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41、孤注

　　下午三点，昆明，百花俱乐部。

　　这条路张佳乐走了很多年，走过很多次。今天，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而就在两三个月前，百花的老板同样跟他通了或许是最后一次电话，问他，是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他说是。老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称为叹息，只说，好，那么，祝你得偿所愿。

　　然后，那通电话挂断了。在之后的几十天里，张佳乐没有去询问任何消息，百花没有，霸图也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或者说，宣判。

　　不错。对于百花的粉丝来说，这个消息足以称之为宣判。他们震怒、他们悲愤、他们无法理解，他们聚集到了百花俱乐部前，高声控诉着他们的不解与愤怒，要求百花俱乐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佳乐现在也来到了这里。他戴着副墨镜，穿着连帽的防晒衣，好将那一头显眼的红色长发藏进去。那座熟悉的建筑就在道路对面，它的轮廓、它的颜色、它的每一处细节，都尚未来得及在记忆中模糊，便已然要与曾于此处最意气风发之人彻底诀别。

　　六年。

　　人的一生有许许多多个六年。除却懵懂与苍老，除却平淡与浑噩，余下的似乎便寥寥可数，而他最热血最意气最疯狂的六年都尽数挥洒在了这里，而后，一次次在即将攀上顶峰的那一步坠落，他其实还能再战斗，他的状态依旧巅峰，他的百花光影仍然绚烂至极不减当年。

　　但他的心却老了。锐意被磨平、心气快散尽，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将百花送进下一场总决赛当中。

　　做出退役决定并不轻松，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突然，至少应该早一点进行选择，让百花能做好准备应对新赛季，让百花能有充足的时间去选择继承人。但他本以为自己还可以再前进，本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可就在第八赛季即将到来之时，他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再没有心力向新征程继续迈出一步。

　　既然如此，那就离开吧。离开这个让他心灰意冷的战场，也叫醒这个做了六年的梦。

　　退役的这一年，他窝在老家的房间里，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个暂无期限的长假，很少再关注职业圈的消息，甚至也很少再上游戏，只是听听歌，养养花，有时候陪父母出去买菜走一走，但更多的，是睡觉、休息，或者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壁纸发呆。某天他陷在沙发里怔怔地想，上一次为这个游戏感到欢欣是什么时候来着？上一次看到因“荣耀”二字热血沸腾，又是什么时候来着？

　　很难再回忆起来了，太多次的失败、太多次功亏一篑的痛苦足以击碎那些曾经的快乐与喜悦。昔日一点一滴的，关于最初的相遇与扶持，关于繁花血景的所向披靡，关于那些加诸己身的声名与光环，关于每一场实至名归的胜利，这些本都令他骄傲令他欣喜，可他如今甚至都无法再感同身受。

　　如今回首，仿佛都只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直到那一天，他收到了霸图的邀请，听到了那个似乎显得非常疯狂的计划。他看到了他们的义无反顾的孤决，看到了他们熊熊燃烧的斗志，看到了他们和自己一样的、为了冠军不惜一切的渴望。

　　原来，自己这颗心，仍还会为那两个字剧烈跳动。

　　一年之后，那本以为已经冷透的血似乎又被这个邀请烧热，冷却的灰白剥落之后，最固执最终极的愿望原来仍还是那样鲜红。

　　所以，他也跟着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心怀不舍也好，背负骂名也罢，他已决定走上这么一条路，便不会再回头。

　　也不必再回头。

　　此起彼伏的抗议声隔着一条马路鼓噪着传进耳膜，明明不远，明明清晰可闻，却又是这般恍如隔世。

　　他们说，你们把百花缭乱卖了，对得起张队吗？

　　他们说，张队是百花最出色的队长，你们把他带来的核心角色卖掉了，是想忘本吗？

　　他们说……

　　实话讲，1600万，神级角色、建队核心，当然配得上这个价格，可对许许多多战队来说，王牌角色那甚至是一个队伍的基石与灵魂，对于战队对于选手对于粉丝的意义，从来难以单纯的价格来衡量。相比那转出唐昊的1000w，这个价格已然相当厚道。

