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秋事》四江坊

12、妈妈

　　宋言鸣借着洗手的名义转身调整好表情：“阿姨，您能对我好我很感激，这是我的荣幸。”
　　宋言鸣家人健在，林秋兰也是脑子一抽才说出那么唐突的话，本来又惭愧又后悔，听到回应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包饺子是个简单又机械的活儿，宋言鸣干得越来越熟练，逐渐能抽出功夫和林秋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秋兰大多说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家常话，宋言鸣却能句句有回应，林秋兰忍不住感叹：“我真想向你妈妈请教，如何才能养出这么懂事的孩子。”
　　宋言鸣听到长辈的夸奖有些害羞，顺着这个意思也说了几句奉承话：“阿姨哪里需要问我妈妈，野哥就被您教育得很好。”
　　“那是你没见着他小时候。”林秋兰看了一眼宋言鸣。大概是陷入了回忆，她笑得又温柔又无奈。
　　“野哥小时候？”宋言鸣还真有些好奇。
　　程以野小时候调皮捣蛋，说起他的事迹林秋兰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野哥小时候有次惹我生气，我气得躲在房间里哭。你猜怎么着？他拿了20块钱来哄我，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结果孩子爸晚上回来四处问‘我早上放在桌上的20块钱呢？’”
　　好一招“借花献佛”，宋言鸣“噗嗤”笑出声。
　　“这还不算什么呢。你叔叔脾气比我好得多，结婚前些年我就没见过他生气。小野这孩子倒是不一般，把你叔叔都能惹得发火，气极了直接扇了他一巴掌。臭小子捂着耳朵哭，给他说什么他都不应声，可把孩子爸和我吓坏了！
　　我们急得连夜带他上市医院检查。全都检查一遍后医生给我们说没事。孩子爸还不信，非要把你野哥带到京都去检查。结果我们争论半天回头一看，你野哥正对着我们笑。”
　　宋言鸣实在难以把这个调皮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大程以野联想到一块儿去：“那后来呢？”
　　“回家当然又是一顿好打。”回想起那段时光，林秋兰还是会觉得头疼，可除了头疼她还记得一家三口时的甜蜜，“只是后来，我和孩子爸谁也不敢再扇孩子耳光呢。”
　　宋言鸣听得入迷，面前的饺子不知不觉已经堆成了小山。
　　“哎呀，太多啦，三个人今晚怕是吃不完啦。”林秋兰一声惊呼，宋言鸣也终于回过神来。
　　林秋兰赶紧洗手把饺子端进厨房准备下锅。
　　包饺子宋言鸣还能应付，下厨房宋言鸣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林秋兰看得出这年轻人的窘迫：“没关系，你就去客厅坐着吧，阿姨今天给你露一手！”
　　程以野开门闻到饺子的味道时略微吃惊：今儿难得能见到宋言鸣下厨房。扭头看见宋言鸣正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被吓了一跳：“厨房还开着火，你怎么不看着，这很危险的……”
　　等他风风火火赶到厨房，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林秋兰：“妈？”背后刚好也传来宋言鸣的解释：“阿姨在厨房……”
　　程以野从来没有告诉过林秋兰出租屋的位置：“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池宁告诉我的。”林秋兰神色淡然，她和程以野才像是初次认识的陌生人。
　　程以野点点头，差点儿忘记他还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您下次来，给我提前说一声吧，我都不敢想你和我室友单独相处时得有多尴尬。”
　　“你说小鸣吗？我和小鸣相处得很好。”
　　程以野忍不住苦笑：“是啊，您就喜欢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程以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言鸣——宋言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母子俩正在说什么，只是感受到程以野的目光就对着程以野露出一个微笑。
　　“嗯，我恨不得小鸣才是我生的。”
　　明明几句话中间谁也没有反驳谁，可母子俩就是陷入了沉默，再也找不出话讲。
　　程以野默默地找来围裙，然后从林秋兰手中接过铁铲。林秋兰乐得清闲，倚靠着厨房门静静看着大儿子。
　　“池宁不在家吧？”因为池宁不在家，才能得空来见他。
　　“嗯，池宁今晚上补习班去了。”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程以野从橱柜里挑选了几个比较大的碗开始盛汤。
　　做饭的人注意力不太集中，一个饺子从铲上滑落顿时溅起滚烫的汤水，汤水又落在程以野手背上。
