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计》上倾疯

72、第七十二章

　　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幻觉。莫蓝急切地向沈乐安的方向迈出脚步，想靠近，想触碰，想再确认一次。然而，脚步刚刚抬起，沈乐安却猛地转过身，下一秒就要拔腿逃掉。

　　“沈乐安！！”

　　莫蓝的呼喊瞬间冲出喉咙，他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了。

　　沈乐安顿住了脚，背对着莫蓝的方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转身，也没有再往前迈进一步。海风吹动着他的外套衣摆，风钻进身体里。

　　莫蓝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复杂的情绪全部翻涌到胸腔，呼吸变得急促。莫蓝再次迈开脚步，缓慢，小心，一步一步，向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走去。脚下的沙子发出细微的声音，却都被心跳声覆盖吞掉了。

　　终于，在沈乐安身后仅一步的地方，莫蓝停了下来。近到，他能闻到沈乐安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香。

　　“……你还要走吗？”

　　莫蓝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掺杂着久别重逢的酸楚，和这漫长分别中道不尽的委屈。

　　沈乐安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在脸颊上抹了两下。动作仓促却有力，肩膀微微颤动着。

　　莫蓝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伸出手臂，从背后，将沈乐安完完整整地环抱住。轻柔，坚定。怀里的人，颤抖的更厉害了。莫蓝的心一紧，怀中的身体，比记忆中更加单薄，骨骼的轮廓隔着衣物都清晰可触。沈乐安拼命压制着，一遍遍吞咽着泪水，喉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海风凉了些，拂过沈乐安的脸颊，带着一滴泪落下，滴落在了莫蓝环抱的手上。温热和湿凉的触感，冲破了所有克制的防线。

　　“你去哪了……？”莫蓝哽咽了，几个字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许久，怀里僵硬颤抖的身体松动了些，沈乐安缓缓转过了身。当那张脸终于完全落入莫蓝的眼中，莫蓝不会呼吸了。

　　一张湿透的脸，泪痕交错。一双眼睛红肿的厉害，盛满了泪水。视线慢慢抬起，有些怯生生地，却又带着眷恋地落入莫蓝的目光里。

　　这一瞬间，四目相对。莫蓝强忍的眼泪彻底失控，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颊。无声，沉重。沈乐安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庞，写满了疲惫和痛苦。原本清俊的轮廓更加锐利了，眼底是沉重的青黑，眉宇之间是散不去的阴郁，刻着分离的煎熬。

　　沈乐安慢慢抬起手，手指是冰凉凉的，轻拂过那一颗颗泪珠，试图将脸颊擦干，却只是抹开了一片更湿的凉意。

　　“……怎么没走？”沈乐安咽下翻涌的呜咽，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淡然，甚至刻意带着疏远，尽管他的指尖还留在莫蓝湿漉漉的脸颊上，“还留在这……做什么呢？”

　　“你让我走去哪啊？！”莫蓝的情绪激动起来，“法国吗？沈乐安……你告诉我，你想让我走去哪？！”

　　沈乐安的手背最后拭过莫蓝的脸颊，动作无力又温柔，“你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浪费自己，委屈自己。”沈乐安避开莫蓝的目光，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对白，此刻却显得那么无力。

　　“你希望我走得远远的，” 莫蓝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像被全世界无情抛弃一般的委屈，“……再也别回来，再也别见你，是吗？！”

　　“不是，”沈乐安急忙否定，猛地抬起头，慌乱又急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乐安！” 莫蓝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刚刚擦掉的眼泪又覆了上来，“为我好？用这种方式为我好？把我推开，把我丢下，让我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就是为我好？！！”

　　“我查过那个学校，很不错……”沈乐安用最后的理智，试图说出一些看似客观有道理的话，来支撑自己当初那个痛苦的决定，“而且，以后对你工作发展……”

　　“沈乐安！”莫蓝近乎崩溃地打断了沈乐安的话，“到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是让我走！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是质问，不是责怪，而是想问出个答案，“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是不是没有我，你才能好好的？”

　　“不是的，莫蓝……”沈乐安使劲摇着头，泪水随着动作散落。他不希望这长久的分别，再多一丝一毫的误解，“我……我只是……”

