 那么，再近

　　常言道春天是精神病高发季节，黎以绯在这段时间也的确状态不太稳定，疲累、低沉，提不起什么精神，但多年下来早已习惯，除了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代表网游公司去联盟开过几次会之外，她没再主动加太多的班，而是更多地休息，也总是到处走走，或者听听歌，有时候正好随机到喜欢的，她会分享到空间，有时候只是歌曲本身的链接，有时候是一个一起听的链接，然后，伴着耳机中的音乐声入睡。

　　某个周末，午觉醒来时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甚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窗帘拉得太严实，几乎透不进一丝光。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看，已是下午四点多快五点。

　　Q/Q和微信都有几条消息待回，她解锁了屏幕，页面还停留在音乐APP那里，歌曲正在播放，只是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朵里掉了出去，下意识又点开一起听的记录，忽然就看到个有点熟悉的头像和名字。

　　周泽楷。

　　这三个字究竟又有着怎样的魔力，只教她看到的一瞬，就无端觉着像是烫了一下？好像已然建立起了某种链接、构成了某种反射，一旦看到他，便会想起那时乍然的火，想起那仿佛被点燃被烧灼的一瞬，从深藏胸腔的心脏，到神经的末梢，都被如此不容忽视的温度占满。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如此鲜活明烈的感受，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流畅尽兴地构筑自己的文字，像是在那个困顿的、沉寂的心灵世界中，忽然找回了此间至高的权柄，而后，终于又成为了这一方思维与表达、自我与意识的主宰。

　　黎以绯很清楚他对自己而言是什么——是灵感的缪斯，是点燃思维的火花，也是一切关乎于美的思考的终极载体。

　　所以，保持距离就好，遥远观望就好。她本来就是相当出色的观察者与解析者，可以将他摆在一个最合适最得体的位置，不必太近，不必太细，时间、空间、心理距离，都要把握好，“距离产生美”永远都是美学与艺术中最经典的一个命题。

　　正如玻璃展柜里传世的艺术品。

　　——只是偶尔地，她也会贪恋那一点点意料之外的热度。

　　隔着玻璃、隔着距离，当然就感受不到温度，可她偏偏在意的便是那一点烫。而此时热源无声无息靠近，她明明察觉，却选择放任，甚至欢迎他再近一些、再过来一些，这样她思维的燃烧会更持续更长久，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如此热烈鲜活的生命体验，教她无法割舍，几乎成瘾。

　　那之后，她开始注视他。

　　这张脸的确是完美的，平日里她多以工作的视角去留意，如今加了几分本人的态度，则不得不多了些美学意义上的私心。与他常常表现出来的腼腆害羞不同，他的眉眼反而是偏锋利的，只是柔和的神态消融去了其间的许多攻击性，有时候笑起来，更显得纯良无辜。

　　她总会想起那双眼睛。

　　在漫长的岁月中，在层层地壳深处，最炽热最滚烫的岩浆曾于此侵入、沉淀、凝固，又历经了无数场挤压与碾蚀，终于那灼烈冷却成了透彻沉寂的碧玉，得见天光之下剖开一线，温润，也微凉。

　　多完美的一双眼。从来该如此，从来便如此，温凉的，偶尔会露出一点来自本源的炽热，多美啊。在构想之中，这双眼似碧玉、似琉璃，高温凝却的、烈火淬过的，最终散发着如此惊人的美丽。她甚至无法想象这双眼会露出什么鄙夷或恐惧的神情，正如她无法为笔下的人物赋予不符合他们本身的情节和故事。

　　该说是在自欺欺人吗？

　　近来情绪低落纠缠时，黎以绯偶尔会这样扪心自问。明明自己也期待着靠近热源，明明自己也期待着更为彻底更为绚烂的一场燃烧，但却是这般将责任推卸到他身上、这般披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试探，可在希冀完全支配自身之前，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秩序与稳定将要被打破的恐惧。

