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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神 千叶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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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镇靠海而生,潮声岁岁不变,人情却浅薄冷暖。
雪村千叶的年少孤寂,大半源于旁人避之不及的出身。
他生得过分清软纤细,肤白如玉,眉眼温顺,没有寻常乡野少年的粗砺野性。镇上的男孩子本就不喜他柔弱无害的模样,再知晓他是妓馆艺伎的孩子,眼底的轻视与排挤便愈发明目张胆。
他们扎堆奔跑、玩闹嬉逐,永远刻意将他隔绝在外。口中嬉笑嘲弄,直言他出身卑贱、骨相阴柔,不配与寻常人家的子弟为伍。
而镇上的女孩,虽曾贪恋他干净温顺的模样,却也终究惧怕流言蜚语。
世俗眼光锋利刻薄,没人愿意和风月场的孩子走得太近,生怕被旁人指点非议、连累名声。久而久之,原本偶尔靠近他的女孩也纷纷疏远,不敢再与他多说一句话。
于是雪村成了镇上最孤单的人。
男女孩童的热闹喧嚣,从来与他无关。他早早学会安静伫立,看着旁人成群结队、嬉笑打闹,自己静静立在人群之外,年少心事轻浅,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无人相伴的岁月里,他寻得唯一的消遣,是镇口的老茶馆。
每日午后,茶馆里总有说书先生坐馆讲古,山海神怪、天地轶事,娓娓道来,引得全镇孩童围坐聆听。
那日暖阳正好,雪村照旧悄悄走近,想倚在门边听一段海神传说。
可他才刚靠近屋内,几个半大的男孩立刻回头,眼神鄙夷,故意挡住门口。
“你来做什么?”领头的少年挑眉嗤笑,语气极尽轻蔑,“妓馆里的孩子,也配听我们读书听讲?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周遭孩童立刻哄笑一片,句句刺人。
“就是,他娘是做那种营生的,他能懂什么神明道义?”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细碎的嘲讽砸过来,雪村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单薄的身子微微僵住,却没有退走,也不曾争辩。
端坐案前的老先生看得分明,抬手轻压,止住满堂嬉闹。他慈和地望着门外白净安静的少年,温声开口:“读书听故事,从来不分出身贵贱,孩子,进来吧。”
老先生德高望重,众人不敢违逆,只能悻悻收了嘲弄的神色,却依旧用鄙夷的余光瞥着雪村。
雪村低声道谢,轻轻走入屋内,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坐下。
那日先生所讲,正是沧海海神的典故。
恰逢时代新旧更迭,世人观念撕裂,一派人崇尚开拓征服,笃信人力可胜天;一派人固守古礼,敬畏山海神明。故事讲罢,屋内孩童自发争执起来。
一个穿短褂的男孩站起身,扬着下巴,眼神张扬桀骜:“如今船舰远航,疆域大开,人海皆可为我所用!哪里有什么海神?不过是古人愚昧胆小的借口!大海就是用来横渡、征服的,何须敬畏?”
话音落下,不少男孩纷纷附和,满脸少年意气的征服欲。
一旁扎着发辫的小姑娘轻轻蹙眉,小声反驳:“大海喜怒无常,年年风浪吞人,渡海之人无不祈福祷告。天地自然本就有灵,我们靠着山海存活,理应心存敬畏,怎么能一味狂妄征服?”
两方各执一词,吵得沸沸扬扬。
满堂喧闹里,白发老先生抚着长长的胡须,轻轻摇头,温和浅笑,不偏不倚:“天地辽阔,人力渺小。少年有志开拓是好事,但心存敬畏,方能行稳致远。”
一场争执落幕,众孩童听得似懂非懂,三三两两嬉闹散去。
唯有雪村迟迟未走,待茶馆清静,他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对着躬身收拾书卷的老先生,轻轻问出心底最困惑的问题。
“先生,若人力真的可以开拓四海、改造天地,那我们的敬畏,究竟是神明的恩赐,还是世人给自己留的分寸?”
孩童嗓音清浅温柔,问出的问题却远超同龄人的浅薄嬉戏。
寻常稚子只懂看热闹、争对错,唯有他,听懂了故事背后人心与天道的制衡。
老先生动作一顿,抬眸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他眉眼澄澈干净,眼神笃定真诚,不卑不亢,即便受尽旁人冷眼,眼底依旧无戾气、无狭隘,反倒藏着远超年纪的通透与悲悯。
那一刻,老先生心中已然了然——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不是可怜雪村身世孤苦、无人教导,而是真心惜才。世间孩童万千,聪慧者常有,可心性纯良、善于思辨、心存敬畏、通透知理的孩子,寥寥无几。
自这日后,老先生便悄悄多留意了雪村几分。
他日日观察,见这孩子听课从不开小差,安静谦逊、过耳入心,遇事沉稳内敛,即便被人羞辱排挤,也从不怨怼、不张扬,品性难得。久而久之,愈发笃定他是可塑之才。
于是每回散场无人之时,老先生便主动留下雪村,一字一句耐心教他识字断文、明理知义,还将自己珍藏的旧书借给他翻阅。雪村格外聪慧,一点就通,日日勤恳研习,悄悄拓宽了眼界。
其中一本泛黄的西方神话绘本,让他记了许多年。
书页老旧,油墨浅浅,其中一页描绘着异域战神——阿修罗。
书中笔墨细细描摹其容貌:生来黑发如瀑,肆意张扬,眉眼不怒含戾,面容绝美却带一身桀骜戾气。他不尊秩序,不受拘束,性情桀骜霸道,带几分痞野狂态,周身萦绕着孤冷又强势的压迫感,凶艳相融,凌厉夺目。
旁人看只觉可怖张扬,可雪村偏偏对这个名字、这副容貌气质刻骨铭心。
那是一种游离世俗之外、孤高又桀骜的美,深深落在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