　　“你知不知道……”莫蓝再也控制不住，所有压抑的思念和委屈，恐惧和绝望，倾泻而出，“……我他妈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每个地方都找遍了！问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问了所有遇到的路人，他们……都骂我是疯子……可我就是找不到你……我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你呢……你到底躲哪去了……”莫蓝哭得喘不上气，身体因抽噎和激动抖得厉害。

　　“莫蓝……”沈乐安紧紧抓着莫蓝的手臂，看着面前这个一向沉稳冷静的男孩，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沈乐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疼，撕裂的疼。

　　“为什么不要我了……”莫蓝似乎陷入了一种自言自语的状态，无助地控诉，“你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乐安强筑的心墙塌了。猛然抬起手，环过莫蓝的肩头，攀上他的脖子，紧紧抱住这个在他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的男孩。

　　“对不起，莫蓝，对不起……”沈乐安不住地道歉，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厉害，手掌顺着莫蓝的头发，贴上他后颈温热的皮肤，轻轻将他按向自己，“……是我做错了……我做错了。我不对，我不该这样……不哭了，不哭了……”沈乐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又笨拙地重复着道歉和安抚，试图止住怀里那令他心碎的哭声。

　　拥抱真实，有力。莫蓝将沈乐安嵌进自己怀里，倾下身子，深深低着头，将湿漉漉的脸埋进沈乐安颈窝，贴着他颈间的皮肤。新泪一滴滴滑落，流进沈乐安的衣领里。

　　“你真混蛋！沈乐安……”闷闷的骂声从颈窝传来，声音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我混蛋，我是混蛋。”沈乐安毫不迟疑地应着，点着头，手掌轻轻拍抚着莫蓝的肩胛，“不哭了……不哭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婴儿，尽管自己的眼泪从未停止过。

　　莫蓝就这样哭了很久，断断续续地骂了很久。沈乐安始终抱着他，一声声应着，一遍遍抚着背，直到撕心裂肺的哭声平缓，转为沉重的抽噎。

　　情绪稍微平复，然而另一种更真切具体的疼涌上了心。莫蓝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沈乐安。

　　“你怎么……”莫蓝抽泣着，手指轻轻拂过沈乐安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瘦了这么多啊……”莫蓝重新收紧手臂，将人贴向自己。手掌温暖，覆上沈乐安的头发，带着让人窒息的力道。

　　沈乐安慢慢松开手，扶正莫蓝的身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事的，不哭了。”指腹擦掉莫蓝眼角的泪珠，“这都哭成什么样了。”一分嗔怪的语气，被九分怜惜填满。

　　说完，沈乐温柔的眼神细细描摹着莫蓝，“莫蓝今天……”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莫蓝湿润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微颤的嘴唇，直到身上的西装，“真帅……”沈乐安的声音很轻，赞叹带着羞涩，“我……都没见过你穿西装的样子。”沈乐安的手指抚着西装的领子，顺着面料纹理缓缓向下，滑过胸前，感受着衣料下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

　　“你喜欢吗？”莫蓝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轻声地问道。

　　沈乐安轻点着头，“喜欢……”目光重新向上，落回莫蓝眼中。

　　“舞会上……怎么不去跳舞？一直坐在那干嘛？”

　　“在等人。”莫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乐安。

　　“等谁？”

　　“舞伴，”莫蓝撇了撇嘴，委屈感漫延上来，“他没来……没有人和我跳舞。”这语气，是告状，是撒娇。

　　“那他……真的很混蛋。”沈乐安的眼中盛满歉意，声音低了下去，“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莫蓝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乐安。眼睛还是红红的，眼底肿胀的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掉下眼泪来。

　　“我看到……有人邀请你了，”沈乐安避开视线，声音更轻了，“干嘛……要拒绝？”

　　“行——沈乐安，”莫蓝的语气忽然带上了赌气的意味，“听你的！我现在就去接受她的邀请！”说着，莫蓝便转身要离开。

　　“别——！”

　　沈乐安一把拉住莫蓝西装的衣襟，不等莫蓝反应，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衬衫，双臂用力环住莫蓝的腰身和脊背。

