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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赴死 这是飞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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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
庭舒回过神,看见乐麻担忧的神色。
乐麻将茶往庭舒身前再推近了些:“您最近似乎有心事。”
算起来,乐麻与庭舒相处的日子比起庭舒和师兄师姐们相处的要多得多。在第七峰这六十多年,庭舒变化很大,丹流或许也未必有乐麻了解庭舒。
乐麻刚刚破壳就被谟无送到了第七峰,算是被庭舒养大的。
雏鸟破壳后总会对第一个见到的人产生依赖,庭舒就是乐麻第一个见到的人。
乐麻很像庭舒。他穿着白衣,眉眼间总有种淡淡的忧愁。乐茹长得极美,作为她的孩子,乐麻自然出众,庭舒偶尔看着乐麻,甚至会觉得乐麻比自己更像一个仙人。
庭舒好久没回话,期间乐麻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庭舒摇了摇头:“没事。”
庭舒最近心很慌。说实话,这样的感觉对庭舒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但这次总觉得很不一样——庭舒觉得心口堵得慌,之前也从来没有持续过这么长时间。
失去了对青云台的掌控,庭舒失去的不仅仅是洞察青云台的能力,更有探寻自己的能力。
当局者迷,庭舒有时需要用旁观者的角色来看自己。
庭舒想起了谢安琼。
那天在故下山,庭舒婉拒了谢安琼的“邀请”。庭舒想杀谢安琼,事实上自己也在期待着自己的死亡,可她唯独不愿意被谢安穷给杀死,就像当年面对明祉时,庭舒宁愿自己被天雷劈死也不愿意死在明祉手下。
按照明祉和谢安琼所说,他们三个是同类。
显然谢安琼和明祉是相亲相爱的手足,但庭舒这个小妹尤为叛逆。作为兄长、姐姐,两人起先都想把庭舒拉回“正途”,但庭舒太固执,甚至杀死了明祉。
于是乎,留下来的谢安琼决定大义灭亲。
这么多年,谢安琼在庭舒心里一直像个疯子,平静也好、癫狂也罢,都是疯子。那天是谢安琼第一次叫庭舒意识到她是神女。
修仙者对神有着几乎狂热的崇拜,在谢安琼三言两语之中,庭舒甚至抛却了她的威胁,在不知不觉间敞开了心扉。
她问谢安琼:“你觉得我如何?”
胆小、懦弱、虚荣、单纯到蠢。谢安琼这么评价庭舒。
庭舒没有反驳,照单全收,只是着重询问“虚荣”的由来。谢安琼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将庭舒从前的经历一一拉出来嘲讽。
庭舒这才知道这些年自己为什么过得这么纠结。
原来是因为虚荣。
有关于她的真相并不难解释,之所以没人相信真相,不过是因为就连庭舒也根本没办法面对真相揭示后的事实。
她虚荣,因此被“龄月仙子”四个字包裹。
谢安琼也很了解庭舒。
反倒是庭舒,她如今觉得,自己对自己一无所知。
——————————
青云台山下。
“故下山神女?!她怎么来青云台了?”
“她对面是谁?”
“不知道啊!没在千重见过这号人。”
……
属于凡人的恐慌早已经过去,抚云和谢安琼闹出了太大的动静,最终吸引来了青云台附近大多修士。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将谢安琼与抚云围在最中心,兴奋又小心地看着两人打斗。
谢安琼性格张扬,千重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与她争斗的抚云,则因为那张易容后的脸引发了不少的议论。
两人都是当世大能,单单只是一道被对方躲过的剑气就足够引发山崩海啸。念及四周有一群不要命的修士还在围观,抚云动作十分克制,甚至还要分心挡住谢安琼冲向旁观者的招式——于抚云而言并不难,只是难免叫抚云觉得烦躁。
她最不喜欢做这些。
红色的光团直冲人群而来,速度太快,以至于叫人几乎没办法躲闪。
就在光团即将落下,一群人将被化作灰飞的时候,一把剑从中穿过。
光团仿佛泡沫一般消散。
光团消散,众人尚在惊魂未定之时,头顶短暂的宁静消散,再次传来打斗的声音。
“我、我们——”
“谁去找龄月仙子?”男人被吓得双腿打着哆嗦,“快去找龄月仙子!”
“对、龄月仙子!”
