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失效期》允夏冉

3、T乡遇故知

　　再一个阳光正好的清晨，林苏合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强行叫醒的。

　　挣扎起身被子上的一猫儿一狗被惊动，四散逃窜，在柔软的被面上留下了几根毫毛。

　　“教授？”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带了些许沙哑，看清来电显示后，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电话那头，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亲切，“还没起来啊？”

　　“啊，刚起来。”林苏合老实回答。

　　“我就说嘛，昨晚发群里的消息没见你回复，就猜到你肯定没起来。上次出差，辛苦你们了。”老太太的语气带着理解。

　　喝酒误事，能让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老太太亲自打电话过来的事情，林苏合忐忑地点开工作群消息。

　　「各位同志，紧急通知，行程提前了（抱拳抱拳）。大老板的意思，要提前拿到核心数据，以便后续开发项目启动。我们后天凌晨的飞机，返回T国（抱拳抱拳）请大家做好准备，机场集合见。」

　　后天凌晨？那不就是今天晚上？！林苏合瞬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右手用力扶住愈发胀痛的额角，对着电话那头恭敬回应：“看到了，教授。”

　　老太太那边传来水洒落枝叶的声音，“看到就好，我打电话就是怕你没看到消息。”

　　电话挂断，身旁床上裹得像蚕蛹一样的姜栀子就不耐烦地动了动，霸道地夺过大部分被子，含糊地抱怨了一声，翻身继续她的酣睡。

　　林苏合看完群消息的所有细节，脑中已经飞速盘算出行计划与需要携带的物品清单。她果断跳下床，从储物间里拖出一个崭新的行李箱，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出差所需的常用物品。

　　走到客厅，看见满地卫生纸屑，让她惊呆在原地，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这一看就是新来的干的。

　　原住民法老是只阿比西尼亚猫很省心，新来的哈士奇叫做林汪，布偶猫叫林喵，是老林心血来潮养的，然后又心血来潮出门旅游甩给了林苏合，这两小一大三只毛孩子，此刻正亲热地围着许久未见的主人转圈，让她动弹不得。

　　林苏合索性放下行李箱，认命地拿出手机打开了正在墙角充电的扫地机器人，让它开始嗡嗡作响地工作。

　　收拾好姜栀子也从房间走出来，看到门口的黑色行李箱就明白了，“又要出差啊。”

　　“嗯，计划提前了。”

　　“那你这堆宝贝怎么办？”姜栀子挠挠头。

　　“嗯，找个宠物店托管吧。”

　　“哎，我记得来闻赋好朋友就是做这个的，我帮你说一声吧。”

　　林苏合没有任何忧郁，“也行，帮我问一声吧。”

　　等林苏合一切就绪姜栀子却告诉她那人出去做指导学习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不然我帮你养吧。”

　　万般无奈之下林苏合只好将老林一双“儿女”连同法老一起交给了姜栀子，走前千叮万嘱告诫姜栀子千万别掉以轻心。

　　/

　　航线跨越半球，昼夜交替反复。几十小时的飞行后，林苏合再次站在这片泛黄土地上。

　　南北半球季节相反，北半球夏日炎炎时，此处正值冬季。T国位于大陆西岸高原，热带与亚热带在此交融。

　　海拔对气温影响远超纬度。较高海拔、三面环海、东部群山隔绝沙漠热浪……诸多因素使T城气候宜人。

　　冬无严寒，却饱受昼夜温差困扰。

　　黑夜离开故乡，抵达远方仍是黑夜。

　　林苏合在冲锋衣内加了件摇粒绒内衬，又套上宽些的薄羽绒服，扎了方便的低丸子头，发丝散落的部分自然弯曲，衬得脸更小巧，眉眼如精心雕琢。

　　赞助商提供的车队到来，司机仍是身兼翻译的向导利兹。众人熟稔上车，送上家乡特产。

　　这次的行程要继续深入腹地为赞助商后续开发度假村利用当地资源探明环境。

　　利兹是来自T国东南面一所贫穷小国的年轻女性。令众人震惊的不是年龄，而是性别。越往后的国家越原始，她是如何从黄沙中走出，北上求学，又需何等勇气返回故土。流水至此枯竭，流沙危机四伏，而她却成就了奇迹。

