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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夫君,下一世见。 “你一定不 ...

  •   一朵朵小血花绽放在伤口周围,瞿微霜攒着眉头,眼睁睁地看着流下的鲜血都被收集到漂亮的白色小罐中,直到瓶塞堵住罐口。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哀嚎,全程都在极力地忍耐着疼痛,哪怕在被清理、被包扎时,绷带碰触伤口,他也没有多说一句难受的话。

      他把所有因害怕而流出的疼痛泪水都憋了回去。

      处理一切后,乜斯南亲手端着面,投喂他:“你尝尝这清汤面的味道好不好?”

      瞿微霜有些头晕,他强打精神含住乜斯南递来的面:“好香!”

      “那领你出去后,我给你做一辈子的面吃,好不好?”乜斯南拭去他嘴边的油渍。

      瞿微霜无意识地点头,回味后,他又顿住:“要去哪儿吗?”

      乜斯南把面放在一边,牵住他的手,眼眸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外面的大城市里生活,过不一样的生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早想离开的瞿微霜瞬间眼露亮光:“是真的吗?”

      “真的。”

      瞿微霜激动地牵住他,不小心扯到未愈合的伤口:“嘶——!”
      乜斯南急忙拉起他的手腕查看伤势,瞿微霜却含着眼泪说,“我要跟你一起离开。”

      他说,他想和二丫的阿哥那样,走出这里,去学习更多的知识。他还说,他以后想当一名优秀的教师,他要带着知识去各大村区传授知识,让他们懂得做人的道理。

      说着说着,他就笑了,把刚才挤出的眼泪擦掉,举起右手抱住干柴瘦小的自己。

      “可是乜斯南,我现在感觉有点儿冷呢。”瞿微霜缩缩脖子,像是只毛茸茸的鹌鹑。

      乜斯南把这只鹌鹑圈在怀里:“这样还冷不冷,有没有不舒服?如果有我再调。”

      瞿微霜羞着脸向乜斯南的怀里拱了拱,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舒服,这样就很好了,特别温暖。”

      借着这个姿势,乜斯南将他抱得更紧。

      草垛旁,左邻右舍的灯光隐隐打着光,两个少年蜷缩在这里,黑夜将他们的身影淹没,但他们本身就是篝火,那么这份温暖就丢不了。

      瞿微霜嗅着乜斯南身上的烟火香,爱不释手地摸着他的衣服:“乜斯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一直穿袍子?”

      “因为身份,”乜斯南说,“祭司与神女的衣着与常人不同。”

      “那你喜欢吗?”瞿微霜仰头问。

      乜斯南不置可否:“说不上喜不喜欢。小时候因为繁琐闹过脾气。不过,再碰见喜欢的长袍颜色,我倒是会爱屋及乌。”

      提到这个,瞿微霜有些后悔送给乜斯南的红色袍子,他没有忘记朵姆姐曾经说过乜斯南喜欢的是大自然的青绿色,而那件衣服还没有做好,连基本的漏洞都没有补好,甚至衣服都在裁缝大娘家,而他却不愿意再踏入那种地方,一时间便竟犯了愁。

      他向乜斯南保证:“那等以后你带我出去,我们就去外面赚更多的钱,赚到钱我就给你买一块儿新布料,重新给你再做一件绿色的衣服。你看这样好吗?”

      “好啊,”乜斯南笑道,“到时候我也给你做一件。”

      待两人互相约定好,瞿微霜心满意足地蜷缩回刚才的姿势,他幻想着未来的想象中的美好生活,期待与乜斯南过上好日子,不知不觉有些微醺,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周围太单调,又太安静,静得疼痛感逐渐加强,他不舒服,便会无意识地乱动。

      “是不是手腕又疼了?”

      瞿微霜没有吱声,单是轻微地点点头。

      “小呆头,疼不知道说吗?”乜斯南笑道,“我给你唱歌吧。”

      瞿微霜刚要抱怨外号,听闻乜斯南会唱歌,不由得惊讶:“你还会唱歌吗?”

