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草木易辨，人心难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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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正想再问一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打断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
“这位，便是我的表妹吧？”
竹曳和林霁一同望过去。
来人一身绸缎的暗紫色团花图案直裰，手中持着一把折扇，轻轻摇晃着。腰间更是夸张，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坠着玉佩、香囊、荷包等等好些物件，一整个人行展示架，正笑盈盈地朝着竹曳走过来。
竹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位，眼见着他颇具风骚地朝自己走了过来，颇有些招摇的花公鸡的感觉，他下意识往林霁身侧靠了靠。
“呃，这位是？”林霁微微侧首，小声问竹曳。
“......我也不知道。”竹曳低声回道，她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见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个遍，硬是没想起来这是谁，而且毫无印象。
“表妹？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那男子已经走到近前，见竹曳满脸茫然的样子，才恍然大悟一般合扇击掌，笑声明明是爽朗的，却莫名让人感到刻意。
“哎呦，瞧我，昨日匆匆忙忙到府上拜见姑父姑母，就被事叫走了，只听闻妹妹你在静养，未曾得见，难怪、难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竹曳看着眼前这自来熟的男子，不明所以，与林霁对视一眼，尴尬地朝着他笑了笑。
“在下柳文轩。”他拱手一礼，笑容不减，脸上像带这个面具。
柳文轩？
竹曳仔细看过去，着实是吃了一惊。
眼前这个穿着骚紫色，从刚才一直笑眯眯笑到现在的男的是柳文轩？
之前听柳氏的形容，她还以为这柳文轩是个稳重的人，现在一看，这通身的打扮......这灿烂过头的笑容......倒像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快要把自己打扮成珠宝展示柜了......
从头到尾没一处像个好人。
腰上放了那么多东西，简直是古代版钥匙串。
竹曳按下心头的疑惑，起身还礼，也笑着和他打招呼，“原来是文轩表兄，方才眼拙没能认出来，还请表兄勿怪。”
“哈哈，无妨无妨，早就听闻我这妹妹娴雅出众，出落得亭亭玉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哈哈哈！”
柳文轩是个自来熟，似乎是察觉不到竹曳的礼貌疏离，自顾自地凑近说话，热络得反常。
林霁站在一边静静观察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捂住嘴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柳文轩好像这才注意到林霁，笑容不变，眼神闪亮，“哎呦哎呦，瞧瞧我这，光顾着和表妹说话了，这位应该就是......”
柳文轩上下一打量，“应该是林霁世子吧？久仰久仰，都说世子风采过人，今日一见......”
话音停顿，他的目光又在林霁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恭维，细品却带着尖刺，竹曳觉得柳文轩有些过了，眉心微蹙，正想要开口将这个场面应付过去。
林霁却在一旁笑了两声，神色平淡地接过话，“抱病之身，何来风采，倒是柳公子，真是热情爽朗，令人......”
其实这么多年，林霁早就习惯别人或惋惜或轻视的眼光。身为林大将军的长子，却一直以病弱之躯示人，无数人说过林家大公子不如二公子有前途，他一直也不在意这些。
但是此时，看着柳文轩这副样子这个表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悦，他今天非得想怼回去。
于是林霁也学着柳文轩那样，话音停顿一瞬，然后在柳文轩身上打量一番，才说道：“——柳公子，真是令人过目不忘呢。”
柳文轩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僵住了一瞬，但紧接着他哈哈笑两声，仿佛听不出言外之意，“世子过奖过奖。”
紧接着柳文轩又转向竹曳，“表妹，我这刚来京城，对此处还不甚熟悉。改日我作东，请你去尝尝京城的酒楼如何？听说这京城的美食......”
他言语热切，仿佛与竹曳已经是多年知己，竹曳觉得他热情的有点过度，再说了，你不熟悉还请别人吃饭做什么，找的地方能好吃么？
她想找个借口赶紧应付过去。
但是不等竹曳说话，林霁忽然再度开口，“竹小姐如今课业繁忙，怕是不得空。”
话一说出口，林霁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有些懊恼自己太过冲动，随后下意识看向竹曳。
竹曳也诧异地看了林霁一眼，随后对柳文轩略有歉意的一笑，“表兄盛情，心领了，只是眼下确实学业繁忙，再加上身体不适......不如日后在府中相聚如何，表兄也正好再与父亲母亲叙叙旧。”
柳文轩脸上依然笑眯眯，目光在林霁与竹曳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顺着竹曳的话说道：“好啊好啊，那明日我们府上再叙。”
“竹小姐，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这时，襄阳公主身边一位女官行至近前。
一关未结束，另一关又来，这个宴注定不会太平。
竹曳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又提起来了，转身离去时，她都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竹曳挺直脊背，随着女官穿过回廊，心里盘算着公主为什么要找自己。
引路的人沉默寡言，竹曳几次从后面悄然打量她，想问问是不是公主有什么事，结果一看她那颇为严肃的脸色，又放弃了。
左拐右拐，不一会儿，竹曳被引至一处水榭，此处三面换水，唯有一曲折廊桥与其相连，环境很是清幽。
襄阳公主此时长发半绾，手中拿着一卷书，倚靠在群人中间，见竹曳过来了，遣散周边众人。
竹曳按照礼节敬拜，“臣女竹曳，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公主放下书卷，将竹曳扶至一旁坐下，柔和的目光落在竹曳身上。
“此处清净，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着宴上的虚礼。我找你过来，是因方才远远瞧着，满院的热闹里，唯你去别处寻了个清净之地待着，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竹曳答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女只是素喜安静，又不擅交际，让殿下见笑了。”
公主闻言一笑，转而问道：“方才听你与那林家大公子交谈，最近可是在学习医术？寻常人大多学习琴棋书画怡情养性，你为何独独选了学医？”
语气随意，好像只是随便谈谈。
不愧是公主，消息还真是灵通，自己前脚刚跟别人说完，后脚公主就全都知道了。
竹曳猜想这公主可能要从她这里套话，可是自己一个普通人，公主会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难道是自己的老师宋鸿风？她就知道这个宋老师背后肯定有点什么，要不不可能每次来给她教书都走后门。
可是按理来说公主应该不知道这层师徒关系才是，而且总不可能上来就怀疑到点上吧？
竹曳小心措辞，“回殿下，只是臣女自幼体弱，常年与药罐子为伴，久病之下，不免对其生出些兴趣。对自己的病，也能更熟悉些。这草木金石皆有性情，细学之下，倒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公主静静地听着，之间划过杯盏，“‘草木金石，皆有性情’，说的不错。”
她抬头看向远处正往来酬酢的人。
“这京城繁华之地，人多、事也多、那些琴棋书画，又能有多少真的是为了自己兴趣而去做的呢？”
公主为竹曳倒了杯茶，在袅袅升起的雾气中接着说道：“这世上大多数人，不过是随着浪潮浮沉罢了。有时能静下心来，去观察一草一木，也算是难得。”
襄阳公主话中似乎暗含深意，竹曳听不太明白，不敢多说，只接过茶来慢慢喝着。
“竹曳。”公主忽然叫了大名。
竹曳被下的手一抖，溅出来点茶水，她见公主没注意，拿袖子挡了挡。
“你父亲是礼部尚书，掌礼仪教化，依你之见，今日来的京城世家子弟之中，何人可称为‘温润如玉’？”
这问题一出，竹曳就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来错了。
她已经无力吐槽，这公主怎么总是给她出些难题？还是这么敏感的问题！
且不说今天来的这些人她都没认全，即便认识，现在说出一字，那怕是下午就能传出去竹氏女无礼，随便品评他人的流言。
尤其是这些人可能涉及到未来朝堂势力的年轻一辈，这公主到底怎么想的......
竹曳头皮发紧，额头微微渗出些汗，她沉吟片刻，才答道：“臣女惶恐，臣女见识不足，又久居深闺，对于此...实在是知之甚少不敢妄言。不过《礼记》有云：‘君子比德如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真正的君子或许不在其相貌谈吐之上，而在其自身品格。”
竹曳看看着手中的茶水，“至于园中诸位，恕臣女不敢妄下断言，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并非朝夕之间可窥见的。”
公主眼中掠过赞赏的神色，“不错，说得在理。”
公主微微一笑，“今日多谢你陪我聊这些，你且回去吧，若是日后心中烦闷，想要寻找个清净之处，可随时来这找我。”
“谢殿下，臣女告退。”竹曳起身，脑瓜子嗡嗡直叫，心里想着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走了！
她沿着来时路走，直到周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时，竹曳才倚着廊柱，深深呼出一口气。
掌心后知后觉地传来刺痛，她松开手，白皙的掌心上，赫然印着几个月牙样的淡红色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草木易辨，人心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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