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陷阱》清茶鲤

35、记一次吵架 日常

　　宣霖一直知道，季安然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特别是在工作状态里。

　　季安然还是会带着淡淡笑意，却比日常状态冷一点，礼貌疏离，又不让人反感。交代他做的事不需要说第二遍，他发出的指令让人无需多问——能把话说清楚，简直是职场第一美德。

　　在非工作时间里，他是亲切友好的。如果和他闲聊，他会摆出一点距离感，再用柔和的语气和神态包裹起来。

　　虽然这份距离感在“莫观心”们眼里太远、在“宣霖”们眼里太近，但这也意味着季安然的态度足以适配很多人。

　　简单来说，季安然简直是一位天使一般的同事，更不用说这位天使同事还有一副满分外表。

　　以前，宣霖十分多管闲事地想过：我们办公室怎么没人喜欢季安然？

　　后来他本人亲自完成了这一KPI，倒也不算多管闲事了。

　　季安然跳槽后，新同事之一不负重望，暗恋季安然暗恋得很明显。

　　上次高铁站匆匆一见，宣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被带着参加团建活动，他很快意识到，周天成喜欢季安然。

　　赵经理是一位热衷团建的老板，带着自己的团队创业后，试图通过团建和他精心挑选的成员打成一片。宣霖原本不想来，但是季安然说这回不一样，强烈要求宣霖到场，宣霖就去了。

　　团建地点在市郊的一家农家乐里。场地太大、人太少，他们一行二十几个人基本各玩各的。

　　这回的确不一样：大家都有亲友，不用和同事不尴不尬地凑在一起，约等于自己出来玩。

　　同时，由于大家都有亲友，没带亲友、一定要凑在同事身边的人，就很奇怪。比如，一直跟着季安然的周天成。

　　如果只有这一点，宣霖还不敢下结论。然而，周天成看向季安然的眼神太过炽热，一起烧烤时，他还主动帮季安然烤了两条小黄鱼。

　　宣霖心情微妙：又姓周啊，又是同事啊。

　　季安然倒没什么反应。周天成递来小黄鱼，他大大方方地吃了，再把两串烤好的掌中宝还回去。

　　宣霖扫了一眼食材。他拿走所有的小黄鱼，猛猛烤串。

　　周天成有点不好意思：“霖哥，你也吃啊。”

　　宣霖微笑：“没事，我不爱吃鱼。”

　　“鱼有点多了。”季安然放下签子，擦了擦嘴。他毫无征兆地说：“小周，其实霖哥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男朋友。”

　　这话一出，周天成和宣霖都愣了。

　　周天成“啊”了一声，嘴里嗫嚅两下，憋出一句“挺好”。

　　宣霖端过更多食材，冷脸烤串。

　　季安然盯着宣霖看了几秒，伸手扫走烤好的食物，背对宣霖。

　　气氛急转直下。周天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跟着吃了两串鱿鱼须后，便和宣霖一起掌厨。

　　烤完所有生食，他胡乱抓了一把烤串，语速极快地说“我去林姐那边玩玩”，立刻逃离现场。

　　一时间，这一角只剩宣霖和季安然。

　　宣霖给熟串们摆了一个造型，端回季安然那边。

　　周天成不在，他想紧贴着季安然坐下。谁知道，季安然往旁边挪了挪，在他们之间拉出一臂宽的距离。

　　宣霖不信邪，放下盘子，往季安然那边靠。季安然再次挪动，这回幅度更大，他几乎要从长凳上掉下去。

　　“在气什么？”宣霖挑了几串季安然爱吃的肉，递给季安然。

　　季安然没接，却从大餐盘里抽出几串一模一样的肉。他专抽压在下面的，宣霖搭的串串塔迅速塌陷。

　　故意挑事？

　　宣霖眼疾手快，稳住盘子里的食物。他收走季安然手边的铁签，用签子在季安然盘子上敲了敲：“说话，不要憋着。”

　　季安然终于舍得开口。他咬着里脊肉，含糊地说：“不是你先生气的吗？”

　　宣霖很冤枉：“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刚刚。小周给我递鱼，你不太开心。”季安然解释道，“我大概能感受到他的意思，只是他人挺好的，平时就喜欢帮别人。一起吃个饭，我特意说什么，反而奇怪——如果你感觉不好，那才值得说。”

　　“我是有一点在意，就一点点，我能处理。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宣霖微微皱眉，“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你的其他同事又是怎么样的，你随随便便就出柜……你忘了在牧息的事？”

　　闻言，季安然也皱起眉：“我没有随便。我知道我是什么人，这种事情我可以随时随地和任何人说。”

　　宣霖意识到他和季安然在说两件事：他说的是季安然在周天成面前出柜的风险，季安然说的是他们曾经聊过的往事，关于于新硕、关于周浮。

　　他轻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安然：“你的意思是我错了吗？”

　　“也不是。”宣霖给季安然倒了一杯凉水，“先吃饭吧。”

　　季安然接过杯子，没说话。宣霖也没再开口。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收拾完用过的铁签，季安然抽出一张湿巾擦手，说：“我去同事那边看看。”

　　宣霖：“嗯。哪个同事？”

　　季安然：“你先回房间吧。”

　　宣霖：“行。”

　　正好他嫌室外太热，也不想和一群不认识的人社交。

　　季安然噎了一下，深深地看他一眼，转头去找相熟的同事闲聊了。

　　回房间的路上，宣霖反应过来：“找同事”是一个蹩脚的借口，他们这应该算是吵架。

　　宣霖本来就不太生气，现在生气的劲过去了，他反而感到新奇。

　　这是他第一次和季安然吵架。见惯了季安然冷静的一面，突然看到他这么情绪化的状态……怪可爱的。

　　宣霖自我反思：多大点事，至于摆脸色吗。

　　平时在季安然身边太放松，他都忘了控制表情。

　　宣霖倒不是吃醋。他很清楚，季安然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他那种微妙的情绪也和周天成没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他可能有点感慨：除了他以外，季安然还有很多选择。

