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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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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昭君到达单于庭已经过了三日,她被封为“宁胡阏氏”也已经三日了,但至今,她还没能见到呼韩邪大单于一面。
匈奴王庭并不大,但如果呼韩邪铁了心要避开一个恪守礼规的女人,却也不算难事。
萧育自然知道呼韩邪的打算,就像之前说好的一样,他要自己去同王昭君谈那件荒唐的事。
萧育不想去,但萧育却心软。
王昭君虽是沉稳坚强的女子,但她终究只是个背井离乡嫁到这苦寒荒蛮外族的女子,她已经来此三日了,却连应该是她丈夫的男人都没有见到过。时间越久,她会越惶恐,惊怕,不知道面临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萧育是个很会怜香惜玉的人,从来都是。
所以,恨恨的看了一眼王座上躺着喝酒吃肉一脸懒然,绝对不准备插手的匈奴王,萧育捏了捏掌中竹箫,步出王帐准备咬咬牙,去同王昭君说了。
结果才往本来是自己大帐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听见平日用以各种庆祝、点兵乃至惩处所用的广场那边传来了哈堤达同女子的争吵声。
“快放了他们,并将抢来的东西还回去,不想还,便把钱给他们。”女人的声音如珠玉滚动,清脆却又柔润。彼时似曾相识的嗓音,萧育笑了笑,同时拥有倾国的美貌,和悦的嗓音的女子,是很难叫人不心生怜惜,按照她的愿望去做出妥协让步的。
可惜哈堤达是个眼里除了大单于的权威和命令,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不行,我们没这个规矩,东西抢来了就是我们的,人被扣下了就是奴隶。”
“那我身为宁胡阏氏,叫你放了他们呢?”
“王庭只有大单于的命令是绝对的,至于你……一个汉人女人,也想命令大匈奴的勇士?”
“你这人太放肆了!”
萧育走近的时候,正看见王昭君陪嫁而来的小宫人气的跳脚模样,脸颊发红的斥责哈堤达,被说的哈堤达一脸无关痛痒,还带了些洋洋得意神采。三人身边还跪着一列被捆绑着的汉人,看行装打扮应是走商的队伍,正吓的发抖。
萧育摇了摇头,手上长箫在指间转了几下,扬声问到,“发生什么事了?”
三人闻声而回头,神色各不相一,哈堤达是一见他就皱起眉稍稍扭过头不想多解释什么的意思,而那小宫人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则是一脸好奇打量,应是不曾想过这荒蛮之地还有汉臣。而昭君,他乡遇故人,一直平和沉稳的脸上竟也显出些激动的喜悦,眼里笑意满盈,本就美丽的脸庞更加眩然夺目。
“萧大人,许久不见了。”
萧育勾起唇角,眉目间一片温润,“是啊,很久了。我记得昔年一眼望去,昭君之夺目压下永巷繁花啊,此时在这边塞之地,依旧璀璨呐。”
王昭君掩唇轻笑,有些打趣的说,“您虽如此赞扬,可萧大人在我们那群姐妹间,却唯一同昭君最不亲厚。”
“昭君太过美丽,又是高洁淡泊之人,萧育望而却步,不敢亵渎啊。”
“萧大人爱说笑这一点,倒仍是没变。”
萧育略低头一笑,“叙旧之语先按下吧,此处,到底发生何事了?让你们如此激烈争执,老远就听见了,不像昭君性格啊。”
王昭君身边那小家人子一看现场,自己人比匈奴人多,于是神气的叨叨起来,她语速快声音亮亮的,就跟只活泼的小麻雀一样。
“这个匈奴坏人,抓了路过要去西域行商的汉人商队,抢走人家的商品还要他们当奴隶,被我们昭君姑娘,呃,不对,现在要叫阏氏娘娘了!就是阏氏娘娘发现了,要他放人。他还不放,之前还说阏氏也不放在眼里呢,说我们阏氏娘娘只是汉朝送来的礼物,大单于不会放在心上,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她叽叽喳喳的还想继续数落哈堤达,被王昭君扯着胳膊连连阻止,“永儿,别说了。”
好容易被阻止住了的小丫头,却还在小声嘟囔,“为什么不说嘛,这人好坏呀……”
萧育不禁莞尔,稍忍去笑意点点头,看了看仍旧不停发抖的商人们,转头同哈堤达道,“你看那些商品里,有需要的就留下来,拿等同价值的钱财或者物品去交换。不需要的,就还给他们,然后把人都放了,让他们带着东西继续上路去西域。”
哈堤达手插在腰上,坚持说,“我只听大单于一个人的命令,除了草原最尊贵的匈奴王,谁也别想支使我哈堤达做事!”
