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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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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好就收的道理,游今禾五岁就懂了。如今二十三岁,心中大小道理、正理歪理与日俱增,遇上此事,游今禾知道要对症下药。
晏鹤的症结在她。
看他沦落至此,喜怒哀乐为她牵动,说不愧疚与心痛都是假话。
双脚自由后,游今禾没着急跑路。哪怕对方竖起扎手的刺,用言语推远她,她都只报以沉默。
殊不知,心上人的目光是锋利的刀,轻而易举就能层层剥开佯装的逞强,占有与杀机无所遁形。
“再提起他一个字,我现在就去谒火将人除之后快。”他快要嫉妒疯了。
僵持片刻,游今禾犹豫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让指尖那点冰冷传递游今禾心间,恍惚感觉自己救了一个溺水的人。
她犹豫再三,忧心自己转移话题太快,意图明显,反倒显得自己在维护那个不存在的人,忧心自己态度不够郑重,晏鹤会胡思乱想。
最终游今禾把那个青梅竹马的故事草草完结:“其实他已另娶,谈起他,并不是我真的怀念,我只是……”
她只是恃宠而骄,明知他不喜欢,所以利用他的欢喜在他心上插刀,报复他在她脚踝强加的华美镣铐。思及此,她忽然心上很酸:从未想过“卑鄙”这个词,有一天用来形容自己竟是别样的合适。
“我只是知道你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眼泪比坦白更先落下,她哽咽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提了。”
提了他难过,提了她煎熬。
十指骤然被握紧,一股不容挣扎的力道牵引着游今禾跌入晏鹤怀中。他俯下身,面颊贴着面颊,冰冷的眼泪将彼此沾湿。
他问:“阿禾,你为什么也流泪?”
眼泪如同大水决堤,良久,她说:“因为我……我好像也有一点喜欢你。”
投喂与爱虽然不足以让雀鸟心甘情愿走入牢笼,却令雀鸟心软,高飞前无数次盘旋回望。
“那你应该比我少一点。阿禾,你可能永远都不能明白我有多爱你。”吾妻年幼,未经苦处,不知他身陷囹圄至死,不知他孤身流转七世,不知他曾有多渴望她的出现,一个温暖的、能够陪伴他走过无止境轮回的灵魂。
明明他们天生一对,路人凭什么占据她心上任何一点位置。他想。
“就此揭过,忘了那个人渣。”
游今禾小小应了声嗯,旋即抬起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夫君,我似乎许久未曾替你梳发。”
“回内屋吧,我替你梳头。今日小雪,街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但我想去街上逛逛,所以梳完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对了,外面流寇如何?”
“圣上早已平定。”
她又变回往日叽叽喳喳的模样,吵闹、鲜活,虽如春寒料峭,却让人心生欢喜。
苦冬将了,暖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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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节气,天寒地冻,而街上游人如织。
热炭暖炉煨一小壶糖浆,石板上铺一张油纸,老者细聆稚子咿呀,含笑舀糖,以勺代笔,一气呵成画出可爱的鲤鱼。远处三五处小摊正在打糍粑,热气腾腾的米香随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弥漫整条长街,京中人少闻此南方物什,纷纷上前凑热闹。
游今禾喜欢在特定的长街寻找热闹,当即牵着晏鹤的手涌入人群。
“夫君知道糍耙吗?”
