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火烈烈烧》皎皎灯月

3、夫君，记得我吗。 “到底是谁

　　说出这句话前，瞿微霜是有顾虑的。城里人尚且对同性恋有所偏颇，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同性相爱，尤其是落后村庄，虽说不知翟井阑来自何处，可他还是想和男人解释清楚。

　　但这就是他的多虑了，翟井阑不会因为他的性取向而疏远，毕竟对方的爱人也是同性。

　　瞿微霜略惊，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墙壁上的几幅画：“这画里的人物，莫非是你的……”

　　“是我和他，”翟井阑把椅子拖给瞿微霜，添好茶，自顾自地倚在墙边，扭头，“前三幅是我与他相识，再到相处与相爱的过程。最后这一副没有他的身影，是因为他不在了。”

　　墙壁上的第四幅画，火光满天，冲刺双眼，瞿微霜不适地挪开眼。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什么要命的东西，被烈火吞噬的记忆逐渐苏醒过来，他蹙眉，恍然间想起被烧死的乜斯南。

　　爱人的死勾起他剧烈的同情，他忍不住问：“是焚身而亡吗？”

　　翟井阑却长久未言，直到瞿微霜抬手抚额，他才摇头：“不是，是被刀杀。”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很轻，仿佛爱人的灵魂就在身边，他怕声音太重会敲散对方的存在。他的脸上也没有悲愤的情绪，像一汪无波澜的死水，眸光是散的，虚虚地飘在空中，没有定点，也没有着落，只有几不可见的沉重，才能让人判断话中真挚的情绪。

　　瞿微霜局促不安：“抱歉，让你难过了。”

　　翟井阑微笑地摇摇头：“他会过得很好。”

　　他说，无辜死去的人就该重新进入轮回，在下一世投个好胎，享他该享的福。这是生者对死者转世后的心愿，没有谁会想让自己的爱人在阴曹地府里待着，他希望对方过得好。

　　“喵。”

　　闻声，瞿微霜转头，熟悉的黑猫闯入他的视野。他睁大眼睛：“这只猫是你的？”

　　“嗯。”翟井阑向黑猫招手，“来财，过来。”

　　得到指令的黑猫没有拒绝，它听话地跑到翟井阑的手边，发动机的声音响彻办公室。

　　见此情景，瞿微霜回想起他与来财相处的第一面，瞬间明白这猫为何会找到他。估计是房间里的气味儿还未散尽，它或许以为翟井阑还在屋内，这才理所应当地跳到窗头。

　　“为什么要叫它来财。”瞿微霜好奇。

　　“你难道没听说过黄眼黑猫招财吗？”

　　瞿微霜生在村中，像这种话，不乏要将耳朵堵起来。村里人最是迷信，许多东西都被他们赋予深奥又特殊的含义，譬如绿眼黑猫辟邪，而黄眼黑猫则是招财。而这种东西，本就是图一乐呵，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心怀敬畏之心，对其避而远之就可以。

　　他忍不住打趣儿：“那翟医生还挺俗的，要养，怎么说也得养只绿眼的吧。”

　　翟井阑饶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随意提起：“自己生活在这里，没考虑养只动物陪伴吗？”

　　想起自己童年的种种经历，瞿微霜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习惯了，与其接受来一个再走一个的痛苦，还不如自己活得更痛快。”

　　翟井阑若有所思：“我很同意你的话，自己一个人把日子过好也不错。不过陪伴确实很重要，否则多少还是有点儿寂寞。我可以让来财经常去找你，它应该是很喜欢你的。”

　　“……啊，”瞿微霜羞于开口拒绝，说自己不喜欢猫，却又不能直言表示，思来想去，还是扭扭捏捏地应下了，“我好想不太招小猫喜欢。要是来财喜欢我，我当然欢迎它来。”