　　百花老板清楚，霸图之人清楚，张佳乐同样也清楚，这是一场成全。

　　成全他的离开，成全他的追逐，成全他的梦想。

　　成全百花战队的不破不立，成全霸图战队的孤注一掷。

　　成全彼此的疯狂，与破釜沉舟。

　　手机铃声响起，看了看来电显示，陌生的号码，但不难猜。张佳乐转过身，沿着这条无比熟悉的路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在大概十几步之后，在铃声即将响到末尾时接通了来电。

　　果然，是想约独家采访的记者。电话彼端传来礼貌客气的问询声，而百花俱乐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抗议那些悲愤，渐渐地、渐渐地，都听不见了。

　　“可以。”他说，“我接受采访。”

　　···

　　晚间黎以绯看到了新闻。

　　一篇采访稿，究竟该如何表达重点、如何渲染氛围、如何传递当事人的语气和心情，相当考验笔力和功底。至少这篇报道的执笔就很不错，黎以绯通篇读下来，当真是觉出了张佳乐说出这些时的一种，平静。

　　她又去听了网页中附上的、经同意被放出的部分录音。和刚刚感受到的情绪相差无多，但似乎又有一种难言的，被刻意控制到基本没有起伏的痛苦与不安。

　　在最后，他回答了那个原因：为了冠军。

　　再简单不过的答案，是那么多人站在这个赛场之上，惟一追逐的东西。

　　黎以绯对此人没什么太多了解，第七赛季的宣传工作她刚刚正式入职，参与得不如现在这么深入，与这位百花前队长接触不多，只是如今没想到，竟然是要加盟霸图战队，与她的故人们并肩。

　　先是林敬言，后是张佳乐……

　　她明白了为什么林梓在这个夏休期如此忙碌，明白了霸图战队在下一赛季的野心与决绝。这两位第二赛季就出道的选手，再加上韩文清，他们三个已经到了职业暮年，赛季中的许多报道不乏对这些老将状态下滑的刻薄或惋惜，字句之中隐隐都是“凄凉”二字。而就在这长路将要走尽之时，他们聚在了一起。

　　时过境迁，岁月流转。昔日他们踏上这条路时，都是飞扬轩昂的年轻人，可这个战场太过残酷，不过短短几年，他们任谁放到外面去都仍是年纪正好，却已然在这里称得上一句“迟暮”。

　　但有人热血未凉，有人心气仍在。所以就在这最后屈指可数的时间里，就连几乎熄灭的人都被再度点燃，选择参与其中放手一搏，只为了亲手捧起那至高的荣耀。

　　燃尽一切吗？孤注一掷吗？

　　黎以绯出神地想着。

　　她与霸图向来渊源匪浅，在很多年前还没有职业联赛的时候，在那个网游的虚拟世界中，韩文清、战队老板孟何如、季冷、她和林梓……他们相遇，他们相识，最终意气相投，最终聚集于“霸气雄图”的公会旗号之下，一起开荒，一起活动，一起应对许许多多的事情。哪怕林梓吐槽过当时的会长如今的老板起的这个公会名真的好土，对其的归属感却也未曾有半分消减。

　　后来，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还在，皆无一例外奔赴于自己的路途。对于职业联赛，她在情感上固然一直是希望着他们能赢，他们能拿到冠军，但没有哪一次，她如此如此强烈地祈祷着，霸图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他们已无退路，他们只有向前。

　　她无比理解他们的选择，因为她和他们从来就是一样的人，所以很多年前她就和那样一群人走在了一起，所以她纵使枯竭多年心底也一直欣赏与渴望那样的决然，所以很多年后，她仍能为此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燃烧到最后一刻的话，如果为了这种极致的燃烧的话，她也愿意倾尽一切。

　　纵然沦为命运的赌徒，纵然从此再无退路。

作者有话说

　　私设了霸图老板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