　　众人安顿后即去开会。窗外建筑机械轰鸣，赶建第一期度假村；室内监工唾沫横飞，描绘蓝图，强调工期与提前奖励。

　　林苏合无心听这些，笔尖在记录薄上勾画要点注解旁边配了原创插图。

　　团队八人，因利而聚，相识不足半年，她无意刻意维护关系。

　　简单早餐后登上利兹的车，开启新行程。

　　太阳跃出海面，大地迅速升温，如巨大烤炉。林苏合穿着轻薄长衫长裤，干练利落。经验告诉她，本地虫蚁专欺外人，不想染怪病，最好全副武装。

　　越野车几经颠簸停下。林苏合跳下车，正常尺寸墨镜几乎遮住整张脸。抬腕看时间，日头正烈。搭档学弟小刘是刘教授亲孙，关系非同一般，伸手想帮她拿包，林苏合眼疾手快扯回背上。出门在外，自觉最重要。正正帽子，大步向前。

　　小刘学弟独自阴郁：奶奶，这位学姐不太好接近。

　　领队是人类学教授，随处开课。其他人还算捧场，林苏合不太给面子，只觉本来晒大太阳就烦了，还要捧老头臭脚，别耽误进程了，捧着本子兀自圈出块地写写画画。

　　利兹听得差不多过来蹲下：“带你看点好玩的？”

　　握笔的手顿住，林苏合眼亮：“要！”

　　二人悄然离队。

　　利兹带她到一条泥泞小河捉鱼。水浅见底，黑色小鱼游弋。让林苏合想起当地的肺鱼，能以鳔代肺呼吸，枯水期钻入淤泥夏眠，待雨季破土。
　　当地人用淤泥做成土砖盖房子时不注意就会将夏眠的肺鱼包在其中，雨季到来就会破土而出，当然是要肺鱼运气好雨季来得快的情况，更多时候肺鱼就成了包在土砖里的标本。

　　「被赋予生命的土砖」她在地上写下。

　　远处夕阳染红天幕，三三两两头顶水罐、皮肤黝黑的女人走来。林苏合抱膝创作，利兹与她们搭话，几人频频看她。

　　女人们走远，林苏合折断木棍：“你们聊了什么？”

　　利兹露出洁白的牙齿：“随便聊了点，她们说酋长的女儿明天要结婚了，是神的旨意，那个男的长得很像你。”

　　林苏合竖起食指，嘴成O型：“我？”随即摆手，“不可能，人种不同。”

　　利兹随口开了个玩笑：“万一是你老乡呢？”

　　林苏合被她逗笑了，站起来拍拍手，蹭掉掌中的泥土，“那他应该邀请我参加婚礼。”

　　利兹望向远处：“她们还说婚礼会有人来记录，大概就是前段时间说的纪录片拍摄组吧，走，带你看看母系部落的婚前准备。”

　　部落婚礼，林苏合脑中浮出这个词，太新鲜了，她要去看看。

　　山丘很低却足以俯瞰整个部落。

　　牛羊鸣叫中，一道男人呼救声刺耳，更刺耳的是林苏合能听懂。
　　“救命！原始人要吃了我！”

　　林苏合激得心跳加速，这是真碰上老乡了，她把墨镜往上推卡在头发上，俯视连滚带爬的男人。

　　韩。鹿。衔。

　　几乎是下意识，林苏合大笑出声。

　　利兹茫然，低声问：“你为什么笑？”

　　林苏合笑得直不起腰，捧着肚子：“这，这真是我老乡。”

　　利兹先“啊”一声，旋即意识到误会：“要去帮他吗？我们可以和节目组说一下。”