　　翟井阑但笑不语。

　　对面不说话，瞿微霜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了，他饮着茶，眼神止不住地瞟来财。而来财不搭理他，只看窗外。他顺着看去，雨似乎已经停了，天边的绯色愈发明亮。

　　“我想，我该回去做午饭了，下午还要整理一下备课的资料。”瞿微霜委婉地提出离开。

　　翟井阑理解：“好，我还想着邀你到家中吃顿饭呢。只是你也看到了，诊所里面的事情的确比较多，实在抱歉不能好好招待。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机会，邀请瞿老师来家吃饭？”

　　“当然，”瞿微霜没有犹豫，“却之不恭。”

　　临走前，翟井阑调侃：“看来瞿老师对我的厨艺很信任。不过，你知道我是医生，不知道是否能对我的本职工作信任一点儿呢？哦，我是说，如果再睡不好的话，可以跟我聊聊。”

　　想到最近身边的情况，瞿微霜还真有些不舒服地捏眉心：“还请翟医生别觉得我叨扰。”

　　翟井阑忍俊不禁：“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怎么能叫做叨扰？这是对我的赞赏。”

　　两人不禁又笑着闲聊两句，瞿微霜借此机会回到丫蛋儿的病床前，不放心地观摩些个时候，直到翟井阑承诺被照看小姑娘，他才有所依托似的，一颗悬着的心悄悄坠地。

　　等回到院子里，走过的地方倒像是陷入一滩烂泥，沾得脚上全是泥巴，坠得沉，心里也跟着难受。瞿微霜不舒服地揉着额角，心想早上也没有做什么，不知为何竟这般疲惫。

　　莫非是早晨淋雨淋感冒了？那他这个体格也太虚弱了吧。

　　他拖着步子，走回屋内，眼光无意掠过窗玻璃。光一照，玻璃上的雨滴锃亮，也不往下掉落，黏在上面似的。仔细看，像一张笑脸贴在上面，便是再疲倦，也被吓得头皮发麻。

　　床就在角落，瞿微霜忙不迭地躲在最里面的方角内，把自己包严实，全身上下只漏出一个头，眼睛放哨似的，挨着四角环顾多遍，最后紧盯着窗户。

　　渐渐地，他开始无意识地打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吓掉魂儿了，脑袋昏昏沉沉，瞌睡虫隐隐啃食着饥饿感，他连厨房都懒得跑，只想闭上眼睡一觉，以此来逃避这些怪现象。

　　——

　　“看着那两个少年了吗？”
　　一位隐约瞧见下巴的老者抓着眼前孩童的肩膀，花白的胡须随他张口幅度摆动着，“你说你胆子小，也没朋友，想不想交几个朋友？以后你要跟他们打好关系，让他们跟你交心！”

　　男孩儿畏缩地点点头，目光跟着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向那边两个踟蹰不前的少年。

　　那是一对少男少女。虽看不清模样，但女孩儿要比男孩儿高半个头，她散着头发，及腰，怀里还抱着些古卷，身边男孩儿的身高与其相仿，模样也相似。

　　此时，男孩儿牵着少女的手，左顾右盼。

　　让老者身边的男孩儿好奇的是，他们两人身着的衣服都是袍子，即便脏污，在光下依旧闪着光，依旧能看出上面精致的图纹。他拧着眉头，垂眸观察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跟一块儿褐色抹布似的，长年累月的缝缝补补，让它看着更旧、更拿不出手。
　　他犹豫地偷觑老者，最终还是低下头。

　　很快，画面一转，曾在老者身边的男孩儿背着竹筐，独自一人在草地里割草。

　　收割累了，他就仰头看会儿天。只见天空乌云密布，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这才意识到即将会有一场雨到来，表情不由得难看些。

　　树林里有两头牛羊，它们正在吃草。

　　这是村长家的东西，他必须要把它们带回去。看着还不满一筐的草，他思虑着，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收割，跑去牛羊旁边，解开拴在它们身上的绳索，牵着他们往回赶。