　　“对不起……”沈乐安的侧脸紧贴着莫蓝温暖的胸膛，熟悉入骨的心跳声阵阵传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所有的洒脱和伪装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感，“……对不起。”

　　莫蓝收紧了手臂，脸颊蹭着沈乐安的头发，在发间落下一个吻。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里带着眼泪和海风的咸味，还有沈乐安身上让他安心的味道。

　　“我不想听对不起，沈乐安，”莫蓝的声音在沈乐安头顶响起，“别跟我说对不起，你也没有对不起我。”

　　莫蓝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沈乐安挂着泪珠的眼睛，“……我想听别的。”

　　沈乐安仰着脸，眼泪无声大颗大颗地掉。一个个孤独的深夜，一次次被思念和痛苦吞噬，终于在此刻得到解脱。

　　“莫蓝……”沈乐安轻唤着，“我好想你……好像……不是你一个人快疯掉了。”无声的泪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和小声抽泣，沈乐安将额头抵在莫蓝胸膛，紧紧闭着眼睛，“我一个人……都睡不着……我想让你抱着我，每天都想，想到快死掉了……”眼泪再也刹不住，沈乐安放声哭了起来，“我不想走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了……没有你，我哪都去不了了……”

　　莫蓝听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倾诉，手臂紧了又紧。终于，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混合着无尽的心疼和释然，是宝贝失而复得的狂喜。

　　漂浮的心靠岸，回到了唯一的港湾。

　　“我的宝贝……回来了。真好……”
　　……
　　……

　　“能不能……”莫蓝凑近沈乐安耳边，压低的声音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沙哑，唇瓣贴着沈乐安的耳廓，声音温柔的让人战栗，“……请你跳一支舞？”

　　沈乐安在莫蓝怀里仰起脸，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赧然和尴尬，转了转眼珠，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会……”

　　“没关系。”莫蓝笑了，那笑容里只有无限溢出的宠溺和纵容。随即缓缓松开拥抱的力道，在两人之间拉开一小段距离。然后，郑重地抬起手，掌心向上，稳稳地伸到沈乐安面前。

　　“你愿意吗？”

　　莫蓝轻声问，目光紧锁着沈乐安的眼睛，那里面盛装着满满的期待和紧张。

　　沈乐安的目光落在莫蓝的掌心，那只手修长好看，骨节清晰可见。此刻，正为他坚定地展现在面前。视线缓缓上移，落回到莫蓝脸上，落进那双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睛里。

　　“愿意！”沈乐安的声音不大，却是迫不及待地雀跃，用力点着头，“……我愿意。”

　　沈乐安伸出自己瘦小的手，那手还带着凉意，轻轻地放在莫蓝温热的掌心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莫蓝没有立刻握紧。而是轻轻地摩挲着沈乐安的手背，珍视地感受着掌心那份熟悉的微凉。然后，手指灵巧一动，调转了角度，手指交错合拢，将那小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坚定，有力。

　　沈乐安被这样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握手方式弄得心跳加速，不由得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模糊画面里的样子，另一只手生涩地轻轻搭上莫蓝的肩膀。

　　莫蓝顺势向沈乐安靠近一小步，两人之间距离缩短。手掌缓缓探过沈乐安侧腰，牢牢覆在沈乐安微微凹陷的腰窝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沈乐安的皮肤。

　　还没等沈乐安适应这个过于标准的姿势，莫蓝覆在他腰后的手掌猛地用力，将沈乐安蓦地向自己怀里一带。

　　“诶！”沈乐安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撞着扑进莫蓝胸膛，鼻尖差点撞上对方下巴。原本搭在肩上的手下意识用力抓紧了西装面料。

　　“莫蓝~~~”沈乐安抬起脸，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使坏的人，脸颊泛起了红晕，“跳舞……哪有离这么近的！”

　　“怎么没有？”莫蓝理直气壮，嘴角还挂着一抹得逞的笑，“就是这样跳的，我就要这样跳！”

　　沈乐安见莫蓝这副耍赖模样，无奈的笑出了声。那笑容冲破月光，干净明亮，带着久违的快乐。可爱的要命。

　　莫蓝就在这咫尺的距离，贪婪地看着怀里人的笑脸。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一寸寸将这失而复得的笑容，刻进眼眸。