　　这种恐惧，或者说作为其前身的“不安”，在之前就已经因他而起、有所显露，来源于某种天然的直觉，像是隔着一层纱硌着她，她看不清全貌，却感受得分明。

　　所以，她只能问自己，又或许是在无声地问他——

　　可以再近一些吗？

　　···

　　中午的时候，周泽楷在宿舍戴着耳机听歌，手机里正播放的，是黎以绯分享链接一起听的《艳火》。午后的轮回俱乐部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休息，而他在这个独属于个人的空间中，梳理着一些心事。

　　周泽楷不太确定自己对于她究竟抱有一种怎样的感情。

　　若要追溯前情则太久远，久远到他的少年时代，初高中的学生们总爱私下传阅热门的杂志，而他第一次见到“绯衣客”，就是在纸页间，后来又见过许多次，无论是铅字，还是电子，那些文字和故事他的确喜欢，但也只是“喜欢”，很纯粹、很简单，说不上缘由，但知道每当自己新拿到一本，就会下意识先翻找目录，寻找其中是否有熟悉的名字。

　　是因为这些，所以才想要了解她吗？

　　好像又不尽然。而第六赛季结束的那个夏休，他在网游里第一次见到她，听到那些彷徨与自诉时，似乎也只是觉得惋惜，直到线下以真实的身份相识，多了一层特殊的工作上的牵扯，他才隐隐地重拾了当时的几分好奇。

　　去年春节的时候，他一时冲动，开着小号去了网游里，是想告诉她自己是谁的。那时的感情仍然还很纯粹，他只是觉得，出于尊重，出于礼貌，他有必要告诉她这件事，然而他没能在霸气雄图公会的驻地找到人，再一搜索，才发现已经下线。

　　后面便没再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再后来……情况就更复杂了，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是怎样一种心情，只是很清楚，第八赛季那个夏休后，他当真是想要更了解她一些。

　　因为那时荣耀公司的拍摄片场，她终于露出了他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那些锋利的、艳烈的东西。

　　也因为那天她代表荣耀公司造访轮回俱乐部，主导了那场洽谈，好强势，好从容，好美丽，似乎一切都尽在她掌控。说来好像有点对不起经理，他那天看得出神，也听得出神，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让他得以成为并不突兀的其中之一。

　　所以后来，他在试探、他在接近，而她也在允许，甚至是在纵容。

　　他有意无意地问过一些事情，她答了。

　　他说生日礼物想要她最喜欢的书，她送了。

　　他想问她全明星时候的安排想约她出来，她应了。

　　当然是开心的，有人顺着自己的心意，满足自己的愿望，怎么会不开心呢？只是从小到大，他得到的东西太多了，这种满足这种顺心，始终陪伴着他，几乎已成了一种未经点破未经修饰的理所当然，而他又太敏锐，所以在这些所谓允许与纵容之中，他能感觉到某些异样的东西，和往昔所得都截然不同。

　　就像她看他的眼神，很远，又很近。他觉得很难形容，但很确定的是，只有她会这样看着他。

　　会和那首诗有关吗？会和那几本书有关吗？周泽楷虽然自信但绝不自恋，只是那赠言来自的诗句实在太过直白热烈了，幸好是在宿舍里看的，不然他非得把自己的脸先埋进书页之间不可。

　　她说她很喜欢这首诗。无论是因为什么，无论她是否认为他能理解，至少他认真看过了这些书，也终于能与她共享这种程度的隐秘。

　　但他本身就有着关于她的一些秘密。无论是实际上并不遥远的少年时代，还是那时璀璨的星河罅隙，都与她有关，又好像都与她无关，周泽楷有一种直觉，如果他真的交了底，她就不会再允许他接近，更不会再向他靠近，

　　而他不愿意到此为止。

　　这样不好。他很明确地知道这一点。可是，那些私密的、敛藏的想法与情感就这样萦绕着，向来无所不能、自洽完满的人，第一次困陷在了这样的心绪之中。

　　再等等吧？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会坦白一切，也会向她道歉。

　　那么，再近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