　　没多久，一道闷雷过后，大雨在豆大的雨滴铺垫下瓢泼而至。牛羊因淋雨而躁动不安，蹄子将泥地跺出脚印，泥点子乱甩，他既要顾及脚下，又要牵着它们，全身都淋透了。

　　在又一道惊雷过后，牛羊惊慌地脱离他的牵制，疯狂地向两边逃窜。他也被它们的举动撞倒，摔倒在泥坑，浑身裹满了黄泥。

　　“别跑！求求你们别跑——！”他无助地喊着，大雨轻松地冲刷掉他嘶喊的声音，独留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哭泣着。

　　突然间，雨好像稍稍停了些，他哽咽着抬起头，对望上一个撑着扇荷叶的少女。

　　即便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儿，但是就这第一眼来看，他就能确定，这个姑娘是他之前在老者身边看见的姑娘。她长长的头发侧挽在胸前，因为弯腰的这个姿势，它就像脱离岩壁的瀑布，在风雨的吹拂下飘摇着。

　　“可不要淋感冒了，快来姐姐这儿。”她朝他伸出手，微笑地邀请他来避雨。

　　她长得真漂亮，笑起来就更漂亮了，尤其那双温柔的眼，好像就要盛下整个世界。

　　他向她伸出手，瞄见自己脏兮兮的泥巴手后，又要收回去。

　　没料到姑娘要比他快一步动作，直接上手抓住他瘦削的泥手：“拉紧我，可别摔倒了。”

　　她的手很温暖，牵着她的手，就好像是抓住在这暴雨天里，从不可能存在的阳光似的。他放弃寻找牛羊，跟着她，前往她的家。

　　他讨厌雨天，不止外出干活儿会被打扰，连家里的屋子也漏雨。但他来到姑娘的家中，发现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见对面有个男生正在拿盆接水。

　　“……，把盆放在那里吧。来弟弟了，你们年纪相仿，招待一下人家。”

　　姑娘在喊那个男生名字，但他却听不清名字是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男生身上了。

　　闻声，男生放下手中的接水盆，转头看来——

　　——

　　瞿微霜大吃一惊，从梦中骤然苏醒。

　　看着眼前发黑的屋顶，他喘着粗气，抬手盖住自己的脸。他没有忘记翟井阑办公室里的那几幅画，也清楚地记着画中人物的那张脸。

　　梦境中，最后那男生转身看来，他的脸正巧对应上了画中人的模样。

　　除此之外，以他的视角看，他有八成的概率是出现在老者身边的男孩儿，他甚至能够听见男孩儿的心声。可他从来没有记得，甚至也没有记得自己有过那位男孩儿的经历。

　　这个男孩儿不是他，那他又为什么会梦见翟井阑的画作呢？

　　瞿微霜想到翟井阑说的话，突然猜测，若其中的一个男生是翟井阑的儿时，另一个会不会是对方过世的爱人，也就是以他视角出现的那个，摔在泥泞里而被搭救的那个……

　　想到这里，他竟全身发冷，他就像是一个躲在暗处，觊觎别人爱情的小偷。

　　前不久的幻视与现在诡异的梦境让他头痛欲裂，他放下手，慢腾腾地撑床坐起来。

　　雨早就已经停了，太阳将要下山，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外头树上的鸟叫声。瞿微霜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又重新躺回去，顺便把自己包起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搜索，仔细查阅各种有关出现幻觉与奇异梦境的资料。手机里解释得头头是道，最终还是归结于压力过大，并提醒不要迷信，尽快就医。

　　瞿微霜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今天遇见的怪事情，比他教书或写教案都耗人心神。
　　他起身，坐在床边，盘着腿，定了定心。想着明天就得继续返工教书，可学生的作业还未来得及批改，纠结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站起来。