      “嗯,”乜斯南没有过多解释,“我和朵姆都必须是万能的。你睡会儿吧,我唱着。”

      “好。”
      瞿微霜抿起唇,闭上眼。

      话虽这样说,瞿微霜却没有心思继续睡,他全神贯注地聆听乜斯南的歌声。寂静的夜晚飘起一阵风,晚夏的夜中夹杂着冷,却没有冻住乜斯南的嗓音。

      风骤起,日升,吾与姊,共逃。

      踏荒草,缠足踝,上神佑,无身痛。
      执姊手,逐日光,向南去,逃此伤。
      新家园,旧衣裳,柴火旺,驱寒霜。
      把歌唱,和欢笑,眸里星,点点亮。
      遇一人,少年郎,呆瓜脑,换衣裳。
      小鸟逝,黑猫叫,吾与子,暂结伤。
      阿姊来,缓旧怨,吾与子,结成双。
      怎听闻,旧咒传,心下沉,返故乡。
      烈火烧,着千山,乡亲死,皆无伤。

      回时路,遇一郎,巧双手,织红裳,赠与吾,当新郎。

      欲走是欲留,跟着郎君走,怎料一朝踏入鬼门关,阿姊笑把阿婆给看穿。

      今日祭,火烈烈,阿姊祭,火势吞。
      待到归来携君手,与君共渡好山川。
      再不回首,再不回头,此去一行,身后皆为残故丘。

      长歌落,风渐起,咒乃觉,方可走。
      此去一行,此去一行,与他共白首,共白首。

      “共白首……”乜斯南低头,看向怀里不知是睡是醒的瞿微霜,俯身,轻覆一吻。

      而本就没有睡着的瞿微霜,在对方刚碰到自己额头时,配合地仰头,甚至有意识地抬起脖子,试图让乜斯南落下的这个吻能落得轻松点儿。

      乜斯南吻过他的额头,又顺着鼻梁亲向他的嘴角,磨蹭一会儿:“我爱你。”

      瞿微霜这种笨头笨脑的人,也是能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的爱。
      这种爱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它不像乡亲给的,总有那么点儿顾虑,乜斯南给他的爱,就是最明显、最单纯,却也是最热烈的爱,是他不能忽视、不能回避的爱。

      他不需要再回应一句我爱你,他只需要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全部说给乜斯南就好了。

      “乜斯南,”他说,“我听说爱一个人要爱他一辈子,否则天打雷劈。所以你不要抛弃我,我会跟着你过一辈子。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我最后一次爱一个人。我这辈子赖上你了,我只记得你,哪怕是死也就只记住你一个,随便你对我怎样,我只爱你。”

      乜斯南呢喃着:“这可是你说的……”

      瞿微霜抬起未受伤的右臂,勾住对方脖子,笑容爬满他的脸:“我承认这是我说的,我也不否认这是我说的。你要记着,记着瞿微霜会一直爱你。”

      两人在草垛旁卿卿我我一宿,直到东边的天光放亮,朝霞遮满半边灰天,朝阳也要从天际线爬上,乜斯南才重新调整姿势,将欲要睡去的瞿微霜吵醒。

      “你要去哪里?”瞿微霜微眯着眼问。

      “我回家一趟。”乜斯南面色镇定道。

      听闻他要回家,瞿微霜欲言又止。

      但乜斯南很快便注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经过一番纠结,瞿微霜还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换上……换上我给你做的那件衣服,我想看你穿上它的样子,我还没有看过呢。”

      乜斯南一愣,笑了笑:“好。”

      望着乜斯南远去的背影,瞿微霜摸上被包扎的伤口。昨晚从那里流出的好似不是滚烫的血液,而是腻得他有些发懵的蜜水。直到今天,他的心里如昨晚般甜滋滋的。

      朝阳就快要从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滚圆的光头,瞿微霜没有选择回家,他抱住自己的双膝,默默地坐在原地,凝望将要出日光东方,等待乜斯南来接他。

      但一会儿,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以往这个时候都会有人从此处经过,大娘们彼此间的抱怨与叫骂,老头们起伏的咳痰声,还有一些车子的零碎音,总之要比今日嘈杂得多。

      但今日却与往常有异,这里静悄悄的,甚至听不到鸡鸣狗吠,整个村子都在沉睡。

      瞿微霜站起来,环视四周,心中隐约揣着不安。

      这种不安与很快与视觉挂钩,变成现实。不远处,暖光明媚,他见过这种光,隔壁的村子起火时就是这个样子。紧接着,他听见类似火星烧干草时的噼里啪啦的声。

      瞿微霜意识到,村子起火了。他就要跑回家,只一瞬,脚步却慢了下来。乜斯南还没有回到这里,如果对方回来后找不到他去了哪儿,定是会心急如焚。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眼前忽然变得天旋地转,连巴扎的伤口也泛着痛,竟是有一个声音领着他转身,慢慢地朝着草垛走去,又慢慢地爬上草垛。