萧育挑了下眉,露出一些无奈的神色,“那没办法了,我只好去请大单于来这里亲自向哈堤达大人传达命令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便要往王帐方向去。
哈堤达愣了愣,不自觉的就朝着他背影喊,“等……喂,我说等等!”哈堤达不想认输,可是又觉得如果真的让萧育去找大单于,倒霉的一定会是自己,一想到大单于的怒火会朝自己发,他就有点腿肚子都发颤。
于是在萧育回过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哈堤达不怎么情愿的说,“你别去找大单于,我照你说的做。”
萧育笑眯眯的走回来,“可不要勉强啊,哈堤达大人。”
“不勉强!”然后又想起什么,“那个,别喊我大人,叫大单于听见我就完了,会被扔去雪山种一辈子种不出的汉朝粮食的!”
萧育点头应下他,然后却去看站在一边有些疑惑的王昭君,“好了,这里的事哈堤达会办好的,而我另外有些事,要同昭君说。”
王昭君见他神色认真,便也敛了几分脸色,肃然的点点头 ,“好。”
……
王昭君一脸惊讶的睁大眼,袖摆带倒了桌案上的茶碗尚不自知,碧色的茶水翻倒满案,随侍在旁的永儿立刻慌张的跪在案侧抹干茶水,不让他们两人被浸湿。
同时护主心切的盯着昭君的侧脸,担心的轻唤,“阏氏娘娘你没事吧?阏氏娘娘!”
昭君被她唤回一些神思,对她轻轻笑了一下作为安抚,而后再看向萧育时眸中仍旧惊诧之色不减,满怀疑惑,“这话太过荒唐了……这……他怎可如此……昭君断断不能接受这等安排!”
萧育心中为难,却又不能不继续劝说,“我也知这事情荒唐至极,但你人已在单于庭,为了大汉和匈奴之间的和平,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你自己决定了。”
“那……那难道就要昭君忍受这种屈辱么?名义上是和亲的阏氏,实际却要我嫁给他的儿子,这……天理伦常何在?礼法又何在?”
“他们匈奴何曾在乎我们汉人的天理伦常。”萧育顿了顿,终是有些无奈的说出那番呼韩邪的歪理,“照匈奴规矩,呼韩邪若他日……你终也要嫁给继位的新单于,倒不如……反而也许好些,只是这听来较为荒唐,但这匈奴荒蛮之地,又有谁会去计较这面子上的好看与否?”
唉,这番话,呼韩邪说来时萧育驳斥他是一片歪理,如今,却非要用这歪理来劝说王昭君,实在是头疼的很。
王昭君轻蹙眉头,面上添上一股轻愁之美,缓缓道,“他不要我没关系,昭君至此只为汉匈之和平,本来就没有期待过什么。只是,要随意左右我,让我嫁给雕陶莫皋,这不可能,昭君不能答应!”
萧育露出一些笑容,很淡,却温柔的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不安和哀愁,“呼韩邪那个人,性子有些胡来,总爱决定一切。其实无妨,他只是想你既然嫁过来,就给你找一个归宿罢了。这事,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这雕陶莫皋你也见过,他倒是很喜欢你。至于你要不要同他……自然全看你自己,呼韩邪那边,我会去说,不会强逼于你的。”
王昭君回以一个感激的笑容,眉宇间的愁意淡去了一些,“萧大人在此地,说出话,分量倒是很重。”
“我来的久罢了。”
“昭君……其实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又再也回不去家乡。所以能见到萧大人,很是安慰。”
王昭君一介女子,再坚强再聪明仍旧只是一个女子,离开故土来此漠北,前途茫茫,心中波澜纠结,可想而知。
萧育点头露出了然的微笑,神色间略有一丝怜惜之意,语气柔和道,“一路艰辛,别想太多了,这里条件虽苦,不过慢慢适应就好了。”
永儿见帐内气氛低迷,眼睛骨碌骨碌的转了两下,翻出了昭君的琵琶抱到她眼前,“阏氏娘娘,阏氏娘娘,你弹琵琶给我听吧,弹长安宫里的曲子,永儿可想听了。”说完又炫耀似的对萧育讲,“萧大人你听过阏氏娘娘的琵琶么?我们阏氏娘娘的琵琶可好听了!连鸟儿都会飞落在她窗外的枝头不走呢,一直听!”
