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26、分手了 “我这辈子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单志霖来到茶几对面喝水，他仰面喝水时拿眼睛与我对视，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在他移开后，我还是盯着他，盯着那双被睫毛遮挡的眼睛，想要透过它，寻找到心中的答案。

　　他大概有在注意我，水杯离唇时，失笑地问道：“哥，你干嘛总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双目紧凝着他，不愿意放过出现在他脸上的任何细节，“在这段感情中，你有没有生出过我对你，或是对这段感情很冷漠的想法？”

　　“没有啊，”单志霖一怔，笑容变得僵硬，强颜欢笑了些，“怎么会这样问。”

　　我没有和他嬉皮笑脸的心思：“你不要笑，也不要对我撒谎，你就把我生病这件事情摆上明面，我敢问这个问题，就代表我不会发疯。我知道一段感情中双方的付出应该是对等的，哪怕不对等，也该给予回应。但坦白而言，我对你没有那么热情，你从聊天上就该看得出来。”

　　昔日的聊天记录，都是单志霖来找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也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提起这个，单志霖声若游丝，将其归于我生病的缘故：“你生病了嘛。何况这段感情，当初也是我提出来的，我总不能说是钓着你，就把你丢在一边不管不顾吧。这太不道德了。”

　　我皱眉：“你很在意我生病这件事情？”

　　他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话给问倒了，思绪猛然抽离，一怔愣：“不、不是的啊。”

　　“既然不是，那给你打电话的女孩子，你怎么样向我解释？”
　　我回盯着他愣神的眼，捕捉到其中慌张到不知所措而抱头鼠窜的光芒，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心虚，“你脚踏两只船这件事情真让人唏嘘不已，单志霖，你该给我一个理由。”

　　单志霖回神，迅速抓起桌上的手机。那里面，女生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没点开，当时瞥了一眼，似乎有许多条，我只接通了电话。他低着头，手指飞速地戳点着屏幕。
　　待操作完，他做贼心虚似的，把手机攥紧在手里，也不再抬头看我，只怕是不敢了，一味地俯首看地，说出来的话的腔调也较为弱势：“……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让你给她回信息。你们的关系是我主动问的，我很高兴她能告诉我。”

　　“哥，我……”单志霖看向我，支支吾吾的。

　　我没理他，只说自己的：“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很在意我生病这件事情，又或者换种说法，你越来越受不了我时常冷暴力。”

　　单志霖不是小孩子，即使一遍说不清，以他的思考能力，两遍也足以知道我是在给他找台阶下。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仿佛不愿把这份错误推给我，只和我一样，默默互相对视。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承认。他的眼睛现在还是很清澈，干净得让紧张毕现无遗，和他对我表白那晚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沉默寡言与那晚所说的话似乎挂上了勾。
　　他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因为受不了我阴晴不定的情绪，而选择离开。

　　所以我给他挑好的路，前后左右都算是一条死路。无论如何，今天我都有必要与他分手。

　　见状，我也逐渐失去耐心。我想，我有必要把话说得再狠些，让他觉得他没错，全都是我的原因：“我对你实话实说，单志霖，从你对我表白开始，我对你的态度就很敷衍。你可以说我是因为疾病而对你冷漠，但请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即使我没病，我也根本不会爱你胜过爱廖国歆，我只把你当弟弟而已，仅此而已。所以今晚的事情，我没有觉得难过，反而有些解脱，我们这段走不长的关系终于可以到此为止了。你更喜欢别人，就大胆去爱别人吧。”

　　成年人，做事情就要狠绝些，或是无情些。

　　但单志霖不是我心目中的成年人，他的心智虽成熟，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他做不来伤害别人的事情，否则在我揭穿他身边还有一个女朋友的事实时，他早跟我破罐子破摔，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笔直地站在这里，跟根不会说话的棒槌似的碍眼，看得我莫名心烦。

　　终于，我给足了他组织话语的时间，也差点儿被他的缄口不言给耗尽了力气。

　　“哥，”单志霖勉强地挑了挑嘴角，笑意虚浮无力，“你不用把我摘得清清楚楚，我这种行为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脚踏两只船，被你骂我也不无辜。我为之前所说的大话向你道歉。我还是高估了我的气量，我不是肚里能撑船的宰相，无法无视有些感情里的细枝末节。爱人是要陪伴我度过一生的人，我自当重视，可每次的重视都得不到应有的回应，我就心力交瘁。”

　　爱是真的爱过，但爱不下去，也是真的。

　　同时，他的爱多半是基于美色。说这话时他很腼腆，也不只有他还记得当初在表白时对我说过的话，我也还记得。想来，男人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吐出来的东西迟早都喂了狗。

　　不过这都不重要，我只在乎他现在确实有踩着我给他的台阶下来了，这就够了。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问清楚他，虽然回想一下，这错误也不会归咎在我的身上。

　　“你是认识那个女孩儿更早，还是我？”

　　“我认识余馨早一些，”单志霖不假思索道，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似乎是明白我这话里的意思，满目慌张，手舞足蹈地跟我摇头晃脑地解释，“我认识她确实要早于你，你知道的，我们一起长大，是发小。但是我跟你表白与和她在一起要早！哥……你不要多生心思。”

　　单志霖说，余馨是他的发小，两人青梅竹马，从小就玩在一起。后来余馨搬家，转去外地读书，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大学毕业后，他在青岛读了研。巧的是，余馨也同样就读于海洋大学的研究生。而双方的家长无意间碰着面，彼此提了一嘴，这又续上了这层关系。
　　至于为什么突然又见了面，各自家里都揣着结姻缘的想法，好巧不巧，正好两个孩子都没有对象，男女双方的家长都有意，女孩儿也愿意，于是他们做长辈的便从中搭了线。