      他站在干草垛上,迷茫地望着四周。眼看着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包围,他逐渐清醒,却被火势燎得睁大眼,不顾回想刚才鬼上身的情景,着急寻找出路。

      然而,无路可走。

      “乜斯南……乜斯南!你在哪儿……”他的慌乱让干草有机可乘,它缠住脚腕,把他拽倒在地,还未等他顺利爬起,火焰的热浪便顺势扑在眼前,将他整个人都锁住。

      首先受难的是右臂,皮肉在火焰的吞噬下滋滋作响,撕心裂肺的疼痛骤然席卷他的神经,他的喊叫都在痛苦中变得无力。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意识逐渐的模糊,他没有勇气去看手臂,那贪婪的火焰张牙咧嘴,还有继续要吞噬他的趋势。

      而就在瞿微霜慢慢闭上眼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火幕的围困,朝他义无反顾地奔来。

      瞿微霜已经睁不开眼睛,但他能听见那人着急的声音。对方有力的双臂把他从干草上捞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嘶吼着他的名字。

      这个人是乜斯南,乜斯南想带他离开。
      可是,一切都似乎太晚了。

      巨大的火光遮掩天幕,东方的圆日不过刚刚升起。瞿微霜借最后一丝气力,努力撑着,想要再看看乜斯南,却发现能看见的只有漫天烈火。

      乜斯南在为他哭泣,为他绝望,为接下来将要迎接死亡拥抱的他发出残忍愤怒的嘶吼。

      渐渐地,所有声音都消失在耳畔,无尽的黑夜笼罩在他的眼前。
      耳边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像刚才未出太阳之时,却又过分残忍。他被剥夺了一切,包括璀璨的光辉、悦耳的声音,还有无尽的痛苦。

      以及,还未离开的鲜活生命。

      瞿微霜终究是生在这所村子,葬在这所村子。

      不甘心的瞿微霜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黑夜黏糊糊的,捂住他的口鼻。他渴望着能够看见一丝丝亮光,一点点声音,哪怕再让他经历一遍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不想让自己像现在这样,宛若真的已经失去生命一样。

      可是,千斤重的眼皮不允许他再睁开眼再看看这世界,任凭他再如何用力,都没法摆脱这相当残酷的黑暗,都没法得偿所愿。

      窒息感越来越重,他胡乱地挥手,试图抓住什么,来缓解心中的焦躁与迷茫,但他摸到的只有泛着凉意的空气与空洞的虚无。

      慢慢地,他失去力气。
      他开始绝望了。

      忽然,有一股清凉而有骨质的触感点在他的眉心,他瞬间安静,举起的手也仿若被剥离骨头,摇摇晃晃地落下,连同他的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他缓缓地掀开眼帘。

      入目的,是从瞿微霜未见过的陌生的景象。

      一条浑浊的河流,比他从前见过的河水还要暗沉,上面雾气氤氲,河面的颜色竟形成像毒汤般诡异的暗黄,像可怕的巫婆熬制的浓汤。

      他站在这条河旁,回神,垂眸,瞥见自己身穿的竟然是一袭绿袍。
      这正是他当初看见的棺材里的那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件衣服如今穿到他的身上。直到他再一转眼,发现自己的右手竟没有皮肉,完全是一条白骨!

      瞿微霜被吓得后退几步,他没有搞清楚现状,急于寻求帮助。他四处扫望,但看见的人只有河面上架起的桥上行走的人。他们薄如蝉翼,影影绰绰,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往前行走,这也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座桥竟然可以盛下这么多人。

      见此一幕,他的心中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

      很快,身边的簇簇花束引起他的注意。河岸的两边,盛开着鲜红如血的花。瞿微霜认得这种花,它叫彼岸,是地狱之花,它可以为亡者指路,也叫做引魂之花。

      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抱着头愣在原地几秒。
      天旋地转后,被摇碎在大脑中的记忆全部组拼成套,他们全部重新回归到原本的位置。

      回来了,他回来了,他的全部记忆也都回来了!

      “醒啦?”

