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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六月的尾声,空气里饱和着溽热的湿气,混合着油墨、纸张和少年人微微汗湿的紧张气息。期末考试,这场横亘在每个学期末的终极仪式,终于拉开了帷幕。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肃穆的寂静,连走廊里匆匆穿行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名为“命运”的薄纱。

      沈晓桐握着自己的准考证和笔袋,在指定的考场外排队等候。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潮润,她下意识地摩挲着笔袋上挂着的白色狐狸,那柔软的触感总能给她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经过一年多的跌宕与疗愈,她对“考试”本身的恐惧已经淡化了许多,但那种对未知结果的本能忐忑,以及对密闭空间、严格纪律环境残留的轻微不适感,依然存在。

      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目光落在斜前方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上。男生坐得不算端正,肩颈线条却透着一种独特的、介于懒散和某种微妙表现欲之间的气质。是梁潇艺。二班的“凉骚意”,或者,按于雨后来更常用的、似乎更带点食物亲切感的称呼——“凉粉”。

      沈晓桐和他不熟,仅限于知道他是二班的“活宝”之一,是“秦始皇骑北极熊”这个荒诞梗中“秦始皇”(黄瓜)的重要玩伴兼竞争对手,也是“高雅人士”与“北极熊”那类“体面人战争”的旁观起哄者。没想到会被分到同一个考场。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世界瞬间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填满。沈晓桐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题目中。语文、数学、英语……一科接一科,时间在凝神思考和快速书写中飞速流逝。她写得不算最快,但很稳,尽量将复习过的知识点清晰地呈现出来。偶尔抬头活动僵硬的脖颈,会瞥见斜前方的梁潇艺。他做题的速度似乎很快,常常早早停笔,然后不是百无聊赖地转笔,就是托着腮望向窗外,侧脸在窗外绿荫映衬下,竟有几分不符合他平日闹腾气质的……沉静?

      最后一科综合考试。题目难度不小,沈晓桐做得有些吃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当她终于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要点,长舒一口气,检查起卷面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考场里一片寂静,只有监考老师规律的踱步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沈晓桐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无意间又飘向梁潇艺。他早已做完,正低着头,手里不是笔,而是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细头的记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专注地画着什么。动作很快,线条流畅,不像随手涂鸦。

      交卷的预备铃响了。监考老师提醒大家检查姓名考号。梁潇艺似乎也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拿起那张草稿纸,端详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沈晓桐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忽然转过头,准确地对上了沈晓桐因为好奇而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他惯有的、带着点促狭又似乎并无恶意的笑。接着,他手指灵活地将那张草稿纸对折了两下,变成一个小方块,趁着监考老师转身走向讲台的瞬间,手臂一伸,精准地将那个小纸块弹到了沈晓桐的桌面上。

      沈晓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监考老师,见老师没注意,才飞快地将纸块攥在手心。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上面油性笔略微凸起的痕迹。她心跳有些加快,不知道这个“凉粉”在搞什么名堂。

      终于等到交卷铃声大作,人群开始松动。沈晓桐将试卷交上,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考场。在相对嘈杂的走廊里,她才有机会展开那个被汗微微浸湿的纸块。

      纸上画的不是预想中的恶搞图案或无聊线条。

      那是一把枪。

      不是儿童简笔画,而是带着明显细节和结构感的素描。枪身线条冷硬流畅,枪管、扳机、准星甚至一些模拟的机械结构都清晰可辨,带着一种粗犷又精准的美感,甚至有种……《灰境行者》游戏里那种“活械”武器的影子?阴影部分用笔果断,营造出金属的质感。虽然只是黑白线条,却莫名透出一股沉静的力量感。画风与他平时给人的“骚气”印象截然不同。

      纸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凉粉特供,考场限定,驱散无聊,赠予有缘目睹本大师创作的同考场友人。ps:画得还行吧?”

      沈晓桐看着这张画,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个梁潇艺……果然是个妙(怪)人。在严肃的考场,最后时间竟用来画了把如此“硬核”的枪,还把它像传递秘密情报一样丢给了并不熟的她。这种无厘头又带着点莫名“仪式感”的行为,确实很“凉粉”。

      人群在楼梯口分流。沈晓桐收好那张画,正要走向自己班级的队伍,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黏,正是梁潇艺。

      “喂,沈晓桐。”他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考完试的轻松和一点点残留的表演欲,“画看了没?是不是被本大师的才华震惊了?”

      沈晓桐点点头,实话实说:“画得很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那是,”梁潇艺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奖,随即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绝佳的话题,“哎,对了,考完了轻松一下。你不是四班的吗?听说你跟我们班‘菜叶子’不熟,但肯定听过他鼎鼎大名吧?想不想知道,他到底能有多诡异?”