　　他打开屋内的灯，洁白的光线瞬间照亮整个光线，连同驱散开心中的雾霾。

　　办公桌前，瞿微霜犹豫一阵，二话不说调整板凳的方向，将椅背完全靠在墙上，这样才有安全。只是要辛苦他需要拿在手里批改作业，否则就得扭着身子，对腰尤其不友好。

　　而想到窗外今日的事情，他依旧心有余悸，所以宁愿苦点儿，也不想提着心。

　　一个班内也就二十个孩子，不多，且平常功课布置得也少，不到一个小时，所有学生的试卷，都被认真批注完成。瞿微霜放下笔，抻了抻脖子，眼皮轻挑，看向窗外。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了天，黑得仿佛一张黑布贴在上面，没见得一颗星子。

　　他抓起桌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将近八点，从中午就没捞着进食的肚子发出不满的抗议，意识到自己还没吃饭，他赶紧把桌面清理干净，起身，就要直奔院里的独立厨房烧饭。谁知手刚碰到门把手，像被烫到似的，他又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瞿微霜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屋子，他从箱子里掏出泡面，准备拿水泡，凑合着吃一顿。

　　房间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够听见院内的虫鸣声，偶尔紫薇树上还会传来几声不安的鸟叫，这时，瞿微霜总会被吸引着看一看。

　　他心中隐约发颤，思忖再三，决定把手机视频的音量调得大些，搞笑剧的声音足以掩盖其他杂声，虽然他对这种剧并无兴趣。如此一来，再加上嗦面的声音，房间内顿时要比外头更为活跃起来，他环顾房间的边边角角，飘着的心也被嘻嘻哈哈的声音给压了下来。

　　为了方便冲洗，瞿微霜没有把泡面直接泡入碗中，而是隔着泡面袋，直接放在壶盖里。等嗦完最后一口，他竟有些犯困，便退出综艺节目，端着泡面壶盖，径自走向垃圾桶。

　　然而，当靠近垃圾桶时，在袋子揉搓的声音中，他隐约听见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叹息。

　　轻轻地，搔着耳朵，但落在心上是重重的。

　　“咣当”

　　壶盖被打翻在地，和里面的泡面袋一起摔在地上，浓郁的汤汁逐渐蔓延整个地面。

　　瞿微霜一屁股坐到身后的板凳上，他第一时间看向桌前的窗户，但那里漆黑如夜，压根看不见东西，就算是有人想要来捉神弄鬼，也完全能够完美地隐匿其中。
　　他闭了闭眼，甚至想，要是再听见奇怪的声音，他就要质问，哪怕是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出顿气，也好过这种要把他逼疯的怪现象。

　　他等啊等，再也没有听见谁叹息，好像刚才是他的幻听，这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向垃圾桶，奇怪，里面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竟然凭空消失了。他忍不住过去翻了翻垃圾桶，真的没有再看见那张纸条，仿佛今天的事情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悲剧而已。

　　周围全都是泡面的味道，唯有这满地的狼藉是真实存在的东西，瞿微霜顾不得其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去院内拿拖把，把这里收拾干净。

　　屋门是两扇，外面是不锈钢防盗，里面是木质门。瞿微霜出屋一般是随手把最里面的木门关上，而接二连三的怪事情，让他这次也不得不连外面的一并合上。

　　他拿起拄在院内墙边的拖把，往盛满雨水的桶里冲涮几次。

　　雨停了，风也就跟着止住了，于是黑夜中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所以，耳边若是拂过一阵风，自然能被清晰捕捉。不出意外，瞿微霜捉到了，那感觉，像有人在对他做恶作剧。

　　瞿微霜扔下拖把，整个人退后，直至后背靠墙：“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院内，一只蟾蜍的叫声被按下暂停键。

　　瞿微霜忍无可忍，他抓了抓头发，这里没有人回答他，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耗着，便硬着胆子，从桶里提起拖把，就要麻利地回屋。

　　谁知，他刚一转身，东面约十米的墙壁上方，静默着一个东西——
　　瞧瞧那轮廓的形状，不是人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