      耳旁的声音让瞿微霜微微一怔,他转身,泪眼看向灰布老妪。

      这个穿着灰布衣袍的老妪,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她笑眯眯地盯着瞿微霜,眼中却尽是悲喜皆空的神情。她把碗递过去,色泽浓郁的汤汁在摇晃,“喝下去,走吧。”

      瞿微霜哪里舍得离开这里,他摇头:“我不走,我要等人。”

      料到他会这样说,也料到他会这样执拗,阿婆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到桥旁边。

      瞿微霜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她。

      她一边盛着汤,一边说:“是那位大人把你送过来的,允许你喝这碗汤也是他的意思。”

      “乜斯南?”瞿微霜走过去,不可置信地问,“可是我们说过的,我们彼此不分开。”

      “是吗,”阿婆不理他,“那你就去问问他好咯。”

      瞿微霜正要纠结着去哪里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小呆头。”

      瞿微霜猛然回过头去——

      还是印象里那身破烂的红袍,焦黑的手脚,不过再也不是无头的怪物。正如翟井阑从前描述的那样,他的脖子以上都是森森白骨。

      瞿微霜挥洒热泪,没有任何顾忌地跑过去,抱住乜斯南:“不要单独让我离开,乜斯南,要走我们一起走,不要让我自己走。”

      “小呆头,抱歉啊,我没法和你一起离开。”乜斯南轻轻环住他的爱人。

      乜斯南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他告诉瞿微霜,他需要赎罪,这是他使用禁忌之术的真正代价,他没办法陪着瞿微霜一同转世投胎。他本可以将瞿微霜留下,但是他不想这样自私,瞿微霜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因为禁忌之术与道心的私欲而无端被害,他总归是无辜的。

      “小呆头,听话,去新的世界看看吧。”

      但瞿微霜说什么都不愿意独自离开:“我不要!乜斯南,我说过不会与你分开。”

      “你以为我想让你走吗,可是我不能这样自私,我已经为你找好好人家,以后你的生活会很美满。”乜斯南用焦黑的手摸过瞿微霜的头,“你是不是害怕爱上别人?不要害怕,因为我还是会有些自私。我也不想让你在转世后爱上别人。我让阿婆在汤里加上一味药剂,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我也会在合适的时间去找你,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的。”

      “我不!”

      “乖,听话。”

      “你一定要这样吗?”瞿微霜依依不舍地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眼。

      “对你好的事情,我一定会去争取。”

      瞿微霜不再多说一句话,他的眼睛在止不住地流泪。等沉思片刻,他抱紧乜斯南的脖颈,往唇边压,吻上那排裸露在外的牙齿:“我爱你,乜斯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爱着你。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抛弃我,要记得来找我。”

      “……好。”

      瞿微霜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阿婆,他一步三回首,含着泪,恋恋不舍地回望着伫立在原地凝望他的乜斯南。直到他接过阿婆递来的汤,再看过去时,乜斯南转身了。

      “……”犹豫间,瞿微霜捧着碗壁,他盯着这碗汤,狠了狠心,亲手灌了下去。
      他转头,与早已转回身的乜斯南对视,泪水如倾盆大雨,伤心地决堤。

      乜斯南向他抬起手臂,挥了挥。

      “乜斯南,”在决定踏上那座桥前,瞿微霜喊道,“你一定不要忘记找我!”

      乜斯南没有说话,只是向他点点头。

      得到答案,瞿微霜擦掉脸上的泪,踏上眼前的弯桥。
      走着走着,在抵达拱峰时,他站在最高点,顿住,缓缓转头——

      乜斯南身着破烂红衣,他还在桥下站着,周边的曼陀罗将他衬得格外妖艳,乳白的头骨不见得分毫森然。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瞿微霜却知道,他的眼中定是脉脉不舍。

      傻子,明明根本就舍不得分开,却还是要执意分开。
      乜斯南就是想让他再活下去。

      瞿微霜举起那只剩白骨的右手,挥了挥,搅动周围的悲伤。

      乜斯南也跟着挥动,鲜红的衣裳随之飘扬。

      这抹红色如烈烈焰火,灼烧瞿微霜的眼睛,将他所有的泪水尽数蒸干,连带着所有不愉快的经历一并永远地抹除。于是,从此,他的记忆中,只存在一抹亮眼的红色。

      遥远的村庄内,干草垛上,烈火依旧在燃烧。
      或许,它在为两人开启彼此新生而热烈庆祝。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夫君,下一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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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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