      这个话题跳跃得有点快,但确实勾起了沈晓桐的好奇心。尤其是联想到任浩然(泡芙)那句冰冷的“在操场上拉屎”,她很想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一下。

      “诡异?”她顺着问,“比如?”

      梁潇艺立刻来了精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脸上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混合着嫌恶和模仿欲的表情:“我给你学学啊,他经典动作之一——”

      说着,他停下脚步,就在略显拥挤的楼梯转角,不顾周围同学侧目,忽然微微塌下腰,一只手虚拟地伸到自己的臀部后方,做出一种极其深入、且带着探索性旋转的抠挖动作,脸上还配合着一种茫然而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寻找什么遗失的宝藏。动作之形象,让沈晓桐瞬间头皮发麻,差点后退一步。

      “这还不算完,”梁潇艺仿佛进入了状态,完全沉浸在“角色扮演”里,他收回手,紧接着,另一只手又猛地抓向自己的大腿外侧,不是简单地挠痒,而是五指张开,用力地、反复地抓挠,仿佛那里有无数看不见的虱子或藤蔓需要清除,动作幅度很大,甚至带起了裤管的晃动。他一边挠,一边还从喉咙里挤出一种满足又痛苦的、含糊的叹息声。

      “看见没?就这样!”梁潇艺表演完毕,恢复正常站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是不是很绝”的得意,“整天不是扣屁股就是挠大腿,随时随地,不分场合。上课的时候,你余光就能瞥见他在那儿进行‘人体探索’;下课更别提了,有时候挠得那叫一个投入,裤子都能扯歪了!我们坐他附近的,真是……眼睛和心灵受到双重污染。”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是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的幽默。

      沈晓桐想象着那个画面,结合任浩然之前的“证词”,对蔡紫叶的“诡异”等级有了全新的、更具象也更令人不适的认知。这已经超越了“烦人”的范畴,进入了一种近乎病理性的、对公共空间和他人感官的持续性侵犯。她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不在二班。

      “你们……辛苦了。”她只能干巴巴地评价道。

      “可不是嘛!”梁潇艺找到了知音般,话匣子打开,“跟他比起来,辛锦瑜那种嘴贱都显得‘文明’点了,至少不污染视觉和环境!我们班真是……人才济济。”他用了这个词,表情却是十足的讽刺。

      提到辛锦瑜,沈晓桐神色淡了淡,没接话。

      梁潇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摸了摸鼻子,迅速转移话题:“那什么……画送你玩了,回头要是还想听‘二班风云录’,欢迎找我,收费便宜,包您满意!”他挥挥手,挤进了二班的人群中,那副“凉粉”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似乎并不真的在乎什么的姿态,随着他晃动的背影渐渐远去。

      沈晓桐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着枪的草稿纸。考后的喧嚣包围着她,心里却有点空茫的平静。

      期末考试结束了。一个阶段正式画上句号。

      回望这个六年级,她经历了班主任李老师的偏袒与漠视,张泽禹直白的欺凌与她自己豁出去的反击;重新连接了幼儿园好友王清让,收获了于雨鲜活的支持和苏欣恬始终如一的守护;也在网络和现实中,窥见了“高雅人士”、“北极熊”(泡芙)、“凉粉”这些复杂同学的不同侧面;更在一次次或荒诞、或恶心、或微小温暖的际遇中,不断校准着自己对“正常”与“异常”、“善意”与“恶意”的认知。

      而那个曾经让她世界崩塌的名字——辛锦瑜,如今再被提及,除了本能的一丝寒意,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带着怜悯的疏离。他和他那些畸形的逻辑、病态的行为模式,连同二班那个“人才济济”的生态,都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虽然偶有交集,却再也无法真正侵入她努力重建的内心秩序。

      她低头,展开手心那张画。冷硬的线条勾勒出的武器,与梁潇艺刚才那番活灵活现、令人啼笑皆非的“大腿模仿秀”,形成了奇特的对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荒诞与才华并存,污秽与温暖交织,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诡异”和意想不到的“礼物”。

      她将画仔细叠好,和准考证一起放进笔袋。然后,握了握书包上那个安静的狐狸挂件。

      前路依然未知,升学的压力即将到来,新的环境、新的人际在暑假后等待。但此刻,考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沈晓桐觉得,自己好像比一年前,又多了那么一点点力气,去面对这个复杂、可笑、有时令人作呕、却又偶尔会递来一颗不甜腻的巧克力或一张奇怪涂鸦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汇入散去的人流,朝着教室,朝着等待她的朋友们,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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