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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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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为什么非得带上我?”
窗帷沾上的雪花簌簌抖落,接着,一只手拨开厚重的帘子缓缓探出一根手指,刺骨的冰冷瞬间侵蚀那一点热意。
游今禾火速抽回手指,无奈地紧贴面颊两侧,又对着手心一阵呼气。
热气凝成雾,模糊对坐那人的从容笑意。
“此去天长日久,我怎忍阿禾一人度除夕新春,岂不孤寂?”
倒是意料之外的答案。闻言,游今禾只想让他把一百二十个心放回肚子里。
除了喜欢他,游今禾心上还有许多能共同占据一席之地的事情,比如去瑶香记做一回监工,又比如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真相来得更慢一点……
冷雾散去,沉默比脸上实诚的“不会孤独、不会无聊”还要震耳欲聋,晏鹤抬手精准捏住她正偷偷摇晃的下额,强迫她点头。
“阿禾心中牵挂的事真多。”
忮忌有失君子风度,但话说回来了,他自认是个我行我素、阴险狡诈的疯子,不算君子。
何况,他眼前的心上人是个愚钝的傻子。
旁人极善察言观色,往常碰上的不顺意之事,他只淡淡瞥一眼,他们便会神色慌乱地将一切都会按他心意就范。唯有此前那半月余,堪称纯粹的自找折磨。
事毕,晏鹤思忖明了:他可以将心思做得更明显,甚至,可以用些强迫手段。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晏鹤蹙眉,唇瓣紧抿,无视那点声若蚊呐的抗议,像是在说情话一般威胁:“只许说想我。”
“我已经和你在一块了,也不需要想念。”游今禾嚷嚷,心里吐槽:我都被迫自愿上了车,心里还得念着他,这人真霸道。
“在一起可以想念我。阿禾,到了宴山,你多多想我,乖乖等我,别乱跑。”晏鹤松开手,不再纠结方才。他已经得到人,何必设想不存在的不愉快,当务之急该是严防死守。
他摸出一卷竹筒,垂下头,手指放在上方细细抚摸,半晌才看似走心地警告:“宴山情势不明,走丢了,我不一定会比流寇更快找到你。”
游今禾不置可否。
她又不是傻子,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若是碰上了贪婪的流寇,财色命全绝,就没想过从宴山逃。
远山石径间,一个灰黑色小点在天地围成的白幕快速移动。车声辘辘,风雪难追,转眼便将那片空茫的白抛在身后。游今禾小心翼翼撩开窗帷,这回指尖凉丝丝的,外头在下雨。她往外看,周遭是冷肃的苍绿,乔木参天,落叶铺满一地。
“外面在下雨,这是到了?”
“再等一等。”
直到马车急停,游今禾左摇右晃摔向晏鹤,听见外头一声大喝“若从此路过,留下买命钱”,护着她的晏鹤才慢悠悠说了句到了。
游今禾却是大惊失色。
“这是要到土匪老巢,不是去县上啊!”她环紧晏鹤脖子,恨不能挂在他身上以求最大程度的庇护。
“县上可没有山上多县民。”晏鹤如她所愿,求之不得能顺势抱着人下马车。
湿冷的风一吹,游今禾没出息地埋进裘衣。
“木轲,许久未见了。”
为首的男子虎躯一震,兵刃哐当落地,不可置信道:“小将军?!”
竟然是旧相识!游今禾探出头,悄悄瞥向那人。
这土匪头子和她印象中那些倒是大相径庭,蓬头垢面,衣裳还算干净,就是有些单薄,人也瘦削,瞧着萧条可怜。
游今禾霎时忆起他说,县民被逼得上山为匪。
“一别已是三四年,某甚是思念恩公……这是尊夫人?”木轲想要上前与他相拥,凑得近了才与游今禾乌溜溜的大眼对上信号,脚步一顿,紧急刹停。
“是我们不好,让尊夫人受惊了。”
“并未并未!”游今禾当即撒开手想要下地蹦几圈以示自己身强力壮,无奈晏鹤抱得紧,难以挣扎。
“我这位夫人胆子大,是我一步也离不得她。”
“这样啊……恩公怎得能回宴山了,是朝里那群蠹虫遣您来的?”
“嗯,我来奉旨赈灾。”
游今禾埋首怀中,藏起讶然。
那日她听见的分明是奉旨招安,为此她还痛斥一顿皇帝欺负老弱病残,不是个好东西。招安和赈灾可不一样,他们手上一点赈灾银都没有。
“那群东西真不是人,他们敢害你的眼睛,怎么还敢遣您来这儿凶险之地。”
“实不相瞒,大水淹了好几个县,良田房屋都毁了,许多人无处可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中一直说赈灾银子粥米,可过了半月,粮仓的米耗尽了,米粥稀得不能再稀,什么也没有,渐渐便有饿殍遍野之迹,柳知府……”
谈及这个人时,木轲心情是说不上来的复杂,半是仰慕钦佩,半是无奈踌躇,“柳知府便带着我们反了,占山为王,劫物济民,现在弟兄们都住在庙里,也算是有个安身之地。”
“山下几个县里可还有人?”
木轲神色无奈,“有……许多人感念您当年身入敌营剿匪艰辛,不愿落草为寇。不过现在潮水退了,坡上的屋子淹得少,也能住,还有我们,也足够活着。”
多牵强的安慰,游今禾不由哀从中来。
“如此,我先随你们上山等柳悯回来。”柳悯便是那位县长大人。
白日众人都在各自办事,祠中一片冷清,木轲送他们上山后又匆忙下山蹲守官道,一时间只余他们二人。
深山老林里的祠庙与京城的全然不同,通体由大块砖石砌成,红葛自淤泥生根发芽,靠着砖缝里残留的土向四面八方攀去,绛红的茎叶似是会呼吸的血脉,古朴庄重,自成一景。
游今禾有点好奇这祠庙里头供的是何方神圣了。
目光落在乔木、石墙、半开的门,最后又回到身侧的男人,昔年他在宴山剿匪,应该有所耳闻,游今禾便朝他打听:“你知道这庙供的是谁吗?”
晏鹤平静回应:“是从前的我。”仿佛他口中的“我”是个素未谋面的旧故。
他推开门,藏在石砖内里、被保护得极好的巨大石像倏然出现。
石像约莫六米高,巍然屹立,经年累月的雨水锈蚀出几道裂缝,一株红葛借此攀上肩头,在光下畅快舒展。浅灰色的岩石历经千锤万凿,化作栩栩如生的将军,石质的唇紧抿、空洞的眼半垂,似是怜悯,又分外落寞,的确像极了身旁那人。
是她没有见过的晏鹤,有一段书中未曾提及的过往。
游今禾喉中千言万语疑云哽咽在喉中,没话找话般喟叹了句“好像”,旋即低下头,瞧见一座怪异的石像,疑心自己是眼花了。
待走近了才发现,这石像只是没有脸。
“好特别的石像。”
他的指腹顺着指引触及岩石曲面,冰凉光滑,却牵动不起一丝回忆,取代记忆的是相同的空白。
游今禾天真地设想:“这刻的是你的下属吗?没有脸,却可以代入一万张脸,这位石匠的设计实在妙哉。”
“或许吧,我忘了。”
“那是山大王身边的走狗,与您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