　　国庆回家那次，是双方再次见面之时。

　　余馨是标准国泰民安的面相，鹅蛋脸，秀外慧中，长相大气。乍让人一看，会觉得这个姑娘温婉可人，实际上她的性格则更娇媚。和单志霖一样，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在各方各面上都有自己的主见，很是讨得长辈们喜欢。当然，单志霖说，他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闻言，堵在我心窝里的起竟撒不出来。国家踏上社会主义新征程了，他倒开始想做皇帝，左拥男右抱女了：“要是我今天没接到她的电话，你还打算要把这件事情瞒我们多久？瞒到你们结婚，让她背上同妻的名声？你说你喜欢她，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你这是在糟践她。”

　　“没有，”单志霖深呼吸一口气，眼神中透出坚定，微颤的身子还没有让他从其中完全舒缓过来，“在我和余馨结婚前，我与你的那层关系是一定要断开的。其实本来我就有和你提分手的想法，只是我害怕你的情绪不稳定，伤着你，所以就一直畏畏缩缩，没敢说出来。”

　　人都会犯错，有胆子及时去改就好。看他这样认真，我也愿意去相信他的人品，于是轻笑道：“现在知道和我这样的人谈恋爱有多么累了吧，所以不要把大话说在前，三思后行。”

　　单志霖点头，继而又小心翼翼，“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还能以弟弟的身份来看你吗？”

　　“随便你，”既然最碍事的关系解除了，我无所谓，“你要觉得没脸见我，或被我揭穿后恼凶成怒于我，那我们就散。如果你愿意来，那么我当然会给你留一口饭吃。”

　　“当然不会迁怒你，其实这件事情完全就是我的错，是我非要说下大话，也是我昧着良心踏两只船，跟哥的情绪没太大关系。”单志霖想来想去，还是说，“只要你别受刺激……”

　　“我不会，”我大方又无情，“从你表白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其实也不算是什么人见人打的双性恋。坦白讲，你就是一个异性恋。所以我不会去爱你的，答应你，只是避免以后你总是小孩子脾性纠缠这件事情。我这辈子就只真心爱过一个人，而你们谁都比不上他。”

　　我的话着实伤人，单志霖也真真切切为我付出过，物质方面看不出，但精神方面是一定给予过的。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份哀伤，但转而即逝，毕竟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也觅得佳人。

　　“哥，”他从茶几对面绕到沙发上，坐下，转来劝慰我，“你这样爱着那个书法老师，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记得他不是有对象来着吗，你这份爱无果，直到进棺材，甘心吗？”

　　我轻声：“我不甘心。他已经分手了，我们两个都是孤家寡人。”

　　此话一出，单志霖格外激动：“那岂不是正好，你们两个你有情我有意的，再续前缘呗。”

　　我摇摇头。

　　“为什么，”他肉眼可见地蹙眉，颇有些不理解我的心思，“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分手的，但是他一定还喜欢你啊，我都看得出来。你这很难不让我猜测，这段感情就是你放弃的。”

　　我的笑容中带着苦涩：“我之前说过啊，分手是我的原因，就是我提出的。”

　　单志霖噤声一会儿，才谨慎地问：“是因为病吗？可是我觉得他不介意。”

　　我却回答斩钉截铁：“我介意。”

　　“……”单志霖被我的话堵住，他无话可说。

　　夜越来越黑了，城市里幽隐的灯光都要与之融合在一起。世界被夜色浸染，月亮和星星都消失不见，它们都藏在我的眼里。只是我的眼内酸涩，盐度太高不适宜生存，它们本能地开启逃亡之旅，又移了出去。于是，我的眼里渐渐失去起初的光彩。

　　我的呼吸重而急，身体的累不如精神的疲惫，单是坐着，就已经达到极限，全身散发着力不从心的气息。我想，我真的该回房间好好一段时间了。

　　突然，单志霖有心问我一个问题：“如果哥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了，你会干什么？”

　　“你以为我会干什么，会去跟廖国歆谈情说爱吗？”从他问出这个问题，我就知道他怀揣着何种心思，无奈失笑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我会尽自己可能让廖国歆去爱上别人。这样我若是第二天死了，他也不会伤心，而我也不知道了。”

　　单志霖目瞪口呆：“……”

　　此后，我与单志霖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我们的关系已然解除，单志霖不好意思再与我同塌而眠。我不以为意，让他忽略从前称不上感情的恋情，允许他在床上睡一宿。

　　当晚，我侧身而卧，枕着胳膊望向窗外。身后的寂静逐渐被平稳的鼻息代替，单志霖已然入睡。我摆正发酸的胳膊，平躺，安详地放在腹部，失魂落魄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一夜，我的大脑异常活跃又清醒，里面交织着有关廖国歆的一切，情感让我遵循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再去爱、去拥抱那个还在等着我的人，可理智似乎更是战胜一切——

　　我一个性情阴晴不定的精神病不该去破坏廖国歆现有的生活，即使再不舍得，也不可以。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世界又在我的眼眶里来回摇摆，我变成一根质感粗劣的竹签，被丢弃在竹筒里来回摇晃。最后，世界停止了摇摆，我从地平面升至天堂，又被狠狠扔下。
　　原来我这样的人，是一根讨厌的下下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