　　沈乐安被莫蓝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红晕扩散开来，向着眼尾漫延。眼神也开始躲闪，小声地问：

　　“那……然后呢？”

　　莫蓝没有回答，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紧紧握着沈乐安的手，覆在沈乐安腰后的手掌也调整了力道，引着沈乐安移动。
　　没有复杂的舞步，没有固定的节奏。莫蓝只是引导着，缓慢地，一步，又一步，轻舞在柔软的沙滩上，伴着盈盈月光。夏日的晚风卷起海浪，携来一朵朵白色小花，海浪声声拍打，盖不住彼此的心跳，这便是最动听的旋律。

　　慢慢地，不知道是谁先松动了指尖，两人原本紧握相牵的手，心照不宣地分开。沈乐安原本搭在莫蓝肩上的手，缓缓向上变成攀附的姿态，双手轻轻环住莫蓝的脖颈，身体前倾，侧脸安稳地伏在莫蓝肩头，轻轻闭上了眼睛。而莫蓝原本引导的手也收了回来，双臂温柔地环抱住沈乐安的整个腰背，将他更紧密地拥在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相拥，和着心跳和海浪的节奏，在海滩上划出一个个亲密的圆圈。

　　这是彼此的第一支舞，无关技巧，无需音乐，只有靠近的身体，相拥的心。

　　“沈乐安。”

　　莫蓝的声音在沈乐安耳侧响起，气息轻拂像钩子，挑拨着沈乐安的耳廓。

　　沈乐安伏在莫蓝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紧闭的，声音闷闷的，“我跳错了吗？”沈乐安没放开环抱的手臂，脸却埋得更深了。

　　“沈乐安。”莫蓝没回答，却带着某种深意又唤了一声。

　　或许是这轻唤太温柔，或许是因为闭着眼睛依赖在怀里的感觉太安心，一个不留神，沈乐安脚下的步子乱了节奏，扎扎实实地踩到莫蓝脚上。

　　“啊！”沈乐安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一个踉跄。

　　莫蓝的动作更快，揽在沈乐安身后的手臂用力收紧，将人牢牢箍住，固定在怀里。沈乐安赶忙站好，不好意思地抬起脸，眼神里带着点闯祸后的心虚，飞快地瞟了一眼莫蓝。随即迅速将脸藏回了莫蓝肩窝里，小声嘟囔着：“我不是故意的……”

　　莫蓝被沈乐安的小动作弄的心里一片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逗一逗怀里这个可爱的人。

　　“沈乐安……”这是莫蓝第三次唤着他的名字，更轻，更柔。

　　沈乐安终于忍不住了，从莫蓝肩头抬起脸，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莫蓝，你叫我干嘛呀……一直叫……”

　　莫蓝原本虚扶在沈乐安腰窝的手掌突然用力，瞬间将彼此距离缩短为零。下一秒，莫蓝低下头，深深吻住了怀里的人。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这个吻中混杂着太多太多，有痛楚，有狂喜，有无尽的思念，有入骨的爱恋。起初是温柔的触碰，随即愈加深重，变得缠绵又深情。仿佛要通过这个深吻，将彼此缺失的时光和呼吸全都弥补回来。

　　短暂的亲吻，却足以铭刻一生。莫蓝微微分开毫厘，额头抵着沈乐安的，呼吸交缠拂过沈乐安湿润的唇瓣。那是他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这份熟悉的安稳让沈乐安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生日快乐……”莫蓝用气音在沈乐安唇边低语。

　　泪珠毫无征兆，滑过沈乐安脸颊。

　　“毕业快乐……”

　　沈乐安收紧环抱的手臂，微微踮起脚尖，主动迎了上去。继续这个久别重逢后，属于彼此的吻。

　　所有的疼痛苦涩，都在唇齿相依间化作更深的缠绵。无尽思念的桎梏，都在紧密相拥中寻得最终的解脱。心跳同频，牵着走散的灵魂回归一处。

　　夜色深沉，海天一片墨蓝。两个深深爱着彼此的男孩，逃离了全世界的喧嚣与规则，踩着沙砾，踏着细浪，在夏至的海风中，轻轻舞着。

　　......

　　*周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