　　不明真相的韩鹿衔四处逃窜，林苏合看着狼狈的男人想到几天前他刻薄的话语逐渐平息笑意，“不急，婚礼在明天，先磨磨他。”

　　利兹担心：“这好吗？”

　　“好。”

　　/

　　悬日西沉，天色渐暗。二人匆匆归队。

　　回程车上，林苏合破天荒没坐利兹的车，和小刘换了位置与领队攀谈。平日疏离，关键时刻想聊亦有办法。

　　“老师，您说这里母系部落实为舅权部落，倒与美洲某些部落相似。”

　　“对。母系部落里的关系更像太后与皇帝，太后有话语权，但更大决定权在皇帝。”

　　“祭祀也由男子主持？”

　　越野车驶过亮起火光的部落。领队扫一眼：“看部落对神职人员性别的划分及需求。选择的背后总有故事，像传说之类让其职位更符合正统，更具有神秘色彩才能唬住人。”

　　林苏合了然：“那如果祭祀典礼上恰巧在她们许愿要一个良配时恰巧闯来一个白人男性，这也会被接受吗？”

　　领队被这问题逗笑，咳嗽几声拉松帽绳上的猪鼻扣单手摘下帽子，“前提是要这件事发生，这位来自西方的男士也会入赘部落。”

　　全车哄笑。林苏合耳尖微红，仍不放弃这可笑问题：“那入赘者该如何逃离？”

　　后排女生伏在她椅背插话：“我觉得要看她们对神许了什么愿望。”

　　领队的学生问：“什么意思？”

　　“就是看她们要什么，要牛啊骆驼啊的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给她们就行了，以物换人，要那男人结婚的作用不就是和神换取这些东西，入赘的人不就成神使了呗。”

　　领队点头：“有些道理。”

　　领队的学生不屑：“不如找时机开溜。”

　　“能溜去哪？左海右沙，上有鬣狗狼群，下有狮豹，还没等你跑出去人就先晒干了。”

　　副驾补刀：“还没晒干先入食管了。”
　　听着众人争论，林苏合陷入沉思，节目组大概是为了增加看点才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那韩鹿衔的闯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或是，故意不小心。

　　/

　　翌日队伍回到昨天的位置，林苏合配合小刘做测绘。她和学弟发展方向不同，林苏合的发展方向是检测人类活动对环境产生的影响，更多时候是做助手，专业的事情就让专业的人来。

　　二人驾车至预定距离，停车工作，不知不觉来到昨日山丘。

　　太阳不再刺眼从空中逐渐下滑归巢，天边的地平线上残留最后一丝光彩。

　　小刘收拾仪器：“学姐，回去吧。”

　　林苏合点头又摇头：“不，你先走，我等利兹。”

　　“等她过来？这天都要黑了，太危险了，你先和我走吧。”小刘忧心。

　　小刘固执的担忧让她内疚，但约定好的事不能放利兹鸽子，思量了会儿她说：“这样吧，你陪我等利兹到了再回去和教授他们汇合怎么样？”

　　“……好。”他妥协，“你们上车就别下了，电话保持畅通。”
　　“知道。”

　　远处四驱车的车灯闪了闪，林苏合眯眼，看清来人后兴奋地挥手起跳，推着小刘上了车，“快快快，利兹来了，你快回去吧，我们一个小时，不不不，两个小时就回去了。”

　　“你说好……”话未说完，已被她塞进车里。
　　送走学弟，与利兹汇合，林苏合神秘兮兮：“如何？”

　　利兹不言，比了个“OK”的手势，浓黑眉毛拧起：“准备好了。”

　　林苏合全副武装特意穿了黑色的冲锋衣好扮演夜行者，佝偻着溜下山丘，溜到“帐”中。

　　看到韩鹿衔被特制绳索捆绑，两日滴水未进，灰头土脸，浑身写满颓废，林苏合不敢相信这群人居然真的为了节目效果没管他。

　　见一个黑影靠过来韩鹿衔立即摆出了与生俱来的高傲，看清来人时隽秀的眉毛立即蹙起：

　　“林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