昭君摇了摇头,“你呀,别害我在萧大人面前丢人了,萧大人当年在汉宫,可是先帝和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乐师,他奏出的乐声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原本停在树上的鸟儿,都会不怕生人的靠近他的身边,乐曲停了还都不肯走呢。”
小丫头眼睛放光一样的看着萧育,银铃似的声音轻快的流泻,“真的么?真的么?萧大人,阏氏娘娘说的是真的么?小鸟真的会飞过来么?”
萧育见她天真的样子,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于是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是啊,真的呢。”
永儿伸手去扯他衣袖,撒娇的央求,“我要听我要听!永儿都没有听过比阏氏娘娘的琵琶还要好听的乐声,永儿要听!”
昭君叹了口气,连忙扯开她,“不要胡闹,这样放肆太没规矩了,你再这样萧大人要生气了。”
萧育并不在意的笑笑,“无妨,这个年纪活泼些是好事。含苞待放的花朵,总是惹人怜爱,怎么叫人忍心苛责呢?”
“阏氏娘娘你看,萧大人才没有生气呢。”然后又看看萧育,转头同王昭君说,“阏氏娘娘,萧大人笑起来真好看呀。”
王昭君被她逗得无话可说,而萧育却故意笑眯眯的逗永儿,“那是我好看呢,还是你的阏氏娘娘好看呢?”
永儿想了想,说不出的样子,急的涨红了脸,“不……不知道!”说完了就往昭君身后躲进去一些,然后偷偷看大笑起来的萧育。
然后萧育的笑声止住了,因为他察觉到了背后靠近的衣料的悉索声,他回过头,看向来人,“呼韩邪?你怎么在这里?”
昭君急忙站起来,恭敬的一拜,“见过大单于。”同时伸手把身边好奇的抬头打量着呼韩邪的永儿也扯下来叩拜,压着她脑袋不让她乱看。
“起来吧。”呼韩邪随意看了昭君一眼说了这句,就又将视线放回仍坐在那里的萧育,“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那你在外头听多久了?”
“从你说……我性子有些胡来开始。”
萧育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那你都听见了,我也就不去跟你重复了,就不要逼昭君,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同雕陶莫皋一起,如何?”
“她想怎么样随便她,我本来就不想多管。”呼韩邪朝萧育走进,略弯下一些腰,“我现在比较想跟你算一些事。”
“我好像没有做什么需要大单于清算的事。”
呼韩邪的眼睛在王昭君和永儿身上扫了一下,然后眼神玩味的看向萧育了,“你刚才倒是笑的很开心。”
萧育一愣,不禁失笑,这野蛮人竟然……竟然吃这个醋?然后看见呼韩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这动作是……
“呼韩邪你敢!”
匈奴王不置可否的冷哼,“我有什么不敢?”
王昭君诧异的看着面前的景象,一直到永儿扯着她袖摆说,“阏氏娘娘,阏氏娘娘,萧大人被大单于扛走了呢!他不会有事吧?”
昭君捂住她的嘴,看看已经走远的身影,叹了口气道,“萧大人不会有事的,你别瞎嚷嚷,以后也别问萧大人,刚才的事,就当从没见过。”
“可是?”
“没有可是,再多话以后都不弹琵琶给你听。”
永儿嘟起嘴,勉强答应了。
而帐外,萧育习惯性的抗争还是没有结束。
“你放下我!你这个不讲道理的野蛮人,你这个永远不会讲道理的野蛮人!”
“放!我进了王帐一定放下你!”
“你蛮不讲理,你混蛋,你失言!你明明说过不会当众再这么干的!”
“我就失言了怎样?”
“你不可理喻!”
“对了,刚才那小丫头没答案,我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答案,你比较好看。”
“你……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