　　程以野顿时放下碗，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来。林秋兰几乎是立马抓住了程以野的手，对着泛红的地方呼气。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程以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林秋兰愣了一下，缓缓地放下程以野的手。她抬头想看看程以野，却突然发现小野好像又长高了很多，下巴尖了很多，人也成熟了很多，只有鼻梁上那颗痣还在记忆里熟悉的位置。
　　程以野被她盯得不自在，大声叫宋言鸣进来盛饺子。
　　两个大小伙儿挤在灶台前，厨房就没了林秋兰的位置。
　　程以野示意宋言鸣把饺子给林秋兰送去，宋言鸣疑惑地看着程以野。程以野取下墙壁上挂着的洗碗抹布：“我先收拾灶台。”
　　虽然理由正当，但宋言鸣总觉得母子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林秋兰应付了两口就起身要走：“我还得回家给成池宁做晚饭呢。”程以野跟着站起身：“我送您。”
　　林秋兰连连摆手：“犯不着，有直达的地铁。”
　　其实林秋兰有很多话想对程以野说，比如多添点儿衣服、开车小心、三餐按时吃……可母子俩太久没有说过交心的话，她一见到程以野就什么话都脱不出口。
　　直到在门口换好鞋，林秋兰终于忍不住道：“程以野，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程以野下意识回头，可看见的只有出租屋禁闭的大门。他愣了好久，最后忍不住自嘲道：“她果然还是急着回家给程池宁做晚饭。”
　　“其实阿姨很在乎你，阿姨都舍不得让你送她，就是怕你出门吹冷风……”还有阿姨还记得你童年的事，今天专门来给你包饺子……即使是亲情也依旧是旁观者清。但也正因为宋言鸣是旁观者，后面的话不应该由他说出口。
　　宋言鸣叹口气，看着程以野失落的表情，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摸出根棒棒糖：“吃点儿甜的心情会变好。”
　　“谢谢。”程以野现在没有拒绝人的力气。
　　距离寒假越来越近。
　　宋言鸣刚刚划掉台历上的12月29日就接到快递小哥打来的电话，兴高采烈地出去回来时却闷闷不乐。
　　“怎么不开心啦？”
　　宋言鸣把一个大箱子放在脚边：“我给我妈妈买的保健品，地址却不小心填错了。”程以野瞬间被吸引住了兴趣：“什么保健品？”
　　这个保健品对中老年人有一定的益处，宋言鸣也乐意给程以野分享。吧啦吧啦说一堆后，宋言鸣笑道：“你还是很在乎阿姨的嘛！”
　　“阿姨？我妈吗？这不是应该的吗？”程以野回答得坦诚。
　　反倒是准备好了一大堆心灵鸡汤的宋言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理所当然的模样，真不知道上次和林秋兰相处得怪怪的人是谁！
　　宋言鸣最后只能把程以野上次给他说的话还了回去：“想念阿姨的话要及时说，等你们相见的次数变得有限了你就来不及了。”
　　程以野只笑不说话。
　　程以野那天还真就点开宋言鸣发来的链接买了保健品。该说不说这保健品买得巧，没过几天林秋兰就从商场楼梯间摔了下来——骨折了。
　　宋言鸣从医院探望完林秋兰回来诚恳地建议道：“以后我没有排班的时候，我去照顾阿姨吧。”
　　程以野这几天忙着照顾林秋兰还要给程池宁准备一日三餐，不仅熬出了黑眼圈还没精力出车赚钱：“你也很累的。”
　　宋言鸣就不是那高精力人群，可他见不得程以野太累：“你就按护工的工资给我结呗。不过看在咱俩关系铁的份上，我给你打五折。”
　　家里就他一个经济来源，不说别的，至少也得解放出劳动力。程以野想清楚后也没太扭捏：“好，麻烦你啦。”
　　宋言鸣亲热地勾住程以野的肩膀：“一直都是哥你在照顾我，好不容易让我逮着机会能帮上你呢！”
　　程以野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室友嘛……”
　　“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宋言鸣已经能接上他的话了。
　　老实讲，宋言鸣没照顾过人，更没照顾过病人。提建议时那是爽爽快快就为博美人一笑，等躺回床上热血冷却下来时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宋言鸣居然比程以野起得还早。
　　程以野早上推开卧室门，一眼就注意到了宋言鸣的熊猫眼：“你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如果让你有压力还是算了吧……”
　　“没关系，我可以。”宋言鸣赶忙打断程以野。他可记得程以野有多照顾他，更记得程以野昨晚对他露出的笑容。
　　如果程以野是褒姒，宋言鸣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周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