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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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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令,瞬间释放了教学楼里压抑许久的、属于青春期的嘈杂能量。欢呼、口哨、书本拍打桌面的声响、迫不及待的议论声浪,混合着夏日下午闷热的气流,从每一扇洞开的门窗里汹涌而出。沈晓桐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考场,手心还残留着握笔的微湿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她没有像一些同学那样立刻兴奋地讨论答案或规划假期,心里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虚脱,以及一丝摆脱了李老师课堂和张泽禹骚扰的、细微的轻松。
她准备回四班教室收拾书包,顺便等苏欣恬。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时,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走廊尽头靠近楼梯的地方,相对僻静,有几个二班的男生女生聚在那里,似乎正在兴奋地交流着什么,大概是在对答案或者约着去哪里玩。
沈晓桐本没打算停留,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小人群,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骤然定格。
辛锦瑜也在其中。他侧对着她的方向,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对什么都似笑非笑的混不吝表情,手里竟然拿着两根用过的、一次性木筷子,大概是刚从旁边小卖部吃完零食出来。他正对着面前一个穿着鹅黄色短袖衬衫的女生说话,那女生沈晓桐有点眼熟,是二班一个性格比较文静、长相清秀的女生,好像叫林丹。女生似乎被他拦住了去路,表情有些窘迫和不耐,想离开,辛锦瑜却用身体微微挡着,还在说着什么。
然后,就在沈晓桐眼睁睁的注视下,辛锦瑜拿着筷子的手,忽然极其自然、又极其突兀地往前一伸——用其中一根筷子的尖端,隔着女生鹅黄色的薄衬衫,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胸部侧上方。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戏耍的轻佻。不是沉重的撞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充满侮辱意味的触碰。
时间在那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放大。
沈晓桐清晰地看到,林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羞耻和迅速升腾的怒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尖叫,又像是被巨大的羞辱噎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猛地向后缩了一大步,双手下意识地环抱在胸前,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愣住了,空气瞬间凝滞。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尴尬地别开脸。
而辛锦瑜,他收回筷子,脸上竟然还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沈晓桐熟悉的、混合着恶劣挑衅和某种扭曲兴奋的光。他好像很满意自己制造的这种反应,对女生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即将崩溃的情绪视若无睹。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沈晓桐的脊柱猛地窜上头顶,随即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那怒火如此炽烈,几乎烧干了她喉咙里所有的水分,也暂时压过了PTSD可能引发的恐慌回避。眼前这一幕,比任何言语辱骂、任何幼稚的捉弄,都更直白、更肮脏、更令人作呕。这不再是“思想有问题”,这是赤裸裸的、对他人身体和尊严的侵犯!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那圈凝固的人群边缘,目光直直地钉在辛锦瑜脸上。周围同学的视线惊讶地转向她。
辛锦瑜也看到了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她会是这副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瑟缩,而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着的愤怒。
“辛锦瑜。”沈晓桐开口,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稳,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干嘛?”辛锦瑜挑起眉,用那种拖长的、令人厌烦的语调回应,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沈晓桐没有看他手里那两根罪恶的筷子,而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你刚才,为什么要用筷子戳人家?”
问题如此直接,剥开了所有粉饰和模糊地带,将那个肮脏的动作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辛锦瑜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消失了。他像是被这直接的质问刺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被更强烈的恶劣和防御性取代。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用他惯用的、带着结巴的嘲讽来反击,但这次,或许是因为心虚,或许是因为沈晓桐眼神里的力量,他的话语逻辑变得格外扭曲可笑:
“傻逼呀你,”他习惯性地先骂一句,然后抬了抬拿着筷子的手,做出一个极其轻浮的动作,“我都没碰着她! 她自己大惊小怪!”
“没碰着?”沈晓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锐利,她指向那个已经泪流满面、被另一个女生扶着、浑身发抖的赵同学,“她那样子叫没碰着?辛锦瑜,你戳人家胸,你自己乐意别人戳你下面吗?!”
