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命》无名肆

25、第25章 山长水远

　　1

　　离文肆顿时感到天昏地暗。

　　走这结冰的河，还不如划船走水路！这要是一不留神脚底下冰一裂……

　　安沛离瞧这舆图上的暗河足有六里，全然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

　　阿意见这情形，不怀好意地看了她一眼：“这离文肆，挑的什么好路……”

　　洞口原有木宫备好的船只人手，现下也傻了眼。

　　“青颜，你带人进去看看。”安沛离开口。

　　离文肆见墨军师几名安军陆续进了洞口，心不由得悬起来。这岩洞不同普通河道啊，南域虽不比北域严寒，但这深山内怎么能一样？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为何不派那些水宫的女将进去？”她担心问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旱鸭子一个。”

　　离文肆知道，他是信不过水流云。

　　那时第一次在安沛离的营帐里看到米盘时，她便知道也只有此路可行。以古银市的地理方位，走明路还想悄无声息地运出军资根本不可能。离文肆看到舆图的时候，也只能看见这一条路。

　　她之前曾听墨军师说过，这古银市里卖什么的都有，虽占地广，但也不是个杂乱无章之地。五大元宫的物资都在此市交易，于是在五宫分门别户之后，古银市便有了南北市之分。木水两宫位于南域，便在南域采买；金火土三宫位于北域，便在南市采买，不可逾越界线。

　　像金元宫这样各路高手云集之地，大多买回原料命军器监锻造，鲜少交易成品；再有就是像水元宫这样专有一类特殊兵器的，譬如水盾之类，都是自己关起门来研究。

　　想起这些，离文肆又有一事不通。她回头看看身后的安沛离，见他两手一背，伫立不动，活像堵连风都刮不倒的黑墙。

　　“古银市不是分南北两地吗，怎么还要走这种地方过去？这不是没罪硬要受吗……”她嘟囔着。

　　“什么？我没听见。”安沛离走上去。

　　离文肆清了清嗓子，不在怕的：“有大路不走偏走小道，简直是……”

　　“大人，”有名安军乘策赶来，“通往南市的路都布满了金宫的眼线，大路怕是不通了。”

　　安沛离应了一声，又问她：“你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离文肆愣在原地：“简直是高瞻远瞩。”

　　他把头扭向一旁，暗暗一笑。

　　这么看来，是死路一条了。离文肆回头看见那八名女将，更加发愁，于是恳求道：“既然里边河道都结冰了，不如把水宫的人遣回去吧？”

　　安沛离见她满面愁容，竟忍不住失笑：“她们可是前来保护你的，遣回去算怎么回事？”

　　她扭扭捏捏半天，低声说：“我这都假扮文厌这么久了，脑子总该休息休息吧？我又没你们这些人聪明，万一露馅了岂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

　　他小声说道：“万一露馅，我自有一百种跟你撇清关系的说辞，到时麻烦的是你才对。”

　　过了大约两刻，从洞口出来几人——

　　“洞口处只够一人通过，过了洞口里面就宽敞了，宽度约莫能容下两只船并行，出了洞口便是通往古银市的码头。整整六里路都结了冰。不过冰虽结得厚实，但为了保险最好限人行走，恐怕承载不了货物。还有就是……”墨青颜偷偷看了离文肆一眼。

　　“什么？”

　　他还是没当着离文肆的面说，只是附耳相告。

　　话毕，安沛离也瞧了瞧她。

　　她看着墨青颜不动声色的样子，连忙问：“到底怎么了？”

　　安沛离故弄玄虚：“你想听到什么？就怕我敢说，你不敢听。”

　　2

　　离文肆一激灵：“是不是里面有危险？那我是不是可以……”

　　“不可。还是一样，你走前面。”

　　阿意略带几分嘲讽地瞟了她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了，她无可奈何慢慢往前走，像丢了魂一般。东枝从后面跑上来，朝安沛离行了个礼，随后跟上去了。

　　离文肆长叹着气：“本想着此行能轻松一点，没想到这河道又结了冰，还有水宫的人跟着！真不知道我还得演到什么时候……”

　　“就当游山玩水了呗，”东枝劝她，“放心，要是露馅了，我给你打圆场。”

　　靠近洞口之处袭来一阵寒风，刺骨的冷。离文肆走着走着，见身旁伸出一只手，给她递了件厚衣。

　　她回头一瞧，是安沛离那张冷冰冰的脸。

　　“多穿点，别冻死了。”

　　离文肆不情愿接过来，嘴里嘟囔着：“穿就穿，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墨青颜同样给东枝添了件衣物，回头瞄了一眼，竟看出阿意脸色有几分不悦，于是逗趣：“怎么还不开心了？说不准，以后离姑娘就是你未来嫂子。”

　　阿意一惊：“哥？”

　　安沛离蹙起眉头：“墨青颜的嘴你还不清楚？从小到大没个正形……”

　　这岩洞空旷，离文肆在前面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东枝偷笑道：“我觉得墨军师说得在理。”