　　只是，季安然选择了他，于是其他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他想起季安然说的“意识到爱的瞬间”。爱的瞬间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而他们都向对方伸出手。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季安然肯定不知道他的想法转了这么多圈。宣霖想，他要先道歉，然后再解释清楚。

　　他也要让季安然道歉。无论如何，季安然都应该好好吃饭，别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一件小事，聊开就好。

　　宣霖思路清晰，轻微的负面情绪彻底消散。他回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投电影看。

　　他想得好好的，然而季安然却一直没回来。宣霖等到快十点，不自觉地拧起眉。

　　十一点，宣霖玩手机玩得心神不宁，总感觉有刷卡开门的声音。

　　临近十二点，宣霖扔开手机，摊在床上放空。他有点担心季安然，又有点生气。

　　门口传来“滴”的一声，这回是真的。

　　季安然回来了。他身上沾着乱七八糟的味道，一闻就是刚从聚会现场出来的。

　　宣霖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定定地望着季安然。

　　“狼人杀，十二人局，会玩的人比较多，就打了很久。”季安然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对不起，今天是我太过分了。”

　　“没关系。”宣霖下意识回答。

　　季安然忍不住笑起来：“别说这么快啊，我会一直犯错的。”

　　“你不需要一直对。”宣霖想换一句不那么经典的话，想了半天，死活想不到。最后，他还是说：“那你说，你今天错在哪儿了？”

　　这话一出，他们都笑了。

　　季安然：“洗完澡说。”

　　“先说吧。”宣霖坚持。

　　季安然洗完澡肯定要躺上床，可能还会躺上他的床。大晚上的，脑子本来就不清醒，季安然再躺着和他说话，宣霖怕自己说一半忘词。

　　这个理由太羞耻，他说不出口。

　　……可能，季安然已经知道了。

　　季安然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慢慢地说：“其实没什么，我一下子没转过弯。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双标。你自己在同学会上出柜，都被人当面说了；周天成算我半个徒弟，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说。并且，你和于新硕……你是希望他出柜的吧？为什么想让他做，不想让我做？”

　　“嗯哼。”宣霖挑眉，“那你现在是怎么转过来的？”

　　季安然支支吾吾几声，最后长叹一口气：“好吧，没转过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来回扯着袖口，努力抚平布料上的褶皱。

　　宣霖忽然很想抱抱季安然。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季安然挣扎两下：“你洗澡了！”

　　“一会儿再洗一遍。”宣霖靠在季安然肩上，用下巴戳了戳季安然。

　　季安然有点痒，微微抬起肩膀。

　　他们的脑袋贴得更近，说话都像是直接说进对方脑子里。

　　宣霖说：“情况不一样。我毕业后和同学没关系了，他们爱说就说。你这边是同事，赵总的平台小，你从牧息到他这里，你的事业必须没有任何潜在威胁。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优先考虑你在公司的状况，不用考虑我。”

　　季安然没说话。宣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问：“现在转过来了吗？”

　　“应该可能也许大概是有概率转过来了吧。”季安然小声说，“要考虑你的。”

　　“你……”宣霖不知道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还能怪男朋友太爱他了吗？

　　好在季安然理解宣霖的顾虑。他也用下巴戳宣霖的肩：“这次只能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宣霖本想说他回房间路上想的“选择”“瞬间”，被季安然一戳，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混合均匀，迸发了新的念头。

　　“不要着急，小然。”宣霖摸摸季安然的背，轻声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不用急着维护这段恋情的形式。”

　　季安然否认：“我没有。”

　　“嗯。”宣霖不和他争，想了想，“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季安然：“什么方式？”

　　宣霖伸手抚过他的锁骨，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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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团建后，气温又往上跳了几度，天气彻底进入盛夏。

　　某一天午休结束，季安然的衬衫扣子开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他左侧锁骨下方隐约有一抹黑色。

　　同事眼尖，指着季安然的脖子：“哎，然哥，你有纹身啊。”

　　季安然扣上扣子：“最近纹的，刚恢复好。”

　　“纹什么了？”同事好奇地问。

　　“情侣纹身。纹了……线。”季安然自己也笑了，“我给你看设计图吧。”

　　设计图上是两条线，一条规律地起伏，另一条则分成两截，中间有两个点。

　　同事看了几秒，勉强夸道：“很有设计感啊。”

　　季安然勾起唇角，刚想解释这两条线的含义，便被人插话了。

　　“心电图和摩斯电码吧。”赵总说，“没记错的话，这是X？”

　　“对，老板，还是您见多识广。”季安然顺口捧了一句。

　　同事得到提醒，脑子转得飞快：“啊！所以，这是你对象的姓名首字母？”

　　季安然瞥了赵总一眼。他抿了抿唇，轻快地应道：“是啊。他的心跳，他的名字。”

　　“哎呦，哎呦哎呦！”同事露出牙酸的表情，“好幸福啊，然哥。”

　　季安然笑着点点头。

　　“挺好的，安然。”赵总拍拍季安然的肩膀，“帮我给他带句话，让他现在也要好好对我的得力干将啊。”

　　季安然顿了一下，笑容更盛：“我知道了，谢谢赵总。”

　　那天，宣霖收到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小然：这次是好结果】

　　宣霖皱眉，努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破解这道暗语。既然季安然说是好结果，他也不纠结，干脆跳过，说自己要说的。

　　【xu0n0：今晚早点回来，我做了可乐鸡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