这句反问极其粗粝,极其不“沈晓桐”,却是在极度愤怒和恶心之下,迸发出的最本能的、试图用对方能理解的(哪怕是扭曲的)逻辑去反击的质问。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反胃,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要将这份肮脏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的决绝。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那个赵同学哭得更厉害了。
辛锦瑜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愧,是暴怒和被彻底戳穿伪装的狼狈。他没想到沈晓桐会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他猛地向前一步,气势汹汹,手里的筷子几乎要指到沈晓桐脸上:“你他妈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结巴得更厉害了,眼神凶狠,却又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沈晓桐没有后退。她迎着他的目光,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冰凉,但一种更强大的、源于正义感和对受害者同理心的力量支撑着她。她知道,此刻如果退缩,就是纵容。
“我说,你这种行为,恶心透顶。”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再高亢,却冷得像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觉得这种‘碰没碰着’的文字游戏好玩?那是骚扰,是侵犯!需要我帮你报警,或者找学校保卫科,调走廊监控看看你到底‘碰没碰着’吗?”
“监控”两个字像一盆冰水,让辛锦瑜的暴怒骤然一滞。他眼神闪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却在对上沈晓桐毫不退让的、甚至带着点怜悯(这怜悯比愤怒更刺痛他)的眼神时,噎住了。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可能起哄或看热闹的同学,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明显的厌恶和鄙夷,那个赵同学的哭泣和颤抖更是无声的控诉。
他彻底孤立了。他那套扭曲的逻辑和恶劣的行径,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掩护和“玩笑”的外衣,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的审判目光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沈晓桐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计谋失败后的茫然和挫败。他猛地将手里的筷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脆响,然后撞开挡路的同学,头也不回地、近乎狼狈地冲下了楼梯。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赵同学压抑的啜泣声。几个女生围上去低声安慰。有人捡起了那两根被丢弃的筷子,像处理什么脏东西一样,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沈晓桐站在原地,刚才强撑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阵阵虚脱般的颤抖。她看着地上那两根筷子曾经躺着的位置,胃里一阵翻搅。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个仍在哭泣的赵同学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谢谢你,同学。”林丹抬起泪眼,哽咽着说。
沈晓桐摇摇头。她不是英雄,她只是无法忍受。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沈晓桐过得浑浑噩噩。收拾书包时,苏欣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询问。沈晓桐简单说了事情经过,省略了那些不堪的细节,但苏欣恬已然明白,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于雨后来也听说了风声,跑到四班来,气得咬牙切齿,连“新物种”都懒得骂了,直说“就该当场报警把他抓走”。
晚上,沈晓桐躺在床上,黑暗中,那个画面反复出现:伸出的筷子,女生瞬间惨白的脸,辛锦瑜那混不吝的表情,以及自己那句粗粝的反问。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她紧紧攥着那个狐狸挂件,仿佛要从那柔软的触感中汲取对抗肮脏记忆的力量。
这次,她没有陷入闪回或噩梦的泥沼。愤怒和行动本身,似乎成了一种另类的“解毒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虽然方式激烈,虽然事后不适,但她保护了那个女生,也当面撕破了辛锦瑜那层恶劣的伪装。
成长的道路上,荆棘密布,有些荆棘带着毒,有些沾着污秽。她无法清除所有污秽,但至少,当污秽试图沾染他人时,她有了站出来,说“不”的勇气和能力。
夜风吹动窗帘,送来夏夜微凉的气息。沈晓桐闭上眼,将那个令人作呕的画面用力推开。明天,将是暑假的开始,一个没有李老师、没有张泽禹、也没有辛锦瑜的、漫长的假期。她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的愤怒和不适,也需要时间,去迎接真正属于她的、洁净一些的明天。
掌心的小狐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色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誓言。她不会再沉默地忍受任何形式的侵犯了,无论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他人。这份力量,是她从泥泞中挣扎出来时,一点一点,为自己锻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