　　离文肆一副苦相，想说坏话又怕被听见，于是拉着东枝快走了几步：“在什么理！也就水流云会喜欢他那种人……”

　　她见东枝反倒有些满面春风的样子，于是问：“你觉得墨军师怎么样？”

　　东枝愣了愣：“挺好的……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离文肆笑笑。她观察过，自东枝见了墨军师的第一眼，眼睛就从没移开过，包括此前在水宫用膳的时候，时不时就往他身上瞟。

　　东枝见已离队伍有段距离，不免有些紧张：“那些女将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吗，怎么也跟在安大人后面了？”

　　离文肆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三人又赶了上来。她冷笑道：“我们与这三个人相比，自然是他们重要了。”

　　这岩洞并没有想象的黑暗，由于里边结了蓝色的冰，反倒显得没那么恐怖。离文肆仔细算算，如今走了差不多二里地，按照这个速度，起码还有三刻钟的路程。

　　“哎呀！”她一不留神，被脚底下一个硬物绊了一跤，连带着东枝也跪了下去。

　　“怎么了！”安沛离闻声速速赶去。

　　“对不住对不住！”离文肆拉着她爬起来，下一秒却被脚底下这个“硬物”给镇住了——

　　蓝色的微光下，冰里嵌着半张人脸。嘴巴和眼睛都张着，睫毛上压着一层白色的冰霜，再仔细看去，除了脑袋，身体都被埋在冰层下。

　　东枝这才站起来，见离文肆站着一动不动，她紧接着绕到另一边，被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安沛离将她拉至身后，看见那颗人头。

　　离文肆站在他后边，慢慢抬眼朝更深处望去——两个，三个，五个……

　　油灯一照，满河内冻住的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3

　　想来这就是墨青颜不愿当面说的事情。东枝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不敢再看一眼。那些人脸什么样的都有，脸上带着刀疤的，还有些被短箭射伤的，瞎了只眼的……

　　离文肆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是一时间看见这种场面，多少有些说不出话了。

　　安沛离见离文肆一声不吭，本想关心几句，却说：“方才走那么快，还真以为你不怕。”

　　像他们这样常年上战场的人，自然是见怪不怪了。

　　阿意蹲下来一看：“西域人。估计都是些商贾，想抄近路运货，却被人在此地要了命。”

　　“抓紧赶路吧，”墨青颜说，“看着都渗人。”

　　东枝吓得险些走不动道，临走时都半眯着眼睛，又一脚踩在那人脸上，更是吓得直喊“亲娘”。

　　安沛离这回走在离文肆旁边：“别再走那么快了。”

　　她把厚衣裹紧了些，默默应了一声。他们一路弯弯绕绕，绕过不少尸体。东枝始终跟随在离文肆后面，根本不敢低头看路。

　　他见离文肆一路上十分安静，又忍不住问：“吓到了？”

　　“没有。”

　　安沛离沉默片刻：“冰山一角罢了。通往古银市的那片海上，比你今日所见骇人得多。”

　　“这些商贾，都是因交易纷争而死吗？”

　　“大差不差。五宫看似凌驾于江湖之上，其实暗中联系甚密，只不过有些人路子广能接触到，有些人触不到而已。古银市那些为五宫提供辎重的人，也是普通百姓，只是不少人为了搭上五宫这条金线，慢慢开始明争暗斗，你争我抢。”

　　离文肆长吸了口凉气：“这么说来，你们五宫真是害了不少人。”

　　“呵，”安沛离有些无奈，“五宫从不参与这些商贾的纷争，如期提货而已，怪就怪他们太贪心。”

　　她不由得感慨：“若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能像宫里人一样不愁吃穿用度，又何必为了那些你们根本都瞧不上眼的银两拼命……”

　　安沛离听见这话，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五宫初建以来，越来越多的人挤破脑袋要往里进，就为了能在不久的将来过上荣华日子。可五宫说白了都是世家子弟的地盘，哪里是普通人轻轻松松就能进的地儿。

　　总算到了洞口，能看见外头的光亮了。出了岩洞，眼界瞬间开阔，一眼望去是不见尽头的沧海，大大小小的货船停靠岸边，不同地域的商人来来往往，多得如同蝼蚁。

　　离开岩洞再行小段下山路，便到了码头。

　　一船夫嘴里叼着根竹签儿，瞧见几个衣着不凡的人走来，粗犷地开口：“海关牒！”

　　安沛离先是一顿，随后拿出木宫文牒。

　　船夫一看，不耐烦吼道：“我说海关牒！懂不懂规矩？”

　　阿意走到他身旁耳语几句，只见船夫瞪大眼睛，瞬间收起了蛮横：“哟，阁下是安沛离安大人？恕罪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大人随我来……”

　　他见安沛离身后跟着队伍，也不识得水宫的人，于是小心翼翼问道：“安大人这回怎么亲自来了？往日不是派安军运货吗？”

　　“此番辎重丰厚，宫主命我亲临督责。”

　　“哦……看来大人有所不知啊，如今古银市制度有变，这各宫的文牒吧，在此地它都作废了，统一改用海文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