“在宴山时,那里的人每逢大节都会准备,春天是红的,夏天是绿的,秋天撒了桂花,冬天放红糖,我都尝过。”
“那你肯定已经猜到今天是红糖的。”
她方才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便听见那抡大锤的兄弟大声嚷着糍耙好了,便如同游鱼射出,灵巧地穿过人群,七扭八拐争先站在摊位最前方,抢到第一份热乎乎的红糖糍耙。
等双手捧住糍耙时,游今禾后知后觉自己手上少了另一个人的手,而她被堵在人群最前排,回望难见晏鹤人影。
“让一让,我找我夫君。”
“烦请让让,多谢多谢。”
游今禾护着热糍耙挤出人群外围,便看见晏鹤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盲无依,彷徨等待,她一下便心软了,手上辛苦抢来的糍耙顿时索然无味。
老天爷,平素晏鹤来去自如,她都忘记他现在是一个盲人。
“夫君。”她快步上前牵住人,“我在这里。”
“我去买红糖糍耙了,不是有意松手的,对不起。”
“方才我想了很多。想你会趁机就此离去,消失在人海,想你才说爱我又为什么松手,又想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幸好,只是糍耙。”他举起相握的手,十指深入,寸寸紧扣,“走吧。换我牵紧你也是一样的。”
长街熙熙攘攘,雪花星星点点,却无一人撑伞躲避,行人祷谢瑞雪兆丰年,稚子摊手接新雪酿酒,游今禾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不觉从街头走到巷尾,侧眼望去,身旁的人鬓发掺雪,不知自己“白了头”。
“晏鹤,你低一下头。”
晏鹤一顿,猜不出何意,顺从地低下头。
发顶被轻柔拂过,鬓间雪花簌簌落下。
“雪花化成冷水会头疼的,记得拂去。或者下回你也穿一个带兜帽的裘衣披肩。怎么光顾着给我准备,自己却一点都不上心。”
耳畔有叽叽喳喳的数落和嗔怪,晏鹤想起方才走马观花般的游逛,风雪清清冷冷的,偶尔有一两声路人的关怀入耳,此刻在长街尽头终于感受到遗落的属于他的热闹。
他蓦然提议:“我们回去再逛一遍吧。”
游今禾诧异道:“为什么?”
“我想你一路都很安静,应该逛得并不尽兴。”
游今禾依依不舍回望长街,方才看见许多新奇物什,的确没瞧够。不过一想晏鹤看不见,她自己一个人看也不太好意思。
而且,她探身看了看眼前的瑶香记——青鱼方才送走一批客,这会闲下来,她得抓紧进去报平安。
“下回吧,我要去铺子一趟。”
一入门,清雅的淡香扑面而来,青鱼听见风铃晃动便放下算盘抬头迎客,见是游今禾,露出一个笑。
“大当家,您采香料回来啦!这位是?”
“我的夫郎,唤他晏公子便好。”
“哦哦,晏公子好。”青鱼热切应声,旋即小声嘟囔,“巫姑姑真是料事如神,说大当家今日归便当真归来了。”
游今禾没听清,笑着打趣:“小声喃喃什么呀,近日可安好?”
“都安好都安好,流寇入京时没有烧杀掠抢,我们没事。不过,巫姑姑要离开了,以后都不在瑶香记,她现在正在后院收拾,留了话给您,您快去看看。”
游今禾讶然,快步走入后院。
见空无一人,她又走去后门。
小巷逼仄,尽头停了一辆朴素的马车,边上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女子,身着青衣罗裳,腰间淡鹅黄丝带勾出柔美曲线,似是山间游曳的青蛇。
她似有所感,回头望见他们二人,含笑唤她:“阿禾,你终于来了。”
“姑姑。”游今禾恍惚感觉她已透过相似的皮囊洞察真相,那声“阿禾”的的确确是在唤她。
长辈远游,游今禾难免忐忑追问:“您去哪儿?”
“谒火城。我有位故人,其女心智不全,托我照拂。”
“以后都不回瑶香记了吗?”话里话外是出乎意料地不舍。
“我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阿禾,别难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她走上前,轻轻拥住女孩,等候许久才得来初见,转瞬便又要离别,任谁都会不舍。
直到巫姑姑登上马车,青绿色化作远方细小的光点,耳畔那句唯她们二人所知的话犹闻其声——
“万事莫怕,我走了,国师会帮你。”
当朝国师,同姓巫,来自关河,与巫姑姑年岁相仿,是她平素见不到此等大人物。
游今禾不解:为何巫姑姑断言他会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