……
随着事态越发不受控制,在场的修士们渐渐也慌张起来——修士之间有规矩,绝不允许因为私斗损害凡人的利益。这是谟无成为青云台掌门后制定的规则。
抚云和谢安琼的实力显然不是在场众人能阻拦的,“龄月仙子”四个字从众人口中响起。
声音像是海浪,语气中夹杂着的信任传入谢安琼耳中。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谢安琼悬在半空之中,底下人群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一团乱麻。
谢安琼嗤道:“他们还真是信任你的小徒弟。”
“不信任她信任谁呢?”青云台又被笼罩在阴沉的天色下,朔风中的衣摆猎猎作响,“她值得。”
“虚伪!”谢安琼如是说。
抚云表现得尤其坦然。
“她值不值得,你该是最知道的吧。你说说你,你骗了庭舒,骗了千重所有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谢安琼啧啧称奇,“你们青云台——哦不,你们第七峰,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家伙,我们龄月被你们骗得团团转,我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痛啊……”
不知道谢安琼话里的哪个字惹到抚云,她还未来得及将感叹完结,抚云就打断了她。
“第七峰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短暂的平静被抚云主动打破,两人再次纠缠到一起。
悬崖两边再次传来不绝于耳的惊呼声。
抚云的剑极快,凌厉的剑意随着剑气从谢安琼面前擦过。
铮、铮、铮——
分明谢安琼手中无剑,可在她抵挡住抚云砍来的剑时,竟然传出了两把冷剑相撞的铮鸣声。
谢安琼五指微微弯曲,手心有风渐渐汇聚成漩涡,漩涡越来越大,随后竟然有一把剑从虚无的空中飞出。
谢安琼顺势握住剑柄,随后抬起手——
剑锋划过剑面,刺耳的声音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哇——” 应子重怀中,女孩的哭声随着划过剑面的声音一齐响起。
应子重手足无措地抹去女孩的眼泪,满是皱纹、干枯的手被女孩的眼泪润湿。
应子重抬头看向空中,苍老的脸上显出迷茫与绝望。
仿佛这是谢安琼和抚云的最后一次争斗,你死我活,两人根本没有再顾及任何人。剑气、法术仿佛落叶一般落入人堆,修士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修为较高的修士主动走到悬崖边,共同结出防御阵法。
然而,就在阵法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一道巨大的法术光团直冲应子重所在之处。
应子重眸子猛地一缩,全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孩,忍耐着剧痛将女孩完全包裹在自己的身体之下。
轰——
花草树木尽数折腰,却在低下头的一瞬间被点燃,热浪所过,整个天地都变得扭曲起来。
应子重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因为太过用力,女孩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耳边是凄厉的风声,应子重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快要被点燃,可想象中的死亡却迟迟未到。
终于,在风声渐渐变小之后,应子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只一眼,应子重便被震惊得定在原地——
在他身前,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一道巨大的结界,繁杂的金色符纹在空中浮动,渐渐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就是这道结界,挡住了应子重的死劫。
在他之前,瘫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衣,却已经被染得灰扑扑的,衣袖处在刚刚被点燃,烧出了几个破洞,边缘处还有未灭的火星在发亮。
她跪倒在地,脊背很弯,看起来像是连半分力气都没有,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尤其渺小。
可她还是支撑着身体,面对足以毁天灭地的危险,挡在了应子重面前。
风还没散去,女人的衣服、头发,仿佛就连她自己都要被吹起。
应子重眼睛发酸,眼泪开始汇聚。他觉得十分可笑,一种荒诞的情绪油然而生,竟然压过了跟随他半生的恨意。
仿佛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女人缓缓侧过头。
“师姐!——”
一道身影仿佛离弦之间从应子重身侧冲出。
梁惊直直跪在庭舒身前,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开始察看庭舒身上的伤:“没事吧?受伤了吗师姐?”
在梁惊焦急的询问声中,应子重回过神。
他咬着牙,抱着女孩朝庭舒走去,几步路上,应子重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庭舒身上移开。
梁惊拉着庭舒的手,神色满是担忧。恍惚间,庭舒把他看成了丹瑛,也看成了谟无。
庭舒静静看着梁惊,随他摆弄。
在梁惊密不透风的关心中,庭舒忽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还不等梁惊开口,庭舒又问:“你怎么敢来?”
梁惊的动作顿了片刻,之后旁若无事的继续处理庭舒手臂上的伤口:“白欢说你——”
“滚出青云台。”庭舒打断他,“滚回你的妖域去。”
“师姐,我——”
梁惊试图解释,可他刚刚开口,庭舒的情绪便陡然激动起来:“滚!滚回去!”庭舒忽然扑向梁惊,紧紧抓着梁惊的肩膀,“你们究竟要害我多久?你还想害我多久?!”
梁惊在片刻的惶恐后立刻回过神。他企图拉开庭舒的手,但庭舒的力气出奇的大,梁惊怎么都拉不开。
“师姐,你听我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庭舒神色狰狞,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质问,无论是谁见了都要以为她疯了:“你来千重是为了什么?你还想害我!明祉还想害我吗?!——”
梁惊根本插不上话,但就在此刻,应子重已经走到了庭舒身边:“太、太姑奶奶?”
不过一句话,却叫庭舒平静下来。
应子重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庭逸去世那天,庭舒的不作为,甚至在庭逸迷离之时还往庭逸心口上插刀子——应子重恨庭舒,恨到了现在。
谢安琼抓他是因为庭舒,他如今家破人亡是因为庭舒。
可不知为什么,再见到庭舒这一瞬间,笼罩应子重多年的恨意消失不见,他遵照这本心,脱口而出的叫出了这一句“太姑奶奶”。
庭舒看向他。应子重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吗?”
“……”
庭舒松开禁锢着梁惊的手,她偏头擦去脸上的泪:“回去吧。带着……她,回去。”
“我……”应子重看了看自己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裳。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应子重能感受到鲜血正在汩汩涌出。
怀里的女孩大概因为感知到了安全,终于安定下来。仿佛紧绷的弦终于松开,物极必反,在哭闹之后,女孩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稳睡去。
他回不去了。应子重想这么说。
“这是我的孙女,叫绮雯。”应子重将绮雯的脸往庭舒身前送,“太姑奶奶,您——我想请您,照顾她。”
梁惊立刻接话道:“对啊师姐,还有绮雯,还、还有应子重,你得好好活着照顾好他们啊……”
梁惊的语气几近哀求。
“绮、雯……”庭舒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缓缓抬起手,指节触碰到女孩滑嫩的皮肤。
“绮雯……”
——————————
抚云看着底下的庭舒,若有所思。
谢安琼叫了她一声。
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了谢安琼的脸上。
谢安琼脸上尽是嘲讽,仿佛在说抚云“伪善”。
“她来得还真快。”谢安琼直勾勾看着抚云,其中恶意毫不掩饰,“怎么,你不会心疼了、后悔了?”
抚云:“……”
“要我说,你当年就该一剑杀了她,非要顾及着什么人命啊把她带回来。你瞧瞧,如今这一切,哪点不是因你而起的?”
谢安琼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救她,你这几十年就可以安安心心呆在第七峰,接受千重所有人的尊崇,哪里用得着在外流浪,少过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抚云低喝道:“你闭嘴!”
“怎么?怕她知道啊?”谢安琼笑了起来,“别担心啊,我早告诉她了。她现在该恨死你了吧?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抚云无言以对。
见抚云这副模样,谢安琼反倒更加开怀。
在寂静之中,她的笑显得格外清晰。
抚云一向平静的心终于有了波动。她觉得烦躁,抬头看见灰沉沉的天,也不知是催促自己杀了谢安琼,还是警告不要伤害它的“女儿”。
多年以来,抚云也曾后悔过救下庭舒。
那是她的污点。庭舒的存在是个错误,她的存在是对千重,也是对抚云的危险。
当年抚云将她当作容器,却偏偏在使用之后生出了对人的恻隐之心。
可如今,抚云并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抚云回忆起多年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还未想全,就被身前传来的骚动打断。
等抚云回过神,便看见庭舒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扑了过来。
悬崖两边众人都被庭舒这忽然的举动惊到。只见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龄月仙子忽然暴起,直冲谢安琼而去。
可这样毫不周全的偷袭怎么可能碰到谢安琼?谢安琼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易躲过了庭舒的袭击。
扑了空的庭舒没有片刻的泄气,而是紧紧抱住了抚云。
庭舒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仿佛万箭穿心。
万千瞩目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从空中坠落。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逐渐覆盖了四面八方传来的惊呼声。
抚云看着天,视线一角框住了谢安琼惊讶的脸。
抚云感觉胸口有些湿润,那是庭舒的眼泪。
从悬崖高空坠落,面对粉身碎骨,抚云却没有半点挣扎的迹象。
从遇见庭舒到现在,抚云第一次仔仔细细看庭舒的脸。抚云在游历时听见了很多庭舒的传言,尽管知道都是假的,但在传言之中,不可避免的对这个污点、这个小徒弟产生了幻想。
可庭舒如今的样子将抚云多年以来的想象完全击溃。
她神色狰狞,脸上青筋暴起,几近癫狂。
她甚至想杀了自己。
天上乌云汇聚,有雷光在层云间涌动。
抚云抬起手,轻轻抚过庭舒的后背。
随后,她说:“师父错了。”
天上传来一声闷响。
天地寂静。
庭舒终于从癫狂中找回了神智,她听见怀中人重复了一遍:“师父错了。”
地面近在咫尺,庭舒赶紧松开抱住抚云的手。
与此同时,一道雷光倾泻而下